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这里,我忽然有了几分“多情自古空余恨,好梦由来最易醒”的惆怅。
世界不再是你的世界,而你也将不是你。
于是终究是“不为别离已肠断,泪痕也满旧衫青”的结局了吧。
据说在我父母小的时候,我们族人都是居住在一片肥美的草原上的。
肥美这个词语用在这里大概不对。妈妈使用的方式是说:“多肥美的牛肉啊。”而爸爸是这样用这个词的:“多肥美的老婆啊。”
爸爸妈妈是青梅竹马——后来想来,那样一个和外界的接触近乎隔绝的地方,大概也只有青梅竹马的夫妻了吧。库鲁塔族的人数并不多的。
躲躲藏藏,后来他们就搬迁到了沙地里。沙地中的绿洲。
外人以为那是一种无奈,其实那些老家伙们看见那样一个天然的盆地——上有环山,下有地下河,绿树成荫,那可是真正的冬暖夏凉,根本不用吹空调。于是他们就完全挪不动步了,下定决心定居在那里。
天空那纯净的蔚蓝,一望无际,好像是从心底里延伸出去的广阔。
绿色的各种耐寒耐旱植物郁郁葱葱,好像要把脚
下那一捧褐色的泥土都染成嫩芽般的色彩。
夕阳总是用温柔地金色,来安慰即将沉入黑夜的村庄。麦子成熟的季节,总会充斥着各种声音。笑声,歌声,以及孩童们嬉戏的声音。
神眷之地。
他们说。
我们家在村庄中属于最普通不过的那种,母亲温柔可人,父亲老实能干,儿子乖巧听话。
在我看来,老妈就是一个碎碎念,老爸就是一个妻管严。碎碎念最多的一件事,莫过于像她这种高质量高水准的人物,太早就嫁给老爸,导致再无拈花惹草的可能性。
「你是拖油瓶。」她对我说。
「我是拖油瓶。」牙牙学语的时候,就开始跟着她念叨这句话,以至于我在这之后很长一段的时间里,都以为我的名字叫做拖油瓶。
所以他们都说:酷拉皮卡虽然很文静很老实,但其实有点傻的。
我不喜欢他们。这些他们,包括来串门的七大姑八大婶,以及在门口晒太阳的老头老太。
聪明又不是摆出来给人看的——不过,我是不是也要稍稍表露一下,省得他们到最后都没人肯把女儿嫁给我?
睿智的酷拉皮卡虽然听起来有点呆,但总比傻乎乎的酷拉皮卡要响亮些吧。
小村的平静生活总是一成不变,天空永远都是蓝色的。直到我九岁的时候,才第一次看见暴风雨。那样天昏地暗,风雨交加的可怕场景。老妈说老天爷这次大发雷霆,是因为我不肯好好吃饭。事实上我小的时候也有这样的天气,打雷下雨,然后我就大哭起来,还尿了一床。
而且我没有不肯好好吃饭,我只是不吃青椒。
「你不喜欢青椒?」妈妈皱眉。
喜欢这个词语,老妈和老爸经常挂在嘴边的,大概是表达了对某种事物的情感。
「我喜欢青椒。」青椒很漂亮,放在那里很好看,大概可以对它用喜欢这个词语吧。
「那为什么不吃?」
「妈妈喜欢爸爸,妈妈也没有把爸爸切成一条一条,用油炸了吃掉么。」我说。
「……」老妈狠狠瞪着我,「那么,所有其他你吃的东西,都是你不喜欢的了?」
擦擦嘴巴,我从凳子上爬下来,一溜烟地跑了出去:「我吃饱了,出去玩了。」
「臭小子,你给我死回来!」老妈吼声如雷,「有本事你别回来吃晚饭——」
她不会舍得,这点我知道。
村里当然也有差不多年纪,屁一丁点大的孩子——当然你也可以说我也在这个屁一点大的范围里。我们这个封闭的地方,孩子们最常玩的游戏,无非也就是捉迷藏,丢沙包,或者是官兵捉强盗。坏孩子还可以通过砸人家玻璃,偷人家鸡蛋之类得到快感。
尽管我对这些游戏统统没兴趣,但村里就这么大一点的地方,就算想要躲在家里也会被他们拽出去玩。
「我们今天玩跳绳好不好?」说这个的总是个女孩。
「当然不要啦,我们玩抓土匪吧。」说这个的总是男孩。
我得出的结论是:要在他们决定玩什么之后,刚刚开始玩,兴头正浓的时候走过去——那样就没我什么事,可以安心坐在一边看他们耍了。
「啊,酷拉皮卡,你怎么会坐在这里不和他们一起玩呢?」
抬起头,看见荡漾着笑容的年轻女子。
「桔梗姐姐下午好。」我有礼貌地招呼。
桔梗姐姐当然也有自己的名字。她身上有一种很好闻的香气,但香气和桔梗也没什么关系,所以我喜欢叫她桔梗姐姐,也只是因为我喜欢这么叫。
她大概以为我被他们排挤,所以才不能和他们一起玩的吧——哦,可怜的酷拉皮卡,一个人在这里没有人跟你玩。
「我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在玩了,不好插进去啊。」我十分镇定地回答。
她摸摸我的头。脸上表情显得同情万分,嗯,同情是同情不来老婆的——不过桔梗姐姐也不是上上之选。老妈经常灌输的,找老婆一定要找个凶悍的,这样放出去才不会吃亏。
当然了,我也没明白老婆为什么要放出去——咬人么?
「不想跟他们一起玩,可以回家看书什么的啊,酷拉皮卡不是最喜欢看书了么?」
「因为总是一个人呆着,妈妈爸爸会担心的吧。」
其实老爸老妈很罗嗦。我怕被他们罗嗦死,我才九岁——老妈说的,我觉得她其实记不清我具体年龄了,她还说自己十八咧。不管怎么说,我可不想英年早逝。
「因为酷拉不想和他们一起玩吧。」桔梗姐姐也笑得有点像家里那个狐狸大仙了。(酷妈常用语:本大仙)
我抬起头,给了她一个你怎么知道的疑惑神情。
「不是聪明孩子不会喜欢看书的,酷拉像个小大人。」她笑了起来,有点没风度,又叹了口气,蹲了下来,「可是,不说出来不行。」
「诶?」
「如果连家里人都要骗的话,那么世上就无可亲近之人了。」她微微叹息。只可惜说得过于深奥,我听不明白……只是以为她的意思,大概是叫我多亲近亲近老爸老妈。其实我觉得已经很亲近了——内裤都是他们洗的。
不过后来即便我渐渐能够理解她的意思,但仍旧不能肯定她的说法:人应该总有些深藏的东西不想让人知道的吧。
比如我自始至终都没有告诉过桔梗姐姐,我很喜欢她,很喜欢,很喜欢。
老妈常说我过于木讷,迂腐,死板,不够开窍,见了女孩子支支吾吾话都不会说。常常举些村里张阿三,李阿四的事情来开导我。然后又说对门的桃阿七姑娘生得圆滚滚很可爱,长大后一定是个美人儿,要我抓紧机会不要放过。
桃阿七姑娘今年七岁,我偷偷看见她把鼻涕擦在门框上过,所以每次见她都绕道三丈。即便她不擦鼻涕,也聪明不到哪里去,就算有点小聪明,也肯定比不过桔梗姐姐。
桔梗姐姐很聪明。
桔梗姐姐懂很多我老爸老妈不知道的东西。
桔梗姐姐还会煮奶茶给我喝。(酷妈= =:我一日三餐,一把屎一把尿全都喂到狗身上去了。)
我时常会和桔梗姐姐面对面坐在她家门口的长椅上,闻着植物的清香,喝着浓浓的奶茶,静静地望着夕阳沉下去,沉下去。
许多年后,脑中剩下的镜头,也只不过是那几个残缺的片断,不断重复着,重复着那宁静却又甜美的时刻。
家已灭,族已亡。
当然了,桔梗姐姐一家也是很欢迎我的。他们家没有男孩子,所以看见我就喜欢地不得了。要不是岁数不对劲,早就给招女婿了——我都说我们族人不多,配来配去其实也就是那么几对,她们也不怕近亲结婚生傻儿子。
「王阿五比较好吧。」我指了指桔梗姐姐招女婿名单,「力气大,长得也不错哩。」村里人贫富程度都差不多,资产这一项不考虑也行。
「酷拉觉得他好?可是有点傻呼呼的。」桔梗姐姐说,「不像你装傻,我看他是真傻。」
「那叫忠厚老实诚恳,像我爸爸,不是挺好的么。」我觉得很委屈,我都解释过很多次了,「而且我没有装傻。」你以为我喜欢被那七大婶八大姑子说闲话么?我也很困扰的。
「赵阿六呢?」
「啊,村那头的那个?」
桔梗姐姐从情报夹里抽出一张照片递给我。
「他……有四十多了吧?」
「乱讲!」桔梗姐姐打我的头,「三十二岁。」
「那不成。」我挥手说,「快比姐姐大一倍了。」
「也对啊,等姐姐三十岁的时候,他都六十多了。」
「……」我纠正说,「姐姐三十岁,他是四十五岁。」
「……真没幽默感。」桔梗姐姐撇了撇嘴,「你不觉得赵阿六很稳重么?」
「就算没有六十岁,姐姐你二十几岁的时候,赵阿六也要四十多岁了,那可时候可真是又稳又重了——你看隔壁张木匠那个啤酒肚。」
桔梗姐姐又叹气,她又不是七老八十,其实根本就没有必要急着找男人。大不了到外面去找——老妈说外面是花花世界,花花世界男人肯定也多。
虽然这里很好,可是多美的地方,住久了也会觉得厌烦的。等再过几年,我大概也会产生这样的想法吧。
桔梗妈妈这时候从外面进来,桔梗姐姐赶紧把情报夹子扔到一边。
「哟,小酷拉也在啊。给我们家作女婿吧。」桔梗妈妈笑嘻嘻的,扔了两个番茄过来,「给,新鲜的刚摘的。」
「……」
「妈,您又调戏小孩,我告诉爸去。」
「别,你爸最死板了。」桔梗妈妈连忙改口,「其实我觉得酷拉这孩子真挺好的,又文静又懂事,虽然话少了点,可你爱说话不是。你说着,他听着,多美。」
桔梗妈妈原先也是七大婶八大姑子中的一分子,不过在我长期蹭饭的攻势之下,也没再觉得我傻了。
「不行的。」我正色道,「我年纪太小,过两年再说吧。」虽说桔梗姐姐和我才相差才八岁,但我太小了,别人还以为他们家养童养婿呢。
「这孩子,还当真了。」桔梗妈妈啧啧了两声。
一九九五年的春天很快就到了,我又长了一岁,但距离桔梗姐姐的岁数虽然没有垃近,但好歹百分比升了一点,也算有所安慰。
村里的长老开始教复杂一点的乘方了。我去年就已经把数学课本翻烂掉——其实我也没那么勤劳,只不过想要一鸣惊人,吓掉长老们的眼睛罢了。
这一年里,我终于摆脱掉“傻乎乎的酷拉”的头衔,变成了“聪明的酷拉”。然而在这之后,村庄里面流行起“天才和白痴之间是一线之隔”的说法,却又是我始料未及的了。
甚至还有七大婶八大姑偷偷跑来问我妈:您这孩子咋治好的呀。
我妈说:您拿根烧火棍,使劲往他头上砸!不过原来脑子没毛病的别砸啊,小心砸成傻子。
我爸说:您别听他瞎说,他妈小时候也傻乎乎的,后来掉河里捞上来就变聪明了。
于是我妈给了我爸一棍子。
看我原来不傻,我妈就萌生再给我生一个弟弟妹妹的想法,要我和爸爸配合。主要配合者当然是爸爸了,我配合的方式相对简单——该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于是我只好捧着书到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