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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口译员 第八章(9)
他停顿了一下,等听众们心领神会的笑声响起又消逝。
“但是,请告诉我,谁从所有这些财富当中获益呢?”
他又停了下来。我翻译着他的这个问题,他朝我微笑了一下,我也对他笑了笑,发现自己似乎新变成了这位好为人师者的宠物。
“哦,金沙萨的大亨们当然会拿到他们的报酬!他们不会放弃那三十块卢旺达银元的,哦,他们不会!但他们不会用这些钱来为东刚果建造学校、道路与医院,不,他们不会!或许他们会把钱花在约翰内斯堡、内罗毕与开普敦的高级商店里,但他们不会把钱花在基伍这里。不,他们绝不会!”
他再次停了下来。这次他没有对我微笑,而是对所有代表微笑了一下,然后又问了另一个问题。
“每次卡车把钶钽铁矿石运到国外后,基伍人民都变得富裕些了吗?”
他那根魔法棒无情地向东越过了基伍湖。
“当石油开始流入乌干达,基伍人的生活水平更高了吗?我的朋友们,随着石油流走,基伍人民会一天比一天贫困。但这些可是我们的矿产,我们的石油,我们的财富,是上帝赐给我们、让我们照管、让我们以他之名享有的啊!矿井不是水井,下了雨就会再次溢满。小偷们今天从我们这里偷走的东西不会明天或后天就再长出来。”
他摇着头,嘴里咕哝了好几声“哦,不”,像是回忆起了某种天大的不公。
“我在想,是谁将这些偷去的商品出售,获利极巨,却一分钱也没有归还给我们这些合法所有者?我的朋友们,答案是什么大家都清楚,他们就是卢旺达骗子,就是乌干达与布隆迪投机商,就是受空话连篇的政客们控制的金沙萨中央政府。金沙萨将我们与生俱来的权利出卖给外国人,又向我们征收苛捐杂税,让我们的生活更加困顿。谢谢你,孩子。干得好,先生。现在你可以坐下了。”
我坐回椅子上,心里想着钶钽铁矿。但我不是真的在想,因为我正不停地翻译着穆旺加扎的发言;我是像电视屏幕上的流动新闻那样,在主要活动继续进行的同时也在想着钶钽铁矿的问题。什么是钶钽铁矿呢?如果问一下我那些经商的客户们,他们会告诉你,它是目前只有在东刚果才能找到的金属,极为珍贵。如果你不明智地拆开手机,在那堆残骸中你就能找到起着举足轻重作用的一点点钶钽铁。五角大楼曾往世界市场抛售了数吨钶钽铁矿石,他们因此遭受重大损失,其后才了解到,美国数十年以来一直都在战略储备着钶钽铁矿石。
钶钽铁矿之所以在我心中有着极高的地位,还有其他什么原因吗?有的。那得回溯到公元2000年的圣诞节了。电子游戏机PS2是英国富有家庭的孩子必备的玩具,但那时非常缺货,供应不足,令欲购者扼腕叹息。中产阶级父母们挥舞着手臂在抗议,而佩内洛普在她那份报纸的头版上也在抗议:“我们开始痛骂、羞辱偷走我们圣诞节的怪杰。”但她的怒火发泄错对象了。PS2供应不足不是由于生产商的无能,而是因为一场种族大屠杀如海啸般席卷了东刚果,导致钶钽铁矿石供应暂时中断。
你知道穆旺加扎是刚果史教授吗,萨尔沃?他熟知我们内心恐惧的每一个细节。他知道谁杀了谁,有多少人在哪一天被杀。他不怕提这些事实,而我们这些胆小鬼中如此多人对此却恐惧不已。
伦敦口译员 第八章(10)
我也是那些胆小鬼中的一员。但坐在这张空荡荡的铺了绿色台面呢的赌桌前,我无处可躲。穆旺加扎敢怎么说,我就必须清醒地把握要译的每一个词,该怎么译就怎么译。两分钟前他在列举一大堆生产数据,现在却在谈种族大屠杀。他依旧对数据十分熟悉,随口就可以说出一些来:多少村落被夷为平地,多少居民被折磨至死或被砍杀,多少人被怀疑是巫师而被烧死,发生了多少*惨剧,在外部势力的挑拨下东刚果各部落相互残杀,此起彼伏,没完没了,而国际社会却在扯皮。每次在电视上看到这些内容,即使佩内洛普没关掉电视,我也会去关掉。在我口译穆旺加扎讲的这些数据时,死亡依然在继续。每过去一个月,就会有三万八千个刚果人死于这些被人遗忘的战争的荼毒中。
“每天有一千二百个人死去,我的朋友们,包括周六周日。这意味着今天、明天以及下周的每一天都会有一千二百个人死亡。”
我瞥了一下各个代表的脸色,发现他们脸现愧意。这可能是他们第一次不由自主地露出愧意,而我就不是了。即使他们确实同意考虑一下,谁又能说出他们在想些什么呢?他们只是正午高温下坐在路旁的三个非洲人罢了。这世界上没有人能弄清楚他们头脑中在想些什么,可能连他们自己也说不清楚。但为什么穆旺加扎要在如此之短的时间内告诉我们这些呢?想击垮我们的勇气吗?不。他这是要激起我们的勇气。
“那么我们有权利采取行动,我的朋友们!我们有两倍、三倍的权利采取行动!世界上再没有其他国家像我们所热爱的基伍这样遭受过如此的灾难,再没有其他国家像基伍一样更有权利去夺回自己的财富,把这些财富放在人民的脚下,对人民说:‘这不再是掠夺者的了。苦难的基伍人民,这是我们的!’”
雄浑低沉的声音足以响彻皇家爱尔伯特音乐厅,而我们心中的问题却已再清楚不过:如果基伍的财富落入错误的人手中,如果历史的不公正现象使我们有了夺回财富的权利,如果不可靠的金沙萨中央政府将基伍的一切向东出口,那么我们应当怎么处理这个问题呢?
“我的朋友们,请仔细看看我们伟大国家的政客与保护者们。你们看到些什么?新政策?哦,对,非常新的政策。你们没看错。我得说,那些政策非常的新。新政党也都赞同这些政策,它们有非常富有诗意的名字。”他又用法语重复了一遍“富有诗意的名字”。“近来在金沙萨这座*之城,有诸多的新*政策,我简直不敢穿上我的旧鞋在六三〇大街上转一圈。”他又用法语说,“就在这座*之城,有不少新政平台在兴建,用的是上好的木材,花的是你们的钱。有如此之多印刷精美长达二十页的政治宣言,声称最迟下周午夜前就会给我们带来和平、金钱、药品与大学教育。有如此之多的反*法律,但你看了不禁会问,到底是谁收受了贿赂起草了这些狗屁东西?”
皮光肉滑的“海豚”与一脸皱纹的塔比齐最先笑出声来,然后菲利普与麦克西也笑了。我们的“开导者”板着脸等他们笑完。他要把我们带往何处呢?他自己知道吗?佩雷·安德雷做事从来没有时间表,但穆旺加扎从头到尾都心中有数,不过我反应迟钝,感觉不出他的具体计划是什么。 电子书 分享网站
伦敦口译员 第八章(11)
“但是,请你们再更加仔细地看看我们这些全新的政客,我的朋友们。请掀起他们的帽檐,让非洲的炽热阳光射进他们价值数十万美元的梅塞德斯轿车,然后你们再告诉我看见了什么?充满乐观精神的新面孔?准备把为共和国服务当做自己职业的聪明的年轻毕业生?哦,不,我的朋友们,你不会看到这些。你看到的将是同一群老谋深算的老骗子依旧老奸巨滑的老脸。”
金沙萨中央政府给基伍带来什么了吗?他问道。回答是:什么也没有。他们竭力鼓吹的和平、繁荣与和谐在哪呢?他们对我们国家、邻居与社区的包容的爱又在哪呢?穆旺加扎走遍了全基伍,从北到南,却没能发现哪怕是一丁点儿这些东西。他倾听了人民的苦恼:是的,我们想要“中间路线”,穆旺加扎!我们为之祈祷,为之歌唱,为之跳舞!但是,要怎样,哦,怎样做才能实现它?真的,要怎样做才行?他模仿着他们令人同情的呼喊。我也模仿着穆旺加扎:“当我们的敌人派遣军队过来奴役我们,谁来保护我们呢,穆旺加扎?你现在是和平之子,穆旺加扎!你不再是过去那位伟大的战士了,穆旺加扎!谁能把我们组织起来,跟我们一起战斗,教会我们团结起来更为强大?”
我对于人民祈祷的反应,就是懒洋洋地坐在桌前,探出一双磨破了的皮鞋。我显然真的是屋内最晚意识到这一点的。穆旺加扎接下来的话很快就把我从沉思中惊醒过来,结果哈贾猛地转过身来,用他那双喜剧演员似的活泼眼睛盯着我。
“没有名字,我的朋友们?”穆旺加扎愤慨地对着我们高喊起来,“今天把我们拉到这里来的这家奇怪财团居然没有名字?哦,这可太糟糕了!他们可能将名字放在什么地方呢?这真是太可疑、太神秘了!或许我们应当戴上眼镜,帮他们找一下名字!老实人到底为何要隐藏自己的名字呢?他们想要隐藏些什么呢?他们为什么不站出来,直截了当地告诉我们,他们是谁,他们想要些什么?”
佩雷·安德雷说话总是缓缓地从低位起步,要听好一阵子才能听到精彩之处,但穆旺加扎是个老手。
“嗯,现在请听我说,我亲爱的朋友们。”他的声音很轻,听上去像是爬台阶累坏了,让你不由地想帮他走过这段台阶。“我得告诉你们,我跟这些无名绅士交流了很久,也很深入。”他用手指着菲利普,但并未转过身看他。“哦,是的。我们一起进行了许多艰苦的谈判。从夕阳西下到旭日东升。我得说,谈判真的非常艰苦。当然,这些谈判本来就应当是很艰苦的。那些无名绅士对我说:请告诉我们你想要什么,穆旺加扎。请不要修饰措辞或者回避问题,然后我们会告诉你我们想要什么。我们会根据你说的话决定是否可以跟你合作,或者应当跟你握手,对你说声‘抱歉,再见!’正常的商业谈判都是这样,因此我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样回答他们。”他心不在焉地摸了一下脖子上的黄金奴隶项圈。这提醒了我们,他是非卖品。“‘先生们,众所周知,我要的就是要为全基伍带来和平、繁荣与包容。我支持举行自由选举,但只有当社会稳定之后才能举行大选。但是,先生们,同样众所周知的是,和平不会自动降临,自由也是如此。和平自有其敌人。我们必须用剑才能赢得和平。要使和平成为现实,我们就必须让军队协调一致,收回矿产与城市,赶走侵略者,组建全基伍的过渡政府,为建立一个真正持久的*的福利国家打好基础。但我们自己怎样才能做到这些呢,先生们?不团结让我们如同跛了脚,而我们的邻居比我们更强大也更狡滑。’”
伦敦口译员 第八章(12)
他一边继续谈他与那些无名绅士的商业谈判,一边热切地凝视着弗兰科与迪德纳,使得他们二人坐得更靠近一些。
“‘要使我们的事业腾飞,我们需要你们的组织,先生们。我们需要你们的设备与专业知识。没有这些,我所热爱的基伍的和平就永远只是个幻影。’这就是我对那些无名绅士们所说的话,一字未变。那些无名绅士们认真地听我讲话,跟你们猜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