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巴德大声说着，揭开杯盖，半眯着眼睛，慢吞吞地仰首喝下那杯神浆。在弗兰兹看来，那简直称得上全神贯注。
弗兰兹静静地看着，问道：“我想这个珍贵无比的神浆，究竟还是地上的东西吧！能告诉我是什么吗？”
“您知道那个想暗杀菲力浦·奥古斯都的深山老人吗？”
“当然知道。”
“那好，您该知道，马可波罗是怎么记叙的。他说，深山老人拥有一片两旁被巍峨高耸的大山围成的富庶盆地，那里有一座美丽的花园，里面到处是亭台楼阁。老人海森·班莎在那里培植了许多草药，每当他的选民晋见，他便会给他们服用。服用了这种草药后，所有的人都会获得一个快乐的梦。在梦里，他们会飞升到一个乐园里，那里的树四季常青，成熟的果子常年挂满枝头，男男女女都青春永驻。虽然那一切都只不过是梦，但对于那些服用者就跟现实一样。梦的宁静与安逸令人沉醉，以至于他们不惜出卖自己的灵魂和肉体，去服从那个给予他们梦境的人，就像服从上帝。倘若海森·班莎需要杀死谁，他们都会毫不犹豫地铤而走险，即便寻到天涯海角也绝不罢休。他们甚至不会抱怨任何毒刑拷打，至死不渝。因为他们相信死才是真正到达极乐世界的捷径。而现在摆在您面前的神浆，就是用那圣草制成的。”
第31章 意大利水手辛巴德（10）
“您说的是印度大麻！我知道。”弗兰兹大声叫道。
“很好，阿拉丁先生，正是印度大麻，您说得一点不错。不过这个却来自亚历山大，由举世无双的制药圣手阿波考调制，堪称最好、最纯。我们简直应该为阿波考建造一座宫殿，然后为他刻上：‘全世界感激出售快乐的人。’”
“您这样的赞美之词，让我不禁有些怀疑。但我倒真想自己判断一下。”弗兰兹说道。
“很好，阿拉丁先生，来吧！不过，我希望您最好不要浅尝辄止。因为根据我的观察，人类的天性里似乎从来就不适于欢乐，倒是对痛苦倚重有加。所以，当我们的感官接受一个新事物的时候，无论是温和的还是激烈的，悲伤的还是愉快的，都必须尝试多次后才会习惯。这样，我们的天性必然会同这一圣物进行一番争斗。等到天性被克服，梦境代替了现实之后，您就不会再想回到现实里了！要知道，痛苦的实际生活，同欢乐的梦境比起来，是大相径庭呀！那简直就像那不勒斯的春天之于北极拉普兰的冬天，乐园之于人间，天堂之于地狱一样！来吧，我的客人，尝尝吧！”
于是，弗兰兹真的舀起一匙那神妙的液体，送到嘴边，分量也大约和辛巴德的差不多。“见鬼！我不知道它的效果是不是被您形容得有些过分，但这东西吃起来似乎并不像您说的那样有趣！”在咽下神浆后，弗兰兹说道。
“这很正常啊！您只不过暂时还没尝出它的真味罢了。您能告诉我，您第一次品尝牡蛎、茶、黑啤酒、松菌这些东西的感觉吗？这些如今被知名人士赞为无上美味的东西，您当时就喜欢吗？罗马人烧野雉的时候先在它的肚子里塞满魏散草，中国人偏爱吃燕窝，这些都是为什么呢？您知道吗？哦，不知道！那我告诉您，大麻也一样。您现在也许觉得它相当讨厌，毫无味道，但如果连吃一星期，您就不会这样认为了。到时候您将会觉得，在这个世界上，它简直无与伦比。好了，我们去厢房吧，那是您的房间，我会让阿里把我们的咖啡和烟斗拿过来。”
说着，他们都站起身来。辛巴德让弗兰兹先去了隔壁房间，自己则还在吩咐他的仆人。弗兰兹走进去的是一个虽然奢华，摆设却简单的圆形房间。那里摆满了各种动物的皮毛，富丽堂皇。其中有鬃毛蓬松的阿特拉斯的狮子皮、条纹斑斓的孟加拉老虎皮，还有西伯利亚的熊皮和挪威的狐皮。这些兽皮都重重叠叠地摆放着，比最贵重的地毯还要柔软，走上去如同在青草茂密的马场上散步，躺上去简直是世界上最奢侈的床。
辛巴德和弗兰兹在一张长椅上坐下来，开始抽烟。他们面前放着许多支土耳其式长烟筒，一律是木吸管琥珀嘴，伸手可及，甚至没有必要一支烟筒连抽两次。他们各拿了一支，阿里上来点燃后就退出去准备咖啡。房间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渐渐地，弗兰兹觉得自己似乎进入了一种精神恍惚的状态，脑子里满是形形色色的幻象。很明显，他吸的上等烟草把脑子里的烦恼都带走了。而辛巴德则似乎一直在思考着自己的某件事。
这时，阿里端来了咖啡。
“您喜欢怎么喝？法国式的、土耳其式的，浓的、淡的，冷的、热的，加糖的、不加糖的？请随便，样样都可以！”辛巴德问道。
“还是土耳其式的吧！我比较喜欢。”弗兰兹回答道。
“很好，选得对，说明您很喜欢东方式的生活！说实在的，只有东方人才最懂得享受生活。等将巴黎的事情办完，我想我将来一定会死在东方。如果您再见到我，那一定是在开罗、巴格达或者伊斯法罕了。”主人说着，脸上又一次浮现出一种奇特的微笑来。
“啊哟！那可能是世界上最容易不过的事了，我能在二十四小时内环绕世界一周。因为，现在我肩上就好像已经长出了两只老鹰的翅膀。”弗兰兹说道。
“啊！大麻起作用了！好的，什么都不用怕，现在您就展开您的翅膀，飞到那奇异的世界去吧！即使您的翅膀像伊卡路斯那样被太阳晒化了，我们也会接住您的，有人为您守着呢！”
说罢，辛巴德回身用阿拉伯语吩咐了阿里几句。阿里点点头，往后退了几步，在附近站着。
此时，弗兰兹的感觉像刚刚入睡，疲劳和焦虑都不见了，就连白天沉重的肉体也轻飘起来，他觉得自己已经化作了空气，在天空中飞扬。先前在上空滑翔时看见的恐怖而阴郁的地平线不见了，现在展现在面前的是无限延伸的、透明的蓝色地平线。那里有水手嘹亮动听的歌声，太阳光辉播散在蔚蓝大海上，歌声随着夏日芬芳的微风，四处飘散，犹如神曲。他看见基督山岛，由一座吓人的岩石山幻化为一片栖身在沙漠里的绿洲。岛上传来一片令人销魂的神秘和歌，那也许是女妖或魔术家在引诱一个灵魂。
接着，他上了岸，循着曼妙的旋律走向一座岩洞，才几步就来到了空气清新、芳香袭人的地下宫殿里，那里有如塞茜的魔窟一样令人神驰。睡前遭遇的一切重新浮现，他再次见到辛巴德，见到哑巴奴仆阿里，还有栩栩如生充满了艺术之美的石像。不久，辛巴德和阿里渐渐变得模糊，遥远了。而石像则越来越清晰，变成了芙蕾妮、克丽奥帕特德拉和梅萨利娜三个鼎鼎大名的美艳荡妇。她们用迷人的目光注视着他，朝他微笑。这时，一个纯洁的身影从她们中间飘了过去。她带着遮住了贞洁额头的面纱，有如奥林匹斯山里来的天使。如同一缕清光那样宁静而柔和，不知道是鬼魂还是精灵。
那三名荡妇将脚遮在长袍里，赤裸着脖子，脉脉含情地走了过来，一直走到他的床前。她们轻扬着波浪般的头发，热情似火地看着他，有如一条盯紧了小鸟的赤练蛇，风姿绰约，妖媚动人。弗兰兹彻底被她们征服了，慢慢地闭上了双眼。在那一刹那，他发现那些贞洁的石像似乎全部都蒙上了面纱。古色古香的油灯的昏黄光线暗淡下去，它还在这死寂的夜里静守人们的睡眠和安宁。
弗兰兹告别现实，打开感官，向神奇的幻象世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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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醒来之后（1）
弗兰兹再次回到现实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和衣躺在一张干干的石南花草铺成的床上，柔软而芳香。一伸手，碰到的却是石头。一缕阳光从外面透进来，仿佛只是因为怜悯。这一切看起来就像个坟墓。他坐起来，梦醒了，幻境也消失了，于是立即向光透进来的地方走去。这时，他才发现自己原来是在一个岩洞里。透过拱形的洞门望去，淡青的天宇下是一片蔚蓝色的海洋，海水在清晨的阳光里泛着金光，海滩上，水手们在那里叽里咕噜说笑。小船就静泊在离他们十码远的地方。清新的海风拂过他的额头，带着白色泡沫的海浪沿着沙滩卷过来打在岩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一切都显得宁静而祥和。美梦、思虑毕竟还是虚幻的，只有这些才够真实。
昨天夜晚所经历的一切，如今想来几乎恍若隔世。他还是慢慢地回忆起到达这个小岛的前前后后，想起那个走私贩子的首领，想起那座富丽堂皇的地下宫殿，想起满是山珍海味的晚餐，还想起他咽下了一匙大麻。此时，他的头脑已经清醒，身体从疲劳中恢复过来，相当轻松。他甚至觉得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兴奋，于是尽情地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迎着明媚的阳光，兴冲冲地朝水手们走去。
“辛巴德先生有很重要的事去了马拉加，他向您留言，为无法亲自向您告别致歉。并托我们转达他的歉意，请您原谅！”船长一见到他就马上说。其他水手也纷纷站了起来。
“那么，伽太诺，这一切都是真的？这个岛上真有一个辛巴德先生请我去过他的宫殿，还殷勤地招待过我，是吗？他只是在我睡着的时候离开了，对吗？”弗兰兹说道。
“当然啦！您看，那扯着满帆的就是他的小游艇。如果您用望远镜观看，说不定，还找得着他呢！”伽太诺一边说，一边朝一个方向指了指。
弗兰兹顺着那个方向看去，的确看见一艘小帆船正扬帆向科西嘉的南端驶去。当他调正了望远镜看过去的时候，看到那个叫辛巴德的人也站在船尾用望远镜看他呢。
伽太诺的确没有说谎，辛巴德此时身上穿的正是昨天晚上的那套衣服，他正在那里向客人挥舞着手帕告别呢！弗兰兹见状也挥了挥手。不久，帆船的尾部升起了白云一样的轻烟，接着便是一声炮响。“喏，您听到了吗？他在鸣炮向您告别呢！”伽太诺说。弗兰兹见状，不管对方能不能听见，也拿起枪向空中开了一枪。
“先生有什么吩咐？啊，我知道了，您一定是想去找那间地下宫殿的入口！先生，坦白说，我也不是没有想过，只是最后放弃了。现在，只要您想要，我马上就把火把给您拿来。乔凡尼，去点支火把给先生。”伽太诺说。
很快，乔凡尼就点来了火把。弗兰兹拿起火把，带着伽太诺走入了地下岩洞。他先从那张用香草铺成的床开始，逐渐搜索到岩洞各处，但奇怪的是除了一些煤烟的痕迹外，几乎毫无发现。根据弗兰兹推测，这些煤烟的痕迹很可能是前人探索留下的。很显然，曾经的那些尝试者同他们一样无功而返。面对这些难以参透的花岗石墙壁，虽然他们对一切可能的地方都检查过了，还是无计可施。他们用剑插入每一线裂缝，用工具去撞击每一块凸出的地面，同样是毫无结果。两个小时后，他们不得不放弃搜索。
等弗兰兹再次回到岸边，用望远镜看那艘游艇时，它已经成了地平线上的一个小白点，再也无从分辨上面的任何东西。经伽太诺提醒，他才想起自己此行本来的目的是为了猎取山羊。弗兰兹于是拿起猎枪，开始在岛上打起猎来。这里的山羊虽然是野生的，看起来也像羚羊一样敏捷，但实际上对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