屡媸剩挥幸凰康牟煌住�
“将来打完匈奴,舅舅和我一起来这里,好不好?”
“好。”
卫青忽然笑了,坦然相应,没有丝毫的犹疑……
十一,木瓜
霍去病再回长安,已是元狩二年深冬。自此,汉首拓国土于长城之北,此地水草丰茂,宜耕宜牧,此后二十年,汉屯垦戍边,建牧马苑,陆续设武威、酒泉、张裕、敦煌四郡,增人口七万余户约二十八万人。亦如刘彻所愿,彻底斩断了匈奴之右臂,清除了通西域的最后障碍,汉匈之势,愈发此消彼长。而河西受降,也让年轻的骠骑将军从此成为了汉军中新一代战神。大将军卫青却更是趋于安静,几乎是大隐于朝了。朝臣中的力量,也多少在刘彻的默许下,不断在大汉双璧间倾斜。
雄才大略的帝王自有下一步的谋划,但这个冬天,对他那两个最能征战的将军而言,却是一生中极难得的静谧时光。
卫霍两人自宣室出来,迎面遇到一位美人,却是刘彻的爱姬李氏。映着雪光,此女肌肤纤薄柔软得毫无血色,宫中女子以眉妆为美,她的眉却淡得若隐若现,愈发突出了寒潭似的眼睛,唇反而渲染得极其艳丽,其色与腰间那串猩红如血的珊瑚珏一般无二,别有一种惊心动魄之感。
引起卫青注意的却非她的颜色,而是她用很奇怪的目光看了霍去病一眼,虽只是一瞬,卫青不觉有些警惕。霍去病自己却全未留意,李广今日做寿,卫青一早和他说好要过去的。
霍去病是有点奇怪,卫、李两家虽同殿为臣多年,却无深交,李广这些年不得志便有点倚老卖老,以往他过生日,从不曾发帖给卫青,这次却忽然连自己都请了,莫非有事相求?
李广虽非整寿,但他为人慷慨豪迈,人缘向来不错,加上其从弟李蔡刚升了丞相,寿宴倒也十分热闹。卫、霍刚走到门口,就听里面李广的大嗓门在说:“莫道我老,我这大黄弓骠骑将军未必拉得开!”
他自己不知,代他出来迎宾的幼子李敢就有些尴尬,好在李蔡也闻声而来,此人以前也是卫青的旧部,口才甚佳,刚把话题拉开,却又听一人扬声道:“老将军神勇神射,才冠全军!”
这话连李蔡听了都是一愣,李广方才是无心,这人却分明是针对霍去病那“冠军侯”的称号。说话的原来是个青年文士,此人眉目清朗,语气真挚,声音不高却异常清冷,此刻众人都看着门口的卫霍,他却连眼皮都不曾抬,独自坐得笔直,自然风骨琅然。李蔡认得是郎中司马迁,此人与李家几代交好,李蔡平素只觉他是个性子执拗的书生,不想说出话来竟也如刀似剑。
李蔡一时也不知如何应对,下意识看了卫霍一眼,大将军素来好涵养,那骠骑将军却是连陛下都不肯让的人,更何况今日原本要……他正自头疼,不想卫青听了一笑,霍去病亦只一哂,李蔡虽莫名其妙倒松了口气。
卫霍两人一到,在场的武将无不纷纷上前致意,不单没人再留意凛然独坐的司马迁,连主人也冷落了几分,而认真算起来,却是围着霍去病说话的人更多些,卫青都有些失色。
李广从旁看着这情形,心中有种极复杂的情绪,自卫青龙城一战,军中就渐渐没了他李广的位置,近十年功夫,打了无数的仗,却是左一个佯动牵制右一个佯动牵制,那卫青做了大将军倒也罢了,眼看那些后辈也纷纷封侯的封侯带兵的带兵,李广不能没有一点情绪。是以,这些年来,他从未在心中真正叫过此人一声“大将军”,可李广也从未想过,连卫青也有被取代的一天。似乎是直到这一刻,见此人炎凉之下依旧平静如斯,李广第一次觉得,他卫青也不容易。
席间多是武将,推杯换盏间快言快语倒也热闹,李广今日颇尽主人之道,一直叫李敢和他素来钟爱的长孙李陵代他敬酒给卫霍,只他的耳朵已有些聋了,说话一味的打岔,亏得他的儿孙都是大嗓门。卫青见此,神色微动,便又如常的含笑回敬,他这点细小的变化,旁人均是不察,唯霍去病看在眼里,心下嘿然无奈。
霍去病平日对李家倒无喜恶,他知道陛下始终不封李广,不在能力,而是多少与他当年曾和梁王刘武以及淮南王刘安都有些牵扯的缘故,同时,未尝不是陛下在军中的平衡之术。只看李广这些年,对陛下是越发的忠心耿耿,不敢有丝毫的怨怼,反倒对卫青总存几分芥蒂。对此,霍去病除了感叹他那师傅驾驭群臣手段高明,倒也无意评价其中的是非。他统帅过大军,知道世上许多事,细枝末节可能完全正确,但在全局上却不得不舍弃,所谓对错,站在不同的高度,决策自然不同。
只在霍去病而言,或许是因为他自己一战而霸,没尝过那不得志的滋味,或许是因为他承卫青身教,觉得军人征战本就不是为了一己之得失,他总觉得李氏一门对封侯一事太过纠结,多少年如此耿耿于怀,少了些军人的气度,保持个“君子之交”也就算了。偏他看了卫青方才的神色,知道这人经历得风浪多了,这些年越发心平气和,为大局故,事事都能求同存异,李家今日但有所请,多半是可以如愿的。
他是把卫青看透了,卫青适才确有一丝不忍,李广是已过耳顺的人了,虽说不服老,老态还是渐渐露出来了,小事上异样的固执都有点孩子气。卫青还记得他早年英姿飒爽的样子,那时候匈奴人常说,汉朝天子不过是只黄口小雀,汉朝军队如同绵羊,唯有那飞将军李广倒也值得敬佩,有他镇守的关口,匈奴人不敢轻犯。李老将军,也是打了一辈子仗的人,一般的守护过多少汉家百姓。
果然酒过三巡,李蔡便上来向卫青低声致意,道是席后还有话单独与两位讲,卫青允了,霍去病只得似笑非笑的陪他坐在那里。
席后,人都散尽了,李家又延客到了后堂,在座除了卫霍,只有李广、李蔡、李敢以及尚未成年的李陵。卫青正想动问究竟何事,却被李广一伸手拦住了,李广今日喝多了,脸上有些红,却似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忽然起身抱拳一躬道:“大将军,老夫今日有一事相求!”
卫青一生几乎没为他自己求过什么,然他也知道,求人的滋味并不好受,他是向来不会让人难堪的,当下起身还礼,温言道:“老将军言重。”
李广却摆摆手道:“老夫老了,今生封侯无望,来日亦无多,三个儿子如今只剩李敢一个,老夫今日斗胆,想将他托付,托付给大将军,让他下次从骠骑将军出征吧。”
他这话,卫霍虽猜到几分,却也颇感意外,毕竟李广自己这些年在卫青帐下,总有些屈就不得志的样子,想不到会如此郑重以子孙相托。李家几人也是一怔,原先是商量好的,如今骠骑将军势盛,随他出征的,陛下无不格外嘉奖,故此想让李敢进他的骠骑军。也不知李广是怎么想的,话到嘴边,竟生生转托给了大将军。原他一开口,李敢便即上前欲拜霍去病,唯其听到后半句,犹豫了一下,方拜在卫青面前。
李蔡也觉他说得不好,忙看了看卫霍,他是几人中最擅察言观色的,却见两人都是一愣,之后卫青神色一肃,霍去病却双目微微一眯,似有些不悦,却因卫青极快的扫了他一眼,立刻克制住了。
也就是这么一瞬,卫青已上前双手扶起下拜的李敢,道:“老将军言重,卫青自当从命。”他点头了,霍去病心中不快,亦无二话。
李广却未留意众人的神情,见两人都允了,心下大慰,便又指了指李陵道:“这是我长子的遗腹子,将来也是要从军的,我想将他托付给骠骑将军。”
卫青觉得他语中愈有托孤之意,心下更是不忍,便目视霍去病,霍去病当着他不便发作,便只道:“从命。”
从李家出来,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些,夜静更深,两人便并驾缓缓而行,卫青明白霍去病因何不快,便劝道:“李老将军没有别的意思,他若不是为子孙,岂能这样向你低头,你回去有空便把这事办了。”
霍去病忍了半日,今日李家竟当着他的面慢待卫青,隔着大将军把李敢塞进他的骠骑军,实是犯了他的忌讳。唯霍去病看了眼卫青的表情,知道这人这事上必不与自己同心,定会要自己好生妥当对待李敢。他心下郁闷,忍了又忍,终于还是说了一句:“耳朵不好,就偏听偏视了。”
卫青果然横了他一眼,徐徐道:“这是什么话?哪天你……你舅舅的耳朵不好了,你也如此?”他原想说“你我老了”,偏月光雪影下只见霍去病一脸的年轻英气,总觉得这“老”字和他应没什么关系,便改了口。
霍去病却诧异道:“舅舅能比我大多少,等你耳朵聋了,我又能好到哪里?”
卫青被他说得一愣,转念想到自己和去病两个白胡子老头耳聋眼花互相打岔的情景,只觉十分的可笑,更兼这话他听了,不知何故就很高兴。他还在忍笑,偏霍去病又在旁一本正经的加了句道:“那时话岔得八匹马都拉不回”,卫青不由放声而笑。
霍去病见他笑得开怀,心里就舒服了些,趁他高兴忙又道:“这么晚了,明天又是休沐日,舅舅到我家住吧?我新近得了把好弓……”
卫青越发失笑,去病近来多了个毛病,时时找出各种借口,邀自己去他府上小住。今天是弓,前些日子是兵书、马具……也不知都是哪里寻来的,搞到自己现在隔三差五便带这些东西回去,连平阳都留意到了。
卫青原想叫他索性接了霍光一起去自己家,却忽然想到,自卫长公主和曹襄成亲后,平阳似乎越发的不待见去病,就这几日,去病就已极难得的在自己眼皮底下连吃了几次瘪。都是极小的事,卫青有心帮他解释两句,偏平阳的气性极大,他和去病便相顾一齐闭嘴了。一念至此,卫青也就答应了,霍去病自然得意。
两人聊到半夜方各自安寝不提,次日还一大早,卫青起身便想去看霍去病练剑,这原是两人每早的功课,自他把去病扫地出门,是有些日子没见了。他正寻思这点,霍去病就探了个头进来笑眯眯的道:“舅舅,一起去马市走走?”
这事对卫青而言,大是投其所好,唯那雪已下了一夜,此刻雪意犹浓。卫青略犹豫了一下,这天气太冷,霍光还在睡,留他一人在家不很妥,只霍去病兴致甚佳,拗不过他,两人便一起去了。
长安的马市是这十几年才真正热闹起来的,即使是这样的雪天,里里外外也到处是人。卫青喜欢马,更兼陪他逛的又是个真正的行家,他自己还不察觉,脸上便都是淡淡的笑容,霍去病见他果然眉目舒展,心中大是安慰。他一直觉得,卫青真正的风采只在千军万马中,一回长安,便极少能笑得如此刻一般轻快欢愉。他也不打扰卫青看马,只跟在身后。这地方他是从小随卫青来惯的,自己那时特别爱往马背上爬,周围的人没有不怕的,唯卫青什么也不说,总很放心的站在几步外,一脸又是好笑又是好气兼混杂着些得意的神气瞧着自己。想起当年那个笑如春风眸光灿烂的少年,再看看身边这人,霍去病心中忽然温软难言。
“去病?”
卫青见他突然安静,倒有些奇怪,他轻唤了一声,随手拍了拍霍去病肩上的雪花,见他稍有些恍惚,神色间却是少见的柔暖,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却有些狼狈的红了脸,窘笑道:“舅舅说什么?”
“我问你哪匹好?”
卫青有点好笑,心知他大致想到什么地方去了,却不忍点破,只指着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