彦伊不明白,脑海中却浮现出那日为蒙恬换药时的场景,蒙恬猛地起身,喝令她出去时,那紧握的拳头,那无奈的神色,他,为何不敢要自己?
“蒙恬。”项燕跳下马,示意身后副将看好彦伊,独自朝蒙恬走去。
蒙恬也一瞬下马,拔出长剑直奔而来,两人未多言,举剑对砍,两把重物碰撞出的火花四处飞溅。蒙恬力气极大,每每挥斩剑身都会击退项燕一尺远。项燕手腕灵活,左右摆剑时,总能直入蒙恬腰下。
两人对垒,看不出谁更有优势。然而战场上,两将相争不只看技巧,更考验耐力,一炷香过,蒙恬仍是英姿勃发,项燕明显力有不足。
彦伊这才明白蒙恬那句,‘手脚力足才能活命’的道理,那些被他坐于身下之人,若是遇到今日局面,定会感激他曾经的‘羞辱’。
“蒙恬,加油。”彦伊高声呐喊,“蒙恬,最棒。蒙恬、蒙恬。”
四周本无声响,大家屏息观战。彦伊方一喊出,倒惊着了一旁楚军,副将尴尬轻咳,举了举手,陪了声,“项将军。”
两人场下对垒,激起两军气势,纷纷举旗助威。身旁副将越喊越起劲儿,已经忘记项燕嘱托。彦伊趁机踢马,马儿受惊,向前窜去。
“蒙恬救我。”彦伊从未自己骑过马,只得抱紧马颈,夹紧马身,“蒙恬,别打了,快救我。”
她闭眼高喊,突然被一人拽下马背抱入怀中,那人力气充足,将她护得极好。
“将军小心。”白刃的声音由身后响起。
“小心。”彦伊睁眼间,一抹亮色扑入面前,将要刺入蒙恬背后时,彦伊借助蒙恬护她之力调转方向,想要用自己为他阻挡长剑。此刻,彦伊所想并不是情爱深切,也非愿为谁死,而是,剑体入身会不会很疼。
如针刺入的一瞬痛感沿着心口钻入脑中,彦伊方要惊呼,察觉那股疼痛不再继续,反而一瞬抽离,慢慢消散。
举剑的项燕及时停手,因此脚下一征,险些踉跄倒地。
“巫女,你在做什么?”项燕气恼,“你要我当着众人的面杀了你?你要置我于何地?他们当你是真的巫女。”
彦伊抱歉转身,张开双臂护住蒙恬,“我,只是想救他。”
“你。”
“你别生气。”彦伊抢话道:“我是赌注,自然有选择的权利,你们战了这么久都没有胜负,再战下去也是如此,倒不如由我决定。项燕,我要跟着身后之人,我想做他的巫女。”
项燕如何不知,若不是方才彦伊冲出捣乱,他早已败在蒙恬手下,颜面尽失,彦伊反而帮了他。再看蒙恬,仍有继续开战之意,项燕只得顺着梯子下,“罢了,你执意跟他,我强留也不得,你们走吧。”
说出此话,只因他突然发觉,方才战得太猛,自己离秦兵十分近,以至于如今,只能边说话边后退,“蒙恬,日后战场上,我决不饶你。”
蒙恬观身后之人,并无楚军多,也只好作罢,牵起彦伊领兵离开。
山林内,躲着许多受伤的秦兵,药材、食物、饮水都不充足,蒙恬命人分头寻找。彦伊同白刃去为众人寻药,拿着拐子仲画出的植物围着山林转圈。
彦伊行至白刃一旁,“你追随蒙恬多久了?”
“十年。”
“那就是很了解他了?”
“是。”
“他同我说,他有一个很漂亮的妻子,那女子,你见过吗?”
“将军同你讲了这个?”白刃惊讶。
“当然,不然我怎么知道。”
白刃挠挠头,“那女子我见过,是个倾城之人。”
彦伊胸口涌出一股醋意,撅起嘴巴。
白刃慌忙解释,“那女子同巫女比,自然比不过,巫女是天人,是世上难寻的。”
彦伊看他一眼,“同我讲讲你家将军同那女子的事。”
“这。”白刃犹豫,“巫女还是自己问将军吧。”
“你不讲,我就离开他,说是你逼走我的。”彦伊停步威胁。
“巫女不可,将军会杀了我的。”
见彦伊转身,白刃慌忙拦下,“巫女留步。”他顿了顿,“巫女可不要同将军讲。”
“说吧说吧,我不会说的。”
白刃咽了口吐沫,“那女子是将军幼时家里给订的娃娃亲,将军起初不愿娶,说是‘大丈夫功业未建,怎可婚娶’。谁知,那女子痴情将军,寻死觅活的要嫁给将军,二十岁都未出嫁。将军见女子性子倔强,不同于寻常人家的大小姐,也就对她生出好感,将她接入府中。婚期还未定下,陛下听闻了此事十分好奇,想要看看是谁家的女子能入将军之眼,谁知。”
“谁知什么?”
白刃咬了咬牙,“陛下看中了那女子,当日便将她带入宫中。”
“那女子愿意了?”
“不愿意又如何?陛下之令,谁敢不从。”
“难怪。”彦伊低头,“他不肯让我跟着他,要我出去,是怕旧事重演,怕他在秦始皇面前护不住我。这个傻瓜。”
彦伊突然看向白刃,眼中神情复杂,她严肃地问了句,“蒙恬、贏政、胡亥、扶苏,这四人只能活一个,你选谁?”
“巫女,你。”白刃惊恐地看了看四周,“这话,巫女不许再说。”
“告诉我,你选谁?”彦伊逼近他,“说。”
“将军。我选将军。”
彦伊嘴角撇出一抹笑,“好白刃,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月下山林内,彦伊跳到蒙恬面前,“你领兵去救我,是不是喜欢我。”
“你是巫女,我理应去救你。”
“可你知道我不是,项燕一眼就看出我不是,你比他聪明,岂会不知?”
蒙恬看她一眼,将药材拍到一小兵腰间,“自己压着”,他没好气地吐出一句,起身离开。
“明明就是喜欢我。”彦伊看向小兵,“你说是不是?”
小兵偷笑,看了看并未转身的蒙恬,立刻点点头。
山间湿气很重,洞内更加阴凉。彦伊蜷缩蒙恬身边,“我很冷,你靠我近些。”
蒙恬闭眼不语,身子倒是离彦伊更近了些。
“还是很冷,我真的很冷。”突然,一双手将彦伊环入怀中,那人眼睛依然紧闭,气势倒是不缺,紧紧地抱着怀中的女子,“再喊大声点儿,就到狼肚子里暖和吧。”
彦伊抿嘴偷笑,对面前偷偷抬头看他们的士兵眨眨眼,有对白刃比了个“V”字型手势,白刃虽然不懂,却明白彦伊很开心,他的将军也很开心,那股幸福,甚至要超越怀中的女人。
第二日,白刃冲入洞内,“将军,蒙毅将军来了。”
彦伊慌忙起身,“蒙毅,你说蒙毅?”她有些激动,“他在哪里?”
蒙恬蹙眉,“你认识他?”
“听过。”彦伊掩饰不住一脸地兴奋,蒙恬看着很是不舒服。
“大哥。”不消多时,一个健朗之人披着金甲走来,“听说大哥遇袭,可有受伤?”
“大哥无碍。倒是你,怎么突然来了?”
“项燕的军队就在附近,我来接应大哥。”
两人交谈甚欢,彦伊突然跑来,推开一旁蒙恬,拉起蒙毅的手握了握,“你好,我是彦伊,我有个同学特别崇拜你,若是知道我跟你握手了,她一定会砍下我的手做成标本的,她是你的头号粉丝,还为你创建了一个‘毅如既往’粉丝后援会,你若是在我们那里,可是集万千宠爱呢。”
“大哥,这姑娘长得真像天仙,说话也像,我一句都没听懂。”
蒙恬将彦伊拉到身边,“别说你听不懂,我同她相处这么久,也听不懂。”
见两人距离亲密,蒙毅已经猜出他们的关系,不禁有些担忧,“大哥打算带着‘仙女’回去?”
蒙恬的笑容顿住,方要放下牵着彦伊的手,被彦伊重新拽回,“蒙毅,我是巫女,不是仙女。我要同蒙恬回去,以后他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不是作为她的女人,而是作为她的巫女。”
“巫女。”蒙毅很是认真地想了想,“巫女这个身份好,不太显眼,又可以常伴大哥身边。”
彦伊得意地看向蒙恬,“你的家人也喜欢我,你还不承认。”
蒙恬无奈摇头,对身后众人道:“整军,回家。”
半个月后,将军府内。
彦伊拦下蒙恬,“不许去找扶苏,你要多亲近赵高和胡亥。”
“你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赵高是奸臣,人人知晓。胡亥毫无本事,如何同扶苏公子相比。”
“蒙恬,你若再执着,会害了你自己的。”
“彦伊,你若再说这些胡话,我就。”
“你就如何?不要我?”
“我有事,先出去了。”蒙恬跨步而出,神情气恼。
彦伊踱步门前,神情焦急。她不知该如何劝说蒙恬,告诉他扶苏会被害死,胡亥会成为下一任秦王,赵高会杀了他和蒙毅?这些,蒙恬怎会相信。
与此同时,天空电闪雷鸣,突然下起了瓢泼大雨。彦伊走入雨中,清凉透顶慢慢袭入全身,她脑中闪出一个主意,他可以告诉蒙恬,这一切是她占卜出来的。她是巫女,蒙恬不承认,她仍可以坚持说自己是巫女,是个很会隐藏的巫女。
彦伊冲出院门,寻着蒙恬离开的方向冲去。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五章
五天机
“将军,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不如将军同在下回府。”
“蒙恬。”彦伊冒雨冲来,行至凉亭下,打断了一男子的话,“蒙恬,我感冒了,送我回家。”
“感冒?”
“就是染了风寒。”
“那还淋雨。”蒙恬将她拽到身边,探了探她的额头,“是有些热。”他转身对男子道:“请大人见谅。”
男子浅笑回礼,“不妨事,治病要紧。”
彦伊瞪男子一眼,拽着蒙恬要走,被他拖着步子拦下,“怎么不长记性?”说着,将外衫脱下,顺着彦伊的头顶裹到她的小腿,“到我怀里,我护着你走。”
彦伊点头,同他一起冒雨回家。
凉亭下,男子微眯眼睛盯着有些意想不到的一幕,轻声叹气,“英雄总被美人误,蒙恬,原来你也逃不过。”
“李大人。”小厮匆匆赶来,“陛下要见大人。”李斯将目光收回,随小厮一同离去。
路上,彦伊抬头看雨中的蒙恬,“你不生我气了?”
“生气。”
“那还关心我?”
“我生气是觉得你说得不对,又不是因为你生病了,两回子事,不能等同。”
彦伊嘟嘴,“我只要一提那件事,你就会生气,如果不提,你就不气,是吗?”
蒙恬看她一眼,“是。”
“你还真诚实。”彦伊停步,推开蒙恬搭在肩上的手,想了半晌,又牵起他的手,“我想撒个谎,说一切都是我占卜的,如果我这样说,你会不会信?”
蒙恬轻笑,“信,你呀,说什么我都信,只是,不能听。”
“为什么?”
蒙恬牵着她向前走,“我有自己判定好坏的标准,犹如你当初判断我是否是好人一样。”
“我知道,胡亥不是好人,赵高更不是,我同你想的一样,只是。”
“彦伊。”蒙恬拦下她,“我不知道你了解些什么,也不知道你脑子里装了些什么,只是,一个人的命运应该由他自己决定,不应该顺着结局过日子。或许你知道日后会发生何事,像是你‘占卜’出的一样,可我不想知道。”
“蒙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