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只为一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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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生只为一人去- 第1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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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谭记儿:
  只说是杨衙内又来扰乱,
  却原来竟是这翩翩的少年。
  观此人容貌像似曾相见。
  好一似我儿夫死后生还。
  到此时不由我心绪缭乱,
  羞得我低下头手弄罗衫。
  鬓丝眉语间,人面依然。
  她真是惊喜交加啊。既见君子,云胡不喜?《诗经》里的这句话被我引用了无数遍,却每回都有新意。每回都爱不释手。
  这一段是张派最有味道的唱腔之一,润而婉,重要的是他以情传声。名家的唱之所以动人,是因为它能入戏,能传情,能以自身来置换戏中人。前几年我在电视上看见过张君秋的真人,不着戏装的,唱的是毛主席诗词《忆秦娥·娄山关》:“西风烈,长空雁叫霜晨月。”按他的风格,这诗词的意境是不太合适他的,可是,看着他的人,听着他的曲,只觉“雁声远向萧关去。只恨西风,吹梦成今古。”
  好的东西,果然是相通的、不相互挑剔的,怎么都合适。
  于完美自如中自有一种老境,是在他别的戏中所听不到的。怪不得有人说他“高亢中见宽亮,低婉也打远”。而他的人是站在那里从容吟唱,并不曾用得一点气力,真真如他说的“七分为吟、八分为唱、十分为嚎、十二分就为声嘶力竭了。”
  看到他的人时,他已老迈,但声音宽亮雍容依旧。让人总有一种幻觉,想起他与马连良合演的《游龙戏凤》中那个如花如水红装。
  《望江亭》是张君秋先生的代表剧目。里面大量的清新幽绝的新腔,是张先生当年依剧情专为谭记儿量身而制的。他吸收曲艺、歌曲的精华,终开创出新的一派。

第十章 约春愁、杨柳岸边相候(3)
张君秋生于上世纪二十年代。他扮戏有幽容沉静的大家闺秀之气。都说他有梅兰芳的“甜”,程砚秋的“婉”,尚小云的“坚”,荀慧生的“绵”,合四大家之长,形成了刚中有婉,清新幽柔的张派。名列“四小名旦”之首。
  见此情不由我心中思念,
  这君子可算得才貌双全。
  三年来我不曾动过此念,
  却为何今日里意惹情牵?
  我本当允婚事穿红举案——
  羞答答我怎好当面交谈?
  今日里若将这红绳剪断——
  岂不是错过了美满的良缘。
  我何不用诗词表白心愿,
  且看他可领会这诗内的隐言。
  两人总是有卓文君与司马相如之意。于是以诗言意。
  记儿:“愿把春情寄落花,随风冉冉到天涯。君能识破‘凤兮’句,去妇当归卖酒家。”
  是一首藏头诗。横头四字,乃是“愿随君去”。白士中欢喜异常,一直问眼前的记儿“此话当真么?”记儿不好意思,低头说“说真便真,说假便假。”这句话说得好,知道给自己留有余地。白士中见此情景,不仅也和诗一首:“当垆卓女艳如花,不负琴心走天涯。负却今朝花底约,卿须怜我尚无家。”也是一首藏头诗,横头四字“当不负卿”。记儿一块石头落了地。于是说“但愿君心口如一,不负白首之约!”
  杨衙内还是找到了清安观,两个人便在姑姑的安排下从后门出去,即刻拾级而下,来到江边,登上了白士中的官船扬帆而去。杨衙内来到清安观打听清楚后,二人早已“官舟花烛红。”
  后来杨衙内不肯就此罢手。他事通其父,假造圣旨,私带尚方宝剑,至潭州缉拿白士中。白士中闻知,焦虑无措。在夫君最无助时,记儿铤而走险,扮成渔妇,在望江亭内将杨衙内灌醉,调换了假圣旨及尚方宝剑。次日,杨衙内以钦差大臣之名汹汹来至潭州府衙捉拿白士中时,方知东西已让人盗走,阴谋败露。白士中此时占了先机,以假冒钦差罪名,翻手将杨衙内捕拿。
  一场飞来的横祸,在记儿的巧妙周旋中,化解。她当时看到夫君的一幅大难临头饮恨赴死的样子,竟觉他的好笑:
  一非是泰山崩倒难扶起,
  二不是病入膏肓药难医。
  妾身自有锦囊计,
  管教他海底捞月空自欺。
  男人有时候更会坐以待毙,不懂得什么是出奇制胜。反倒是她这弱女子,临大事而有静气。有时候,女人,真的不知道自己的作用有多大。
  红花姐,绿花郎
  刘长瑜。《卖水》。
  行行走,走行行,信步儿来在凤凰亭。
  这一句,像是人在远途,有驿路悠远,长亭复短亭之感。
  其实只是黄府的丫环梅英与小姐桂英在后花园里散散闷子而已。小姐平日只在绣楼困坐,这园子里也很少来。偶尔在楼头站一站,看花落花开,不管流年度。
  梅英在前一路走着,一路跟小姐说着,指指点点一园寂寞花柳。脚下的碎石路上阴润润的,大约昨夜五更时落了几点微雨,路两边的花木上扑棱棱全是露水。不知什么时候,早打湿了二人的绣花鞋,洇了青白绿儿撒花的裤角。为逗桂英开心,梅英于是说:“小姐,我报个花名给你听吧。”二人沿着河塘,一路言笑,来到了凤凰亭。
  这一场景,不免让人想起了《红楼梦》中莺儿与蕊官在柳堤边的情景,也是两个粉妆一般的人儿,一面走,一面说笑,不觉来到了柳叶渚。看见了岸上柳叶才吐浅碧,如烟如雾,于是莺儿一斜身,笑着说:“你会拿着柳条子编东西不会?”这一笑真是艳啊,花枝斜斜。

第十章 约春愁、杨柳岸边相候(4)
小姐在凤凰亭上坐定,梅英开始报花名。
  梅英此举也不只是在园中看花赏春,她是为了等那个墙外的卖水人。
  正月里无有花儿采,唯有这迎春花儿开。
  我有心采上一朵头上戴,猛想起水仙花开似雪白。
  二月里,龙抬头,三姐梳妆上彩楼。
  王孙公子千千万,打中了平贵的是红绣球。
  三月里,是清明,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四月里,麦梢黄,刺儿梅开花长存路旁。
  木香开花在凉亭上,蔷薇开花朵朵香。
  五月五正端阳,石榴花开红满堂。
  小姐苦把郎君盼,相公你快快到兰房。
  而三月虽好,却撂不开清明的伤,细雨纷纷,虽有半村桃花开得热闹,也到底有些乍暖还寒,况那人面不知何处去,况那行人欲断魂。最是一句“四月里,麦梢黄,刺儿梅开花长存路旁。”那乡野的气息迎面扑来,一阵阵的四月风,吹得人心中开敞明亮,暖洋洋的。文人喜欢说“花气袭人知昼暖”,但与这麦梢上吹来的风相比,还真是忒扭捏矫情了些。
  六月里;是伏天,主仆池边赏白莲。
  身处泥中质洁净,亭亭玉立在水间。
  七月里,七月七,牛郎织女会佳期。
  喜鹊搭桥银河上,朝阳展翅比高低。
  八月里,是中秋,桂花飘香阵悠悠。
  嫦娥不愿在寒宫守,下凡人间把幸福求。
  九月里,九重阳,小姐登高假山上。
  枝黄叶落西风紧,五色傲菊抗严霜。
  十月里,是寒天,孟姜女送衣到长城边。
  千里寻夫泪满面,冬青花开叶儿鲜。
  十一腊月没有花采,唯有这松柏实可摘。
  陈杏元和番边关外,雪里冻出腊梅花儿开。
  两个人在一起,热热闹闹地说着话,光阴这样流走。那时候的闺中人,就是这样打发日子的,“兰闺久寂寞,无事度芳春”。十二个月的花名都报完了,说完了,这树影还在粉墙上一寸一寸地移。这高院深阔,外面的那个卖水的人怎么还不来啊。梅已二度开,她陈杏元和番都到雁门关走了一圈回来了。
  丫环梅英掂量着时间,一面听着花园角门外的动静,那卖水人还没个影儿,还得哄着小姐在这花园多待一会儿:
  清早起来什么镜子照?
  梳一个油头什么花香?
  杏脸上擦的是什么花粉?
  口点的胭脂是什么花红?
  清早起来菱花镜子照,梳一个油头桂花香,
  脸上擦的桃花粉,口点的胭脂杏花红。
  什么花姐?什么花郎?
  什么花的帐子?什么花的床?
  什么花的枕头床上放?
  什么花的褥子铺满床?
  红花姐,绿花郎。
  干枝梅的帐子、象牙花的床,
  鸳鸯花的枕头床上放,木樨花的褥子铺满床!
  简直是一张闺中小影图。比花间词还要好看。
  这段刘长瑜唱得最是好。她师承荀慧生,但她的戏里又不尽是荀派的东西。荀慧生的风格是“俏丽如狐”,她只学了他的前两个字“俏丽”,“丽”也应变为“利”,利落之意。时代不同之故,那个年代,不再有流水缠绵,人人得成为斗士。由不得谁。因而她有着她自身的许多东西。
  但我最爱看她的《卖水》。
  看的是她的光碟,真人真景,两个人沿着碎石子的路,姗姗而来,两旁绿树遮阴避日,身后的游廊上垂着紫藤,粉墙上有方胜儿的花窗,透过花窗,正好看见一棵大的芭蕉树。看着这样的人儿与景儿,听着她们说着桃花粉桂花油,让人有恍然隔世之感。
  那景分明是真的。那人也分明是有声有息的。可终究什么是假的呢?桂花油的清香似是还在,这园内正落红成阵,这墙外卖水人挑担而过……
  可一切,却无迹可寻。
  有一种惆怅的感觉,竟像是丢了什么东西一样,这样让人心怀挂念。
  那一瓶子桂花油!让人也愁。
  想必丫头春英也视那桂花油为奢侈品。也不是轻易就能使得上的。
  难怪红楼中的史湘云也说:“这鸭头不是那丫头,头上那讨桂花油。”引得晴雯、小螺、莺儿等一干人都走过来说:“云姑娘会开心儿,拿着我们取笑儿,怎见得我们就该擦桂花油的?倒得每人给一瓶子桂花油擦擦。”蒋玉菡跟宝玉一起喝酒行令时,也说:“女儿愁,无钱去打桂花油。”那时的袭人还不认识蒋玉菡时。听他如此说,无故替袭人难受起来,觉得人世悠悠,历历在目,一些事,一些人,原以为是自己的,握在手里牢牢的,用尽心机争来,可转眼即成了过眼云烟。原以为跟宝玉厮守一世的,可冥冥中已有人把红线牵走。
  转眼又想蒋玉菡的温柔缱绻,也当是个心细如发的男人,如果不能跟宝玉,跟着他,也是对的。失之桑榆,得彼东墙,也不枉她的温柔和顺,似桂如兰。也算是对她的痴她的怨有个交代。
  那天她坐在灯下,心念着宝玉,可那灯花不知什么时候就结了并头蕊,她心中不禁一喜。可门外来了蒋玉菡。
  谁是谁的喜,谁是谁的悲,由不得你自己作主。
  所以俗世中只有红花姐,绿花郎,没有名姓。真真实实的鸳鸯花的枕头床上放,木樨花的褥子铺满床,让人一眼看过去,清冷冷地喜气,不生妄念,觉得这即是最好的。现实中不需要大喜大悲,大起大落,现实要的是安稳,和合,似象牙花的床一样悠悠静好。倏尔过春秋,静若秋江水。
  梅英在花园等候多时。小姐不知就里,要回房去了。这时候,墙外来了那个挑担卖水人。
  卖水的也不真是卖水的,原是兵部尚书李寿的二公子。李寿的大公子原在边关戍敌,谁料,奸臣却以通敌罪名将他诬陷入狱,一家被抄。二公子李彦贵求救于未来的岳父礼部尚书黄璋,也就是桂英的父亲,谁料岳父不但不帮忙,见李家大势已去,更是乘机毁婚。李彦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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