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玥吟……你恨我吗?”躺在床上的李烨听见声音转过头来,但是她浑浊的双眼似乎根本找不到李玥吟的所在,茫然而没有焦距。往日一直沉稳有力的声音,如今轻得几乎让人听不见。
李玥吟一怔,然后才想起该否认似的,“母皇您说哪里的话……”
“呵呵……”李烨似乎想要笑,但是出口却成了喘息,“我李烨这一生对得起天下……”这一句话即使说得再有气无力,其中的含义却让任何人都无法说不。
“却……唯独对不起你……”李烨说。
一阵酸意冲上来,李玥吟摇头,“不,玥吟做的事都是心甘情愿的,母皇不必……”
“我知道……我不是个好母亲……”李烨说得断断续续,声音越来越轻,李玥吟只能静下来听她说,“所以,这个给你……”李烨举起手,她手里抓着道圣旨。
李玥吟疑惑地接了过来,展开却看见圣旨是空的。已经盖了玉玺的红印,却一个字都没有。
“母皇,这……”
“济乾暴戾,济彰固执……而济安太善于隐藏,五儿什么都不关心……五个孩子里,只有你最让我放心……玥吟,去做你想做的事……”李烨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母皇?”李玥吟小心翼翼地喊了声,但是李烨却没有任何反应。
从今以后,都不会再有任何反应了。
“母皇!”
长隆廿七年三月初三,帝崩于宁性殿,谥号:成。
——摘自《赤月历?长隆卷》
皇子府中慰伤怀
绿茗担心地看着坐在庭院里一动不动的李玥吟,向身边的小厮低声问道:“她还没到?”声音里满是焦急。
“请的人去了好一阵子了,就快了就快了。”小厮也是满脸焦急地看着大门的方向,想来想去还是跑到门口等安心些。
正焦急时,有个人从小径上走过来。绿茗顿时松了半口气,道:“你……您终于来了。”
来的,却是殷碧涵。
“他就那么一直坐在那里?”殷碧涵看了看李玥吟的背影,皱眉。
“昨天半夜从宫里回来就一直坐在那里了。”绿茗的担心彷佛终于找到了宣泄地方,他一边担心地看着李玥吟,一边说,“别说吃东西,就是一口水也没碰过。我知道陛下去了,殿下心里伤心,但是也不能这么坐着。我实在是没办法了……”
“我知道了。”殷碧涵皱着眉。
“让殿下回房休息,哪怕睡不着,就是躺一躺也好。”绿茗郑重地向殷碧涵行礼,“拜托您了。”
李玥吟静静地坐在凉亭的石凳上。
他不是不知道身后有人担心,但是他不想站起来。
胸口压着一块石头,闷得他怎么都喘不过气来。石头下面,彷佛有些什么东西在身体里到处流窜却找不到出口。身体像灌了铅,重得他甚至连站都站不起来。
母皇,走了……
只要想到这一点,李玥吟就觉得胸口的沉闷又重了几分。
身后传来脚步声。
李玥吟皱了下眉,正想开口说话,却听到一道温润的女声从背后传来:“殿下。”
如溪水一般轻易地流了进来,温润的声音让他松开眉头。
“殿下,您在这里坐了很久了。”
李玥吟没有说话。
他知道有无数的事情等着他去做,但是现在他不想站起来。
“陛下是个好皇帝。”莫名地,殷碧涵突然说了这么一句话。
以为她来也是劝他进食或者休息的李玥吟不由微怔。
“您该引以为傲的。”继续平稳却温和的声音。
引以为傲……
“也许她分给每个孩子的关心并不均等,您的母亲确实爱着你们。”
酸涩难以抑止地在心里泛滥。
他的母亲,他的母皇……
“所以,她值得您的眼泪。”
一滴泪水从眼角滑落。
“母皇……”
“没有人会看到,我的殿下。”如叹息般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微凉的手从背后伸出来挡在他的眼睛前面。
是,没有人会看到。连她都不会看到,所以现在他即使做些不像皇子的事,也是没有关系的……
泪水无声地落下,一点一滴地落在衣服上,然后消失不见。
身后的人俯身下来,然后轻轻环住他的肩。她只是将他圈进她的世界,就像她一直守在他身边一样。
泪水模糊了一切,却独留下背后的温暖。
“……外面怎么样了?”当李玥吟终于停下的时候,他几乎是立刻问道。虽然他的声音嘶哑粗涩,却一点也不影响他关心外面的情形。
殷碧涵轻叹了一声,“有些乱。”
哭过之后,心里虽然仍是酸涩伤痛,压在胸口的沉闷却消失不见。李玥吟转身过来看着殷碧涵,并不满意她如此俭省的回答。
“我的殿下,”殷碧涵从怀里掏出手巾递到他面前,“您先休息一阵好吗?”语声里,透出的是明显的无奈。
“我有必须要做的事。”刹那间已经镇静下来的李玥吟又回复成三皇子的样子。他的话,沉静而稳定,带着不可撼动的力量。
“我知道。”殷碧涵似乎很想叹气的样子,“但是您也需要休息。”
李玥吟不说话,只是看着她。往常雍容华贵的皇子此刻红肿着一双眼睛,直看得殷碧涵兵溃三千里。
“殿下,”殷碧涵轻叹,“无论什么事我都可以去做,只要是您的愿望。所以,别再让我担心了好吗?”
不知是否殷碧涵的声音竟然奇异地有一种宠溺的味道,李玥吟竟然轻轻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是一章的量,但还是觉得分开来好些。
君醉相遇非偶见
君醉楼的雅间里,殷碧涵正拿着碧色的玉杯,小口地抿着新茶。
“殷大人。”有人不请自来,也不待殷碧涵反应,便直接挑起门帘走进来。
“坐。”殷碧涵闻声抬头,诧异之色几乎是一闪而过。她毫不介意地笑了笑,顺手一指对面的座位。
她的举动虽然熟稔,却也无礼。
“四殿下怎么得闲来君醉楼小坐?”待那人坐下之后,殷碧涵很是自然地另取了杯子斟茶放在她面前。
来人,正是四皇女李济安。
听殷碧涵如此唤她,李济安挑了眉。她虽然没说什么,倒是看了殷碧涵好一会才拿起茶杯小抿了一口,“好茶。”
“那是自然。”殷碧涵说,“上等的茶叶和泉水,再配上熟练的烹茶功夫。”
“外面那些事,是你做的?”与殷碧涵语调出奇地一致,李济安问的却不是什么简单的事。
“您指什么?”殷碧涵笑得温和,彷佛完全听不懂一般。
“那日,三哥真是威风凛凛。”李济安也不着急,怀念似的看向窗外。
窗外一片新碧,正是春光明媚。
殷碧涵这一回却接得极其顺口,“的确。”她笑盈盈地,彷佛李济安赞的是她。
李烨崩殂之前,并未留下遗诏指明该谁继位。于是大朝之上,本该计议李烨下葬具体事宜的时候,话题偏了方向。拥护三姐妹的各自开声,谁也不让半步。虽然说话的多是些绯袍的官吏,但是站在大殿前靠近帝座的几乎无人开口阻拦。
殿上一片混乱。无一人记得,她们该说的不是新帝的人选。每一个曾在李烨面前低头恭顺的臣子都争得面红耳赤。
阻止这一切的,是一声巨响。
数百名禁卫不知何时在大殿外排成整齐的方阵,高举手中长枪,然后同时顿地。
“哐”!
一声巨响。
殿中众臣不得不停下来,更有不知多少文官吓白了脸。
然后,在耀眼的阳光下,李玥吟一身铠甲从殿外走进来。
一步,一步,铠甲随着他的脚步声发出重响。
整个大殿没有一个人说话。
“当时,很多人的表情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李济安说,“但是你却在笑。”
那抹温暖又柔软的浅笑里,除了对站在殿中央那人的骄傲之外,她看不到任何惊讶和意外。
所以,殷碧涵是知道的。
也许她能预料李玥吟的行止并不奇怪,然而之后发生的一些事情却也颇耐人寻味。朝议再始时,底下颇有些不敢挑明了说,语句间却颇多讥讽的朝臣,其中尤以吏部尚书刘丹阳为最。
刘丹阳对李玥吟不满并非怪事,但是她下朝之后几乎当日御史台的人便上门造访,然后这位吏部尚书大人又“旧疾”复发了。
殷碧涵没有说话。
“三哥真是寻了个好帮手。”李济安说道。
“碧涵哪里有那么大能耐,也不过就是一把墙头草,风往哪里吹便倒向哪里。”殷碧涵云淡风清,虽然否认却也不坚决却也绝不承认。
“何必谦虚。凭你这一声‘四殿下’就知你不简单了。”李济安继续道。
殷碧涵与李济安在君醉楼见面的回数不少,但是正大光明喊一声“四殿下”却是头一遭。如今当然不是她能嚣张和肆无忌惮的时候,于是显见着是她极放心君醉楼这个地方了。
“实在喜欢就买下来而已。倒是四殿下过来是用饭,”殷碧涵笑得更是温和,然后突然抬眼看着她,“还是有事吩咐碧涵?”
“自然是有事。”李济安仍是一派悠闲,“碧涵,过来帮我。”
室内,突然安静到一丝声音也没有。
殷碧涵怔愣一瞬之后,突然绽开清艳的笑,“四殿下果然不同。”语声里是真心的称赞。
“你的回答呢?”这类恭维话,李济安听着只当耳旁风,继续追问。
殷碧涵放下手里的杯子,正坐道:“不。”
“不?”李济安拖长了音调重复了一遍,声音冷了下来,“殷碧涵,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刹那间,温和好相处的感觉消失不见,李济安的声音里竟隐隐有了几分李烨的冷厉。
“碧涵只向‘陛下’献出自己的忠诚。”面对这样的李济安,殷碧涵并不为所动,“四殿下垂青是碧涵的荣幸,所以碧涵更不能欺瞒。”
“你的意思,”李济安的声音又沉了几分下去,“是我注定会败了?”
“不,碧涵认为殿下的胜算较大。”殷碧涵再度浅笑,透着十分的笃定,“但是目前并不是终局。”
李济安皱眉,然后轻哼了声。刹那间平时中庸平和,浑没个皇女样子的李济安又出现在殷碧涵面前,“反正,二姐那里你也去不了。”话里,也是十分的笃定。
殷碧涵挑眉,有些好笑地道:“四殿下似乎是忘了您的兄弟?”
李济安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殷碧涵说:“三哥他心气高着呢,你逃过去也就一辈子的下人命。至于五儿,你要是拿他做挡箭牌。你猜我们姐弟会有几个能饶了你?”
“说起五殿下……”殷碧涵突然转向窗外,“听说安昭容自尽了?”
“……嗯。”
气氛突然压抑起来。
“五……殿下,他,”殷碧涵犹豫着,似乎并不明白自己该不该问,“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李济安的声音黯淡下来,叹了口气,“整天对着他父君的尸身发呆,不肯哭不肯说话,所以二姐把他接到自己家去了。”
“是……吗。”殷碧涵应得干涩。
“要我安排你去和他见一面吗?”李济安说得并不热络。
“不必了。”殷碧涵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又是一片平静,“这个时候,我更不该见他。”
李济安长叹一口气,“罢了,你的事我也懒得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