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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问你哪匹好?”
卫青有点好笑,心知他大致想到什么地方去了,却不忍点破,只指着两人看了一半的两匹马相问。霍去病只草草扫了一眼道:“贵的那匹好些。”
他评得其实不错,只措辞惹得卫青恨铁不成钢的瞥了他一眼,贵的就是好的,这点上,去病真是陛下的好学生。
一路卫青陆续问了许多马的价格,偶尔也和马贩聊上几句各地马政饲料的行情,霍去病知道他的用意,便用心帮他一一默记。两人边看边评,倒是难得的写意。过了一阵,卫青忽在一匹小白马前面停了下来,细看了一阵,竟是很喜欢的样子。
霍去病这次略感意外,也多看了两眼那匹小马驹,骨架不错,眼睛很漂亮,只那性子,与其说是烈马,不如说是顽劣,就问价这会儿功夫,从头到尾不是甩缰绳,就是想把背上的鞍子挣下来,其他马都躲得它远远的,害得那马贩愁眉苦脸。霍去病微一沉吟,他今日邀卫青来这里,原意就想拣匹最好的马相赠,偏一路下来,骠骑将军看得上眼的,大将军总嫌太贵。这马性子虽差,倒是良驹的胚子,至于驯马,霍去病对卫青的手段深具信心,更难得这马卫青喜欢,霍去病便道:“我送舅舅这匹马。”
卫青微微颔首,眼睛仍看着小马,目光异样柔和,还伸手摸了摸它那雪白的颈毛,不知好歹的小马却是很警惕的一扬头,一鼻子不高兴。这下惹得霍去病皱眉扫了它一眼。换了河西的匈奴人,敢不跪下一片,那小马却只拉着一张长脸看着他,仍是一派桀骜不驯的神气。
卫青见他们一人一马对峙,眼中闪出一丝笑,他第一眼就觉得,这马的坏脾气和去病当年简直一般无二。这位大将军还未察,世上唯有他和身边那位处得太久,见了这脾气的便觉得投缘,反应已是大异于常人。
买是买了,两人未带亲兵,牵马自然是霍去病的差事,那小马似乎格外看他不顺眼,又是一阵挣扎,霍去病也没料到天下竟还有不怕他的马,冷着脸单手把那缰绳一握。卫青看他俩较劲,心中越感亲切,没错,当初去病见了自己就是这个模样,他忽然起了点罕见的坏心,想看看自己当年头大如斗的事,今日的去病要怎么料理。于是卫青也不说话,只在旁看霍去病驯马的热闹,果然骠骑将军诺大的威风,一时竟也镇不住一匹小马。卫青到底没忍住,嘴角向上弯了弯,见去病一脸狐疑的看过来,他心情好,一时未加深思,脱口笑道:“去病,你不觉得它和你很象吗?”
逛完马市,两人随意找了个小酒馆吃了点东西,菜是卫青叫的,照例把霍去病吃得一脸如临大敌,卫青见他表情精彩,心情愈佳,倒多吃了两碗。此刻雪也停了,太阳也从云层里爬了出来,卫青看看时辰,便道:“出去半日,也该回去看看霍光了。”
霍去病心不在焉的嗯了一声,忽然道:“舅舅打算叫它什么名字?”
卫青一时有点跟不上他的思路,这却也是个有趣的话题,他想了想,这马性子和去病一模一样,叫小冠军也很相宜,只他见霍去病双目闪亮,知道他必定也想好了,便微笑道:“你想到什么了?”
霍去病竟卖了个关子:“舅舅要依我起这名字才告诉你。”
卫青听他的语气,顿觉不妥,蓦的后悔自己怎么多此一问。他还没想好怎么措辞拒绝,霍去病便一笑抢着道:“不反对就是答应了,既是我送舅舅的,就叫木瓜好了。”
“投君以木瓜,报我以琼瑶”,这句子太出名,卫青这不读诗经的也不由一愣,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只干咳了两声。霍去病是个言出必行的,自从自己病中他又说了“匈奴未灭何以家为”,果然就不再提一句这样的话,今日,倒是自己先失言了。
两人一马,还是回了霍家,一进门,霍光就冲上来撒花儿,央霍去病教他习剑,卫青看去病被他缠得手都不知哪里放,不由一笑。霍光是霍去病二战河西后带回来的异母弟弟,他比霍去病小得多,但生得极象,旁人看来直如十年前的霍去病,只卫青总觉不象,常说他性子文静得多。说也有趣,霍光初到时,大概是家人教导过,完全是一副循规守矩的小君子模样,平阳见了说他象卫青的外甥多过霍去病的弟弟。这几个月住下来,在外倒也不显,在霍去病这兄长面前却活泼了许多,而霍去病从前除了和卫青素来亲近外,对谁都有些冷,现在对这弟弟倒很像个兄长,卫青看了,就很舒服。
有卫青说项,霍去病只得去取练习用的木剑,他一走,霍光顿时跑到卫青面前,甜甜的叫了声“舅舅”致谢,卫青闻声却不由一愣。从宫里到宫外,卫青有若干外甥、外甥女,然而叫他“舅舅”的素来只有去病一个,或许是去病从小霸道的缘故,别的孩子从小太子刘据起素来只能称卫青“舅父”或“二舅”,如今的霍光若在去病面前也只敢叫他“舅父”。这事霍去病做得自然,卫青也一直视为理所当然,只要听到“舅舅”二字,他第一个想到的必是霍去病。然,方才霍光的声音和去病太过相似,卫青蓦的想起,几年前漠南那个让他极度不安的梦中,似乎也有人这样叫过他一声“舅舅”,那声音很象去病,他却知道不是的,只这一念,卫青忽觉胸中象有什么地方被堵住了似的,竟连一丝气也透不过来。
幸而,这也只是瞬间,连霍光都不曾察觉。片刻,霍去病也就回来了,兄弟二人便在雪地上习剑,卫青在一旁看。他初时还有些心不在焉,渐渐也就忘了那一瞬的不安,毕竟人在眼前,看了一阵,卫青却不由轻轻皱了皱眉。
去病的话虽少,剑的道理却解释得清楚。
霍光也是个聪明孩子,学得也用心。
可,就是惨不忍睹。
霍去病又耐着性子教了一阵,眼睛却不由看了看卫青,似有求助之意。卫青会意,却只微微摇了摇头。他知道去病不明白何以霍光学不会,去病自己是天才,当年他学剑,那是水到渠成,他不能够理解常人为什么就不懂。霍光是个聪明孩子,可用剑真的没天赋,很多东西,少了那一点要命的天赋,终身白首不能及,奈何!
最终,这剑学得虎头蛇尾,霍去病无奈之下,打发霍光洗澡去了。骠骑将军的弟弟竟不能剑,卫霍对视一眼,两人都有点灰头土脸,卫青见他沮丧,便安慰了几句,最后道:“也罢,不会谁都象你一样。”
霍去病也只好自我安慰道:“霍光比我乖得多了。”他又想了想,大概是把他自己小时种种壮举套在了霍光身上,也一阵头疼,发狠似的道:“依我的脾气,若有个外甥象我小时一样,必定一个窝心脚踢死!”
卫青被他恶狠狠的语气吓了一跳,顿生护短之意,心道,你也不错,再看看霍去病果然很好,不由得意,暗想,幸亏遇到你的是我。他虽未说出口,霍去病却如何不懂,他向来是个趁胜追击不知收敛的,当即便得寸进尺的扬眉道:“舅舅为什么待我这样好?”
被他忽然一问,正得意的卫青不知何故,就有点心虚。好吗?那时见到他就把脸板得刀都砍不进,不时跳着脚号称要和他绝交,家法挥舞了若干年,吓唬他的鬼故事瞎编了不知多少,饭里给他拌过黄莲,知道他要翻墙就连夜在墙下挖大坑,白天担心他成了纨绔,晚上梦见他做了长安一霸,真的好吗?
他正自疑,偏霍去病又一眼看到他心里,点头灿然道:“好!只有舅舅待我最好!”
好你还问这么多?那眼睛亮的,卫青顿时有点被逼供的感觉,下意识就想躲开这问题,也不知道为什么。霍去病似乎觉得十分有趣,眼睛转了转,又迂回包抄了过来。
“舅舅知道我为什么小时候总是顽皮捣乱?”
这个问题却是好答的,卫青记得清楚,去病最初其实不怎么买他的帐,后来混熟了,一度很好,然后就突然非常顽皮起来,那几年的日子,卫青虽断没有踢死他的意思,可现在想起来都有点感叹。他方才被霍去病逼问了半天,便不觉稍有促狭的微笑道:“自然是我前世不修欠了你。”
他难得开玩笑,霍去病似乎觉得很中听,顿时笑得双目一弯,目中大有要赖定他下辈子也欠下去的意思,卫青亦笑眯眯的看着这个他前世不修遇到的家伙,似乎考虑这辈子再干点坏事也不错。两人也不再说什么,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觉得对方很好,只差没把三生一并算计上。半晌,霍去病已差不多忘了自己的初衷,却是卫青用目光相询,他想了想,拣了句能说的,稍自收敛了一下,方微微垂目笑道:“最初是想舅舅多陪我,所以生事,后来是看舅舅烦恼,不如被我吵闹,心里总还痛快。”
卫青忽觉上天真待他不薄,竟凭空变了个去病与自己,相伴至今,知己如斯,除了眼前这人,卫青不知道哪里还能找到第二个。两人又安静了下来,只相隔几步站着,或许是太阳出来的缘故,虽在雪中,风吹在身上,竟有淡淡的暖意。卫青胸中有许多话,不管能说不能说,应讲不应讲,失言与否,忽然就很想尽数都告诉他,最终,卫青还是克制住了,亦只捡了一句能说的,极简单的道:“遇到去病,我真高兴。”
十二,诺
渭水破冰,灞陵柳丝轻拂,又到长安春分时节,休沐日,卫青在家亲自挽起袍子洗马。木瓜长高了些,卫青很疼它,舍得用粟米喂养,养得毛色如银似雪,更是一副骄傲模样。它此刻正充分享受着汉家大将军的悉心照料,神态亲近,不时用鼻子蹭蹭主人。
卫青一边洗马,一面想,去病原说今天要带霍光一起去骑马,却到此刻还没过来,他素来守时,莫非有什么紧急军务?洗完马,日已到中天,卫青开始寻思要不要去看一眼,就听门口传来霍光的声音,果然片刻见他们兄弟俩走了进来。
霍光给卫青行了礼就跑去看木瓜,卫青看了看霍去病,见他一身玄素便装,只腰间如常挂着那把自己送他的剑,神色轻松,不似有军务。霍去病会意,便道:“睡过了,累舅舅久等。”
卫青不语,只又看了他一眼,霍光却回头道:“兄长……”
他话刚出口,便被他那兄长淡淡扫了一眼,顿时吞了回去,霍去病便又神态自若的对卫青道:“原是昨晚陛下宴上多喝了两杯。”
卫青看在眼里,点点头未置可否,恰好卫伉进来,便对他道:“伉儿,你去把为父的剑取来。”
卫伉一愣,转身跑去拿剑,霍光有点疑惑,不知他忽然要剑做什么,唯有霍去病微微一笑,道:“舅舅好兴致。”
片刻,卫伉已把剑取来了,和他一同过来的还有他两个弟弟卫不疑和卫登,三个小孩加上略大些的霍光,都是一脸好奇。马厩旁恰好有块空地,卫青让他们四个老实站远些,转身对霍去病淡淡笑道:“去病,拔剑。”
霍光听了,先就一阵兴奋,他正是求知欲最强的年纪,新近学剑,瘾头极大,但凡见到有人对剑,必先驻足看一阵,看得最多的自然是霍去病。对这位从天而降光芒四射的兄长,霍光倾倒备至,每次看完他练剑,霍光都会自己边想边比划半天,而他知道,这让他佩服到五体投地的剑,都是舅父教的。是故,霍光一直非常想见卫青的剑,然而,他到长安半年,尚未能如愿。
事实上,不单他没见过卫青的剑,便是卫家三兄弟见得也不多。卫青早年爱剑,后来身为万人统帅,却知战场上的胜负不在一剑,时间便更多花在统筹三军上。更兼他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