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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仔细看了看照片,又看看祝老师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希望从中能够找出相似之处。但是我非常失望,除了从照片上这年轻人的眼神里能够找出些祝老师的影子以外,其他方面确实无法将两者联系到一起。毕竟祝老师太老了,而这年轻人又显得过于年轻。无情的岁月只会将两者之间的相似之处淡化,而不会将之浓缩。
春阳将照片拿过去看了好一阵,最后感叹一句:“长得真精神。”
“还可以,算得上英俊。”祝老师的脸上堆满了幸福。
“他当兵是自己选择的还是你建议的?”我问。
“当然是他自己选择的。”祝老师说,“其实那时他有多种选择的,比如当老师,或者到厂里当工人等。在那时都是难得弄到手的好单位,但他说什么都要去当兵。”
“你没有反对吗?”春阳抢着问。
“反对?哈哈。”他笑了起来,“我们这个家庭非常*的,向来尊重孩子自己的选择。在孩子的选择是正确的时候我们凭什么反对呢?”
“难道你就没有想到当兵会有生命危险吗?”我再次看了一眼手中的照片,将它还给祝老师。
“是否有生命危险其实是不需要想的。当兵本身就意味着牺牲。如果怕牺牲就不当兵,既然当了兵就得时刻准备着牺牲。老话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我认为这里面里就包含着牺牲的成份。”祝老师说着,将照片小心地夹进笔记本里面。
我还想说什么,祝老师看了看表,站了起来:“不好意思,我得去上课了。”
他将那件蓝色的中山装拂了拂,又将一大叠讲义夹在胳臂下。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问我们:“你们是来找远志的吧?那这样吧,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将他喊到这儿来。”
“不,不,祝老师,你就不要喊远志了。既然你都说读军校好,我们怎会反对呢?”春阳憨厚地笑着,他的思想转变之快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我和春阳站在办公室的门口,怀着万分崇敬的心情目送祝老师向走廊的尽头走去。这一刻,我才感觉祝老师的身材比我印象中的要高大许多。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二
第一中学对面是县城最大的菜市场。虽然这时进出菜市场的人较早上少了许多,但仍感觉非常拥挤。我没有想到在这拥挤的人群中竟遇到甘光忠和那位台湾老人。两位老人穿着红色的T恤衫,在穿着不是十分鲜艳的人群中显得分外惹人注目。凭心而论,今天我遇着的甘光忠与昨天遇着的甘光忠简直是判若两人,这不仅仅是穿着上,更多是精神气质上。皱纹依旧,沧桑依旧,但是我从中看见的是自信,是满足,是幸福。为了不打扰两位兴致中的老人,我站在菜市场右边的一个台阶上静静地看着他们,想看看他们的兴致到底在哪儿?我站了不少于十分钟时间,最终发现他们在行为举止上与县城里那些上了年纪的老人并无二致。他们可以在一个卖板鸭的摊子前站上半天,将鸭子翻上翻下地看上好一阵,然后笑呵呵地与卖鸭子的小姑娘说上几句什么。他们也可以弯下腰与一位卖老母鸡的老太婆说上几句话,表情凝重,充满了不尽的同情。他们甚至在一位卖千张的摊位前站住,接过摊主那把比家用菜刀大上一倍的专门用来切千张的板刀,学着摊主的模样笨拙地将摊在案板上的豆干切上几刀。看着不成形的千张丝,发出只有孩子们才有的开心的笑声……
是那位台湾老人先看见了我。他一脸灿烂地看着我:“怎么,曾队长也与我们这些老家伙一样有闲情逸致吗?”
我打着哈哈,说:“刚才在学校里办了件事,正往这儿路过。没想到碰到你们两位。看样子两位兴致非常好哟。”
“可不是,这里面的东西非常丰富的。”台湾老人用商人的语气评论说,“那些土特产若经过稍稍包装拿到外地去卖,一定能够卖个好价钱的。”
“他们台湾人商品意识就是比我们强。”甘光忠手里还拿着一块啃了一半的地瓜,不停地摇晃着脑袋,“他说我们整日守着这些宝贝,却不知将它们变成钱。”
“怎么?老先生对我们江夏的土特产感兴趣了吗?”我问。
“谈不上兴趣。但是这两天的经历让我对你们江夏感触彼深。这地方人杰地灵,物产丰富,历史和文化的底蕴都非常深厚,若选一个好的开发项目,不仅能够赚钱,也能在一定程度上促进江夏经济的发展。比如昨天我们去过的中山舰沉没的地方,若将中山舰打捞出来,进行必要的修复,然后以中山舰为重点,加上金水闸、槐山矶和赤矶山等景点,建成一个博物馆或者旅游区,不仅可以进行爱国和传统教育,也会吸引大量的游客前来参观。当然,我们台湾的客人肯定是少不了的。”老人的记忆力非常好,操着浓浓的江浙口音如数家珍似地数说着到江夏后那些让他感兴趣的东西,镜片后的目光闪烁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县里没有安排人员陪同吗?”我问。
“不需要,不需要,你们太客气了,搞得我不自在也不自由。有小甘陪着我比谁都好。”老人摆摆手,拍了拍甘光忠的肩头。这时的甘光忠竟像一个受到表扬的孩子,露出一脸得意的笑容。
“下一步准备去哪儿看看?”我问甘光忠。
“去白云洞。我觉得这地方有特点。明天我带他到鲁湖去转转,不定还到螃蟹山上去。说起来我已经多年没去那地方了,有时在梦中梦见那里的一切,仿佛还是几十年前的模样,一点儿变化都没有。”甘光忠说。
“是呀,小甘一说到鲁湖精神就来了,仿佛那地方就是人间天堂似的,说什么也要带我去看看。所有的人对曾经战斗过,曾经流血过的地方是最有感情的。朝鲜他没办法去了,但鲁湖他有办法,所以他将一腔心思全放在鲁湖了。他的心思我还不知道吗?就是想将鲁湖开发出来。他都计划好了,搞一个什么生态园,集旅游,养殖为一体。他还说,让我当经理,管开发,管经营,他自己当书记。在大陆,党领导一切,所以他这个书记正好管我这个经理。哈哈,这家伙年轻时就鬼精的,没想到年纪大了,竟更精了,都成老妖怪了!”老人说着,哈哈大笑起来,引得周围的人投来许多好奇的目光。
“有时间同我们一道去鲁湖吗?”甘光忠问我。
我抱歉地朝他笑了笑,谢绝了他的好意。
“我知道你们忙,吃国家饭的,更多时候是身不由已的。”甘光忠理解地感叹一句。
自昨天有了短暂的接触以后,我自信地感觉到,不仅甘光忠也包括台湾老人从内心里都接受了我。特别是甘光忠昨天向我所说的那些过去的事情,证明他从心里已将我作为一个可以信赖,可以倾诉内心秘密的人了。工作这么多年来,我对自己认识最深刻的不在其他地方,而在于取得别人信赖方面。确实,许多时候,面对许多的人和事,我都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取得别人的信任,至于为什么会有这样一种结果,我连自己都无法解释清楚,是自己长着一张慈眉善目的脸吗?我不知道。是自己在待人接物方面有过人之处吗?我也不知道。对于这些事情我感觉太复杂,不想也懒得去惴摸,反正我始终以诚待人,即使是那些犯罪嫌疑人,在没有确凿的证据为他们定罪以前,我都努力将他们想象为好人。我以前是这样做的,现在以及将来仍会这样做。只是我感觉我的这一特性与自己所从事的工作有点不适合。在一般人的眼里,搞公安的人应该是有棱有角,疾恶如仇的人,我呢,谈不上圆滑,但疾恶如仇的程度却明显差了点。当然,面对真正的罪犯我肯定从没有手弱过。我自认为自己有自知之明,知好歹,并且在性格上较为豁达,所以我认为正是这些特点才最终使我能在最短的时间内能够取得其他人的信任。
突然间,我想到我的爷爷,就试探着问甘光忠:“你在鲁湖与周小山在一起打鬼子时,认识一个叫曾宪梓的人吗?”
“曾宪梓?”甘光忠摇摇头,“不认识。”
“那曾先生呢?”我想起范财标对爷爷的称呼。
“曾先生?认识呀。”甘光忠的眼睛一下睁大了,“难道你是曾先生的后人吗?”
我朝他笑笑,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难怪昨天我看着你就觉得有点眼熟的,你这额头,这眼睛确实跟曾先生一模一样呀。”甘光忠一下拉住我的双手,一连声地惊叹道。
“你老对我爷爷还有印象吗?”我问道。
“怎没印象呢?那可是一个有血性的汉子呀!”甘光忠由衷地说。
听到甘光忠这样评价爷爷,我的心里感到十万分地幸福。尽管解放后,爷爷被政府*了,但毕竟在他的有生之年还是做了许多对国家有益的事情呀。这些有益的事情在甘光忠和范财标的话里已经得到了充分的证明。这一刻,我感到自己的眼眶一阵发热,泪水好象即刻就会流出来。我知道这时候不能再往深层次谈下去了,否则我会失态。于是,我使劲握着甘光忠的手,说:“今天就不打扰你老了。改天我一定与你聊聊。真的,我确实想了解一下我爷爷的过去。”
“没问题,没问题。”甘光忠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
台湾老人也微笑着向我点点头。
在与台湾老人和甘光忠握手道别后,我回到了办公室。在椅子上呆坐了半天,却没办法静下心来,两位老人的音容笑貌怎么也不能从我的脑子里离开。相对于我们,他们在人生道路上所受的磨难不知要比我们多多少倍,也不知要残酷多少倍,但是为什么他们能够以一种平常豁达的心态面对曾经经历过的一切呢?并且面对这样一个可以说对他们不是十分公平的经历仍以一种淡然,不,更多表现为热爱的心态认真地对待呢?真的,在接触的过程中,自始至终我从没有听到他们说过一句对社会、对人生以及所面对的一切带有一丝毫抱怨的话。由他们我想到我身边的许多人以及自己,大家为些许的得失会唠叨不休,怨天尤人,严重的甚至以一种仇恨的心态对待所面对的一切,恨不能实施某项报复行为以平衡内心的缺失。我也想到那个以写散文出名的上海名人,多少年了,他凭什么总将*中的那些对他自己认为不公平的事情作为炫耀的资本呢?没错,那时候毛泽东确实因年纪原因犯了一些错误,但是他身边的那些人,还有全国的人难道都没有思想,没有观点吗?在这场浩劫中都没有起到推波助澜的作用吗?由此我想到小学一个叫黄远同的同学,那时候纸笔都非常紧张,有钱在商店里也难得买到。黄远同在一次看电影时不小心摔破了膝盖,连骨头都露了出来,但他小小年纪却善于利用自己的痛苦以解自己的燃眉之急。同学们对他的伤口充满不可言状的好奇心,都争着一睹为快。他呢,解开绷带让你看那白森森的骨头肯定没问题,但唯一的条件是必须给他一张没有写过的信纸或者其他白纸,再好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