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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国要寻求滑稽,不可看所谓滑稽文,倒要看所谓正经事,但必须想一想。
这些名文是俯拾即是的,譬如报章上正正经经的题目,什么“中日交涉渐入佳境”呀,“中国到那里去”呀,就都是的,咀嚼起来,真如橄榄一样,很有些回味。
见于报章上的广告的,也有的是。我们知道有一种刊物,自说是“舆论界的新权威”②,“说出一般人所想说而没有说的话”,而一面又在向别一种刊物“声明误会,表示歉意”,但又说是“按双方均为社会有声誉之刊物,自无互相攻讦之理”。“新权威”而善于“误会”,“误会”了而偏“有声誉”,“一般人所想说而没有说的话”却是误会和道歉:这要不笑,是必须不会思索的。
见于报章的短评上的,也有的是。例如九月间《自由谈》所载的《登龙术拾遗》上,以做富家女婿为“登龙”之一术,不久就招来了一篇反攻,那开首道:“狐狸吃不到葡萄,说葡萄是酸的,自己娶不到富妻子,于是对于一切有富岳家的人发生了妒嫉,妒嫉的结果是攻击。”这也不能想一下。一想“的结果”,便分明是这位作者在表明他知道“富妻子”的味道是甜的了。
诸如此类的妙文,我们也尝见于冠冕堂皇的公文上:而且并非将它漫画化了的,却是它本身原来是漫画。《论语》一年中,我最爱看“古香斋”③这一栏,如四川营山县长禁穿长衫令云:“须知衣服蔽体已足,何必前拖后曳,消耗布匹?且国势衰弱,……顾念时艰,后患何堪设想?”又如北平社会局禁女人养雄犬文云:“查雌女雄犬相处,非仅有碍健康,更易发生无耻秽闻,揆之我国礼义之邦,亦为习俗所不许。谨特通令严禁……凡妇女带养之雄犬,斩之无赦,以为取缔!”这那里是滑稽作家所能凭空写得出来的?
不过“古香斋”里所收的妙文,往往还倾于奇诡,滑稽却不如平淡,惟其平淡,也就更加滑稽,在这一标准上,我推选“甜葡萄”说。
十月十九日。
(原刊1933年10月26日《申报·自由谈》,后收入《准风月谈》)
①“新戏”指话剧。我国早期话剧在20世纪初由日本新派剧的影响而产生,当时称“新戏”,又称“文明戏”。五四新文化运动后,欧洲戏剧传入我国,推动现代话剧兴起,1927年正式定名为话剧。而“文明戏”之称则留给了在上海大世界那类游艺场上演的通俗搞笑的剧目。
②“舆论界的新权威”这是邵洵美创办《十日谈》时为自己刊物所撰广告语,刊于1933年8月10日《申报》。后文“声明误会,表示歉意”之语,是因《十日谈》第2期短评冒渎《晶报》而遭致对方起诉,经律师调解后,《十日谈》于1933年9月21日在《申报》刊登向《晶报》致歉的启事。
③“古香斋”《论语》半月刊的一个栏目,主要刊载各种离奇的社会新闻。
外国也有
凡中国所有的,外国也都有。
外国人说中国多臭虫,但西洋也有臭虫;日本人笑中国人好弄文字,但日本人也一样的弄文字。不抵抗的有甘地;禁打外人的有希特拉①;狄昆希②吸鸦片;陀思妥夫斯基赌得发昏。斯惠夫德③带枷,马克斯④反动。林白⑤大佐的儿子,就给绑匪绑去了。而裹脚和高跟鞋,相差也不见得有多么远。
只有外国人说我们不问公益,只知自利,爱金钱,却还是没法辩解。民国以来,有过许多总统和阔官了,下野之后,都是面团团的,或赋诗,或看戏,或念佛,吃着不尽,真也好像给批评者以证据。不料今天却被我发见了:外国也有的!
十七日哈伐那电——避居加拿大之古巴前总统麦查度……在古巴之产业,计值八百万美元,凡能对渠担保收回此项财产者,无论何人,渠愿与以援助。又一消息,谓古巴政府已对麦及其旧僚属三十八人下逮捕令,并扣押渠等之财产,其数达二千五百万美元。……
以三十八人之多,而财产一共只有这区区二千五百万美元,手段虽不能谓之高,但有些近乎发财却总是确凿的,这已足为我们的“上峰”雪耻。不过我还希望他们在外国买有地皮,在外国银行里另有存款,那么,我们和外人折冲樽俎的时候,就更加振振有辞了。
假使世界上只有一家有臭虫,而遭别人指摘的时候,实在也不大舒服的,但捉起来却也真费事。况且北京有一种学说,说臭虫是捉不得的,越捉越多。即使捉尽了,又有什么价值呢,不过是一种消极的办法。最好还是希望别家也有臭虫,而竟发见了就更好。发见,这是积极的事业。哥仑布⑥与爱迪生,也不过有了发见或发明而已。
与其劳心劳力,不如玩跳舞,喝咖啡。外国也有的,巴黎就有许多跳舞场和咖啡店。
即使连中国都不见了,也何必大惊小怪呢,君不闻迦勒底⑦与马基顿⑧乎?——外国也有的!
十月十九日。
(原刊1933年10月23日《申报·自由谈》,后收入《准风月谈》)
①希特拉今译希特勒。据1933年8月21日《申报》报道:德国纳粹冲锋队殴打美国医生慕尔比希,希特勒出于外交考虑,派人往美国使馆道歉,并下令禁止冲锋队殴打外国侨民。
②狄昆希今译德·昆西(,1785—1859),英国作家、批评家。著有《一个吸鸦片者的自白》、《英国邮车》等。
③斯惠夫德今译斯威夫特(JonathanSwift,1667—1745),英国作家。著有《格列佛游记》等。这里提到的“带枷”一事,疑为另一英国作家笛福之误。笛福(DanielDefoe,1660—1731)曾因讽刺教会被政府治罪,罚令在闹市带枷示众三日。
④马克斯今译马克思。
⑤林白(CharlesLindbergh,1902—1974)美国飞行员,陆军航空兵预备役上校(文内称“大佐”是套用日本军衔)。1927年5月20日首次驾机横渡大西洋,以33小时30分完成从纽约至巴黎的不着陆飞行,成为航空史上传奇人物。1932年3月,他的儿子在纽约被人绑架。
⑥哥仑布(ChristopherColumbus,1451—1506)意大利航海家、新大陆的发现者。曾率西班牙船队四次横渡大西洋,发现中美洲和南美洲大陆及许多岛屿。
⑦迦勒底(Chaldea)亦称新巴比伦王国,在今伊拉克南部。公元前一世纪以前是古巴比伦王国的地盘,后被亚述人占领。公元前626年,当地首领那波帕拉萨建立了迦勒底王朝,其继任者尼布甲尼撒二世(前605—前562在位)对巴比伦城进行大规模重建,使之成为当时世界上最大的城市。公元前539年为波斯人所灭。
⑧马基顿今译马其顿(Macedonia),巴尔干半岛的古代王国,在希腊以北。公元前四世纪成为希腊世界的霸主,当亚历山大三世(大帝)击败大流士统帅的波斯大军后,马其顿的疆域扩展到尼罗河和印度河畔。公元前二世纪被罗马帝国并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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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自由谈》上发表了我的《感旧》和施蛰存先生的《〈庄子〉与〈文选〉》以后,《大晚报》的《火炬》便在征求展开的讨论。首先征到的是施先生的一封信,题目曰《推荐者的立场》,注云“《庄子》与《文选》的论争”。
但施先生又并不愿意“论争”,他以为两个人作战,正如弧光灯下的拳击手,无非给看客好玩。这是很聪明的见解,我赞成这一肢一节。不过更聪明的是施先生其实并非真没有动手,他在未说退场白之前,早已挥了几拳了。挥了之后,飘然远引,倒是最超脱的拳法。现在只剩下一个我了,却还得回一手,但对面没人也不要紧,我算是在打“逍遥游”①。
施先生一开首就说我加以“训诲”,而且派他为“遗少的一肢一节”。上一句是诬赖的,我的文章中,并未对于他个人有所劝告。至于指为“遗少的一肢一节”,却诚然有这意思,不过我的意思,是以为“遗少”也并非怎么很坏的人物。新文学和旧文学中间难有截然的分界,施先生是承认的,辛亥革命去今不过二十二年,则民国人中带些遗少气,遗老气,甚而至于封建气,也还不算甚么大怪事,更何况如施先生自己所说,“虽然不敢自认为遗少,但的确已消失了少年的活力”的呢,过去的余气当然要有的。但是,只要自己知道,别人也知道,能少传授一点,那就好了。
我早经声明,先前的文字是并非专为他个人而作的,而且自看了《〈庄子〉与〈文选〉》之后,则连这“一肢一节”也已经疏远。为什么呢,因为在推荐给青年的几部书目上,还题出着别一个极有意味的问题:其中有一种是《颜氏家训》②。这《家训》的作者,生当乱世,由齐入隋,一直是胡势大张的时候,他在那书里,也谈古典,论文章,儒士似的,却又归心于佛,而对于子弟,则愿意他们学鲜卑语,弹琵琶,以服事贵人——胡人。这也是庚子义和拳败后的达官,富翁,巨商,士人的思想,自己念佛,子弟却学些“洋务”,使将来可以事人:便是现在,抱这样思想的人恐怕还不少。而这颜氏的渡世法,竟打动了施先生的心了,还推荐于青年,算是“道德修养”。他又举出自己在读的书籍,是一部英文书和一部佛经③,正为“鲜卑语”和《归心篇》④写照。只是现代变化急速,没有前人的悠闲,新旧之争,又正剧烈,一下子看不出什么头绪,他就也只好将先前两代的“道德”,并萃于一身了。假使青年,中年,老年,有着这颜氏式道德者多,则在中国社会上,实是一个严重的问题,有荡涤的必要。自然,这虽为书目所引起,问题是不专在个人的,这是时代思潮的一部。但因为连带提出,表面上似有太关涉了某一个人之观,我便不敢论及了,可以和他相关的只有“劝人看《庄子》《文选》了”八个字,对于个人,恐怕还不能算是不敬的。但待到看了《〈庄子〉与〈文选〉》,却实在生了一点不敬之心,因为他辩驳的话比我所豫料的还空虚,但仍给以正经的答复,那便是《感旧以后》(上)。
然而施先生的写在看了《感旧之后》(上)之后的那封信,却更加证明了他和我所谓“遗少”的疏远。他虽然口说不来拳击,那第一段却全是对我个人而发的。现在介绍一点在这里,并且加以注解。
施先生说:“据我想起来,劝青年看新书自然比劝他们看旧书能够多获得一些群众。”这是说,劝青年看新书的,并非为了青年,倒是为自己要多获些群众。
施先生说:“我想借贵报的一角篇幅,将……书目改一下:我想把《庄子》与《文选》改为鲁迅先生的《华盖集》正续编及《伪自由书》。我想,鲁迅先生为当代‘文坛老将’,他的著作里是有着很广大的活字汇的,而且据丰之余⑤先生告诉我,鲁迅先生文章里的确也有一些从《庄子》与《文选》里出来的字眼,譬如‘之乎者也’之类。这样,我想对于青年人的效果也是一样的。”这一大堆的话,是说,我之反对推荐《庄子》与《文选》,是因为恨他没有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