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在所有人以为齐王府的芷格格吉人天相,正在渐渐康复的时候,只有她自己知道,兰芷早已不是兰芷。或者说,身体还是兰芷的身体,灵魂却换成了一个名唤苏岚的女子。至于兰芷的灵魂,只怕是已经消失了。
那场带走了兰芷灵魂的大病,接收了兰芷记忆的苏岚知道得很清楚。
乾隆十二年,大金川土司莎罗奔公开叛乱,乾隆三次派兵进攻大金川,历时两年多,却是损兵折将、损失惨重。
齐王罗尔多带领部下与其作战将近三载,终于抓住时机,与莎罗奔展开了扭转乾坤的一战,最后逼得莎罗奔主动请降。只是,他也在这一战中受了重伤,不治身亡。
消息传来,罗尔多的死讯让战胜的喜悦蒙上了一层阴影,齐王府上下哀愁一片,齐王福晋钮枯禄氏更是一听到传讯,便即晕厥过去。
钮枯禄氏清醒之后,竟是表情平静得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般。她有条不紊地安排丈夫的后事,像往常一样教养女儿,进宫向太后谢恩答谢。
所有人都以为日子还会这样过下去,便连太后都渐渐放了心,齐王府连日紧绷的气氛亦有所缓和,钮枯禄氏在自己的房间里,一条白绫上了吊,没有留下只字片语。
那天一大早,兰芷推开钮枯禄氏的房门,一眼就看见了自己额娘一身素白,双足悬空,挂在梁上的情景。
吊死的人,可想而知死状是如何的恐怖,更可况这人还是自己的母亲,兰芷立时便被吓呆了。待嬷嬷丫环赶来,兰芷已是有些呆呆傻傻,再不复往日活泼灵气。
当晚,兰芷便发了高烧,烧得模模糊糊,胡话呓语不断,最后又是一直昏迷不醒,直到苏岚从兰芷身上醒来。
那么,她苏岚呢?
隧道忽然坍塌,隧道内的灯瞬间熄灭,忽如其来的黑暗笼罩了乘坐在快客内的所有人。
夹杂着乘客们惊慌失措的尖叫,石块混合着泥土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车厢因为变形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整块的玻璃碎裂,向车内飞溅,似乎空气都被压缩得啪啪作响。
根本来不及反应,哭喊巨震之后,便是带着哀戚绝望的黑暗。凭着感觉,苏岚知道,她的左腿、腰上、脸上都让碎玻璃刺入,双手扭曲着,痛得似乎已经与她的身体分开,多半是断了。她的双腿卡住了,还保持着坐的姿势,左额头一抽一抽地疼,估计是行李架上的行李砸下来,砸中了她的头。
她只是有些疑惑,为什么她没有立刻死去,而是还保持着清醒的意识?
初时,她的耳边还能听到那些幸存者的呼救声、喘息声,混合着求生希望与必死绝望的声音充斥在苏岚周围,将她满满地包围起来。渐渐地,这些声音低了下去,到最后都听不见了,苏岚亦随之有些恍惚起来。
令人窒息的安静。苏岚觉得自己听到了生命随着越来越微弱的心跳一寸一寸流失,眼睛早已睁不开了。
苏岚只是一个普通人,面对灾难,面对死亡,自然不可能坦然以对。她会害怕,会恐惧,会失望,乃至绝望。她忘不了那些撕心裂肺的呼救声,忘不了真切地感受到一个一个生命在身边消失的感觉。
她想起了正在等她回家的双亲,想起了大学毕业自己任性地决定留在外地发展时,双亲眼中失望却出声支持的情景,想起了他们日渐斑白的双鬓和日渐增多的皱纹。
该庆幸她不是家中的独女,而还有一个弟弟么?
力量一点一点流失,身上越来越冷,苏岚甚至有些战栗。太累了,她慢慢地放松身体,任由黑暗冰冷将自己带走。
她想不到她还能醒过来,而且还是已剥夺别人身体的方式。她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所以,她一合上眼便做噩梦,耳边一直萦绕着那些撕心裂肺的哭泣求救,久久无法散去。
直到那晚,兰馨跪在地上拼命磕头的模样深深地映入她的眼底,镌入心底,再也忘不了。
那一刻,苏岚想明白了一些事。
从此,苏岚已死,活在世上的只有兰芷。齐王府的小格格,兰馨的妹妹,兰芷。
“芷儿,你怎么躺在地上?你的身子还未全好,太医说需得好生养着,要是着凉了怎么办?”
软软的嗓音在耳边想起,额上传来温暖柔软的触感,兰芷睁开眼睛,看着蹲在自己身前的兰馨,缓缓地笑了,“姐姐,你来啦?”
拉住兰馨伸出的手,兰芷顺势起身,看着跟在兰馨身后的苏嬷嬷,“苏嬷嬷、高嬷嬷,你们也来啦?”
高嬷嬷,跟苏嬷嬷一样,也是王府老资格的嬷嬷之一。
苏嬷嬷瞧着兰芷的样子,皱了皱眉,似是想要说些什么,随即又像是意识到什么般住了口,将手中的一个白瓷小碗递给身旁的高嬷嬷,伸手整了整兰芷身上微乱的衣衫。
“芷格格,虽说是自家府里,格格身边还是要带上人才是。格格身子骨弱,再出什么事可怎么是好?”
她一个王府格格,偷偷跑到这里,又没规没距地躺在树下,苏嬷嬷本来是想说教提醒的,后来估计是想到她大病初愈,就没舍得说。
想到这里,兰芷笑着环住苏嬷嬷的手臂,“兰芷知道苏嬷嬷最疼兰芷了。苏嬷嬷放心,兰芷记下了。”
兰馨看着兰芷撒娇的模样,也是笑了,“知道嬷嬷对你好,就不要再闹,乖乖地把药喝了。”
顺着兰馨手指的方向,兰芷的视线落在高嬷嬷手中的白瓷小碗上,精致的小脸皱成一团。
“能不能不喝?我的病已经好了。”
“当然不行!”兰馨断然拒绝,“病好没好,我和你说了都不算。太医一天说你要喝药,你就要喝。”
兰芷打量着兰馨的脸色,迟疑地道,“要不,我待会儿再喝?”
兰馨面上笑容一敛,从高嬷嬷手中接过药碗,递到兰芷眼前,“现在就喝。”
兰芷下意识地接过药碗,在兰馨灼人的目光下,嫌恶地盯着碗中深棕色的液体半晌,终于皱紧眉头,将之一饮而尽。
将空碗交给高嬷嬷,兰芷吐吐舌头,一脸苦相,“好苦!”
兰馨眉开眼笑,往兰芷手中塞了些东西,“给你。”
“什么?”
摊开手掌,却见掌心躺着几粒裹着糖霜的蜜饯。兰芷心下一暖,捻起一粒放进口中,舌尖苦涩的药汁味立时被一抹酸酸甜甜的香味取代。
抬眼看了笑看着她的兰馨一眼,兰芷忽然捻起一粒蜜饯塞进兰馨嘴里,眼眶有些微热。
她当然知道兰芷到底是怎么好的,也知道现在的兰芷除了稍许虚弱,早已康复。这些药汁,也不过多是滋补调养的成分罢了。
连续喝了一个月的苦药汁,任谁都会难受,更何况是兰芷这样根本没病的人。只是,为了让兰馨放心,她还是乖乖地灌下了一碗碗苦药。
虽然内里是早已成年的苏岚的灵魂,但是,对于兰馨的要求,兰芷根本没办法拒绝。
她只想还给她一个乖巧灵气的妹妹,也算不枉她重新活这一场。
这个还不到十岁的孩子,在经历了那么多之后,为了自己的妹妹,已是长大了。不知不觉中,她已经成长到,那副依然瘦削的肩膀,可以挑起任何重担。
进宫
温暖的午后,书房。
兰馨手执一管狼毫,正专心致志地练着字;兰芷手捧一册书卷,坐于兰馨下首,长长的睫毛微垂,面容平和,显然已将全副心神沉入书卷之内。
前世的苏岚虽然大学毕业,对于繁体古文懂的却不多,现在加上兰芷本身的能力,一边看一边印证,不用连蒙带猜,她也能顺利将手中的书册读下来。
至于写字,她反而不担心。毕竟,前世的她有一个爱好书法的老爸,自小耳濡目染之下,她亦写得一手整齐漂亮的行楷。而且,在兰芷的记忆中,她也是练过字的。既然兰芷的一些行为习惯都像本能般留了下来,并没有因为苏岚的到来改变太多,经过这些天的试验,兰芷学习过的关于书法、女红之类的基础也都还在。
书房里很安静,极淡极淡的墨香氤氲萦绕,偶尔有书卷翻页发出的细微声响传来,却只显得愈加宁瑟。
刻意压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来人轻手轻脚地行至侍立在一旁的苏嬷嬷身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苏嬷嬷吩咐了几句,那人便又匆匆离开。
“两位格格。”苏嬷嬷迟疑了片刻,轻声低唤,“唐嬷嬷来了,正在偏厅奉茶。”
兰馨与兰芷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站起身来。
自兰芷生病以来,唐嬷嬷代表太后乾隆已来过多次,兰芷、兰馨对她已很熟悉。毕竟是代表宫里最尊贵的两人前来,她们不敢有丝毫不敬。
“唐嬷嬷。”见着唐嬷嬷看到她们起身相迎,兰馨已阻止她行礼,并和声招呼着,“这些日子以来,有劳嬷嬷往返宫内宫外,嬷嬷辛苦了。兰馨与芷儿真是过意不去。”
“兰格格说得什么话?这都是老奴应该做的,能为老佛爷分忧,是老奴的福分。”
兰馨说得客气,唐嬷嬷却是不敢随意拿乔。这些跟随在太后身边的老嬷嬷,最是注重规矩不过,兰馨兰芷是主,她们是仆,自是不会忘了自己的本分。
唐嬷嬷的目光掠过兰馨,落在兰馨身侧的兰芷身上,严肃平板的面上露出一抹笑意,“芷格格看上去气色不错,果然是大好了。老佛爷与皇后娘娘这几日还在念叨呢,若她们见了芷格格这灵气的模样,定会高兴得紧。”
“芷儿多谢老佛爷与皇后娘娘关心,芷儿已无大碍。”兰芷落落大方地道谢,稚嫩绵软的嗓音带着柔柔的质感,“嬷嬷这次来,是有什么事么?”
唐嬷嬷见了她小小年纪那一板一眼、一本正经地样子,面上的笑意不觉加深了些,亦在心下暗叹齐王福晋会教导人,两个格格让她养得极得人的眼。
“瞧老奴这记性!”唐嬷嬷一拍自己的额头,笑呵呵地道,“老佛爷和皇后娘娘听说芷格格已无碍,想见见两位格格。马车正在外面等着。”
兰芷一听,倒也不觉得意外。
齐王为国捐躯,福晋殉情,留下两个未成年的小格格,现在朝中军中上下可都睁大眼睛看着。除去乾隆、太后本身对齐王夫妇的感情之外,他们更是不可能放弃这个安抚人心、昭示恩宠的机会。
今日进宫之后,宫中对她与兰馨的安排也会下来了吧?多半是在齐王正红旗的宗族内挑一户人家,将她们过继。
之前苏、高等几位资深的老嬷嬷已为她们提及过这些,该来的总归要来,她们除了默默接受,又还有什么选择?
很快,兰芷与兰馨在嬷嬷、丫环的服侍下换了衣服、首饰,都是素净简单的样子。随后只带了苏嬷嬷,坐上了宫里来接的马车。至于侍卫之类的,自有唐嬷嬷操心。
待兰芷、兰馨在唐嬷嬷的引领下,进入慈宁宫的时候,各位嫔妃已请完安走了,整座大殿有些空落。
一个珠翠环绕、面目慈祥的老太太端坐当中,另有一个身着明黄旗装、端庄明丽、看上去约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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