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是假设。
到京后,我进宫去。他们说皇帝在离宫,于是我先去长清宫问安,我想看看我的小儿子。我第一次来这里,发现这里是如此美丽。恢弘而高雅,庞大而精细。可这里宫人非常少,我几乎找不到一个可以代为通报的人。这是她的习惯,她不喜欢身边围绕那么多陌生人,喜欢一个人。
我胡乱地走着,听到说话声,站住了。
暖阁里,两个人在争吵,激烈的争吵。
陈念那身血红雪白的衣服是那么华丽耀眼,她这十一年来几乎未见衰老的容颜还是那么动人,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清澈,姿态还是那么轻盈,表情还是那么严肃,头发还是乌木一般黑,昂起的下颌和颈项的曲线还是那么优美,连手指都是那么纤细。
甚至一个皱眉的恼,一个戏谑的笑,都可以让我联想到二十五年前,那个站在残冬的庭院里的少女。
可站在她对面的那个男子,却是那么陌生。高大修长,年轻英俊,明黄色的衣袍,温柔轻和的表情,那再明显不过的纵容呵护。
他真的长大了,大到可以自己去把握一切了。大到可以去追逐他想要的东西。
陈念为着什么事在生气,这很明显。她站在皇上面前,长篇大论说了很长一番话,我故意不去听,却也大概知道是为一些官员的调动。我以为她不干政了的,可从这话可以很容易推论出来,她一直都在权利斗争的中心。
说争吵似乎不确切,应该是陈念对着皇上发火,而皇上则默默承受,偶尔才开口说上几句。皇帝极有耐心地等她说完,他的笑容是那么俊美,他还年轻,有大把的时间和耐心等她。
然后他一边拉她坐下,一边把茶倒上。“我知道该怎么做,可是姐姐忘了吗?你教我的:小人比君子好用多了。”
“为姐的说过那么多话,皇上就只记住了这句?”陈念冷冷推开他的手。
皇上放下茶杯,忽然伸手又把她的手拉过来紧紧握住,然后放到唇边。
“姐姐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在心里,为什么你总不信?为什么?”
陈念怔怔坐在那里,低头看她最亲的男人;我也怔怔站在这里,看我最爱的女人。
她轻声说:“你这个孩子啊……”用另一只手把他的头揽过来,搂在怀里。一国之君就这么跪在她面前,手抱着她的腰。这对姐弟就这么依偎在一起,这是他们自幼就习惯了的动作。
我悄悄离开了。
第二天来的时候皇上不在,只有她和我的儿子。剑琴,已经是个大孩子了。
我们说了很久的话,絮絮叨叨却都是家常,没有说战事,没有说兵权,没有说那个俘虏。我却知道她心不在这里。
后来皇上问我该如何处置忻统,我毫不犹豫地说放了。我说让他回去,让他和他弟弟争权夺利去。杀了他只有成就了他在人民心中的英名。
造就一个英雄也许只需要一个时机,可毁掉一个英雄则需要民心的附和。
这个年轻英武的帝王冷冷地看着我,他很不悦。他问:“长公主和你说了什么?”
我立刻明白,陈念也不愿意忻统死。我不认为他们之间的那点私人关系会让她徇私,但皇帝却是不想放过任何一个整垮敌人的机会的。这个在阴谋和鲜血中成长起来的帝王,虽不是仁主,却也绝不是暴君。他做事有他自己的方法和原则。
我没有继续争辩,顺从了皇上的意愿。毕竟不杀忻统,也很难对那些失去亲人的百姓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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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问你可知道长公主为什么要保忻统。他摇摇头,他们的事,只有他们清楚。千岁有自己的道理,万岁也有,可我们只能听万岁的。
陈念选中他辅佐陈睿,就是看中他的对事不对人。
行刑的前一天,皇上不知为什么事大发雷霆,御书房内给砸得一片狼籍,价值连城的瓶子和玉器碎了一地。惊恐的宫人不得已来请长公主过去看看。
那时我正在长清宫和陈念对垒。她一听,冷冷一笑:“叫本宫有什么用?你们就让他砸,把东西搬进去给他砸,本宫看他能砸到什么时候,大不了把这个江山都给砸了!你们叫皇后去!本宫管不着也不想管!”说罢,袖子一挥就走开了。
我还没走开皇上就来了,根本没看到我,或是没看到任何人,径直走了进去。他们又开始争吵,甚至没让宫人离开。
这次是真的争吵,皇上问她你究竟想要怎么样?你想要什么?陈念说我说了那么多次你怎么还不明白,我厌烦透了!我受不了这里的人和事,我尤其受不了你现在这样子和你的所作所为!你怎么总想着操纵我控制我?你再逼我我就走给你看!
你敢!
你试试看我敢不敢!
我们都相信她敢,她谁都不怕,她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所以我才被她驯服,所以皇上才对她退让到底。他沙哑着嗓子说你死心吧,为了以防万一,忻统在今天就已经给秘密处死了,他的首级现在就在我书房的桌子上。你死心吧你为什么还不死心?
陈念扬起手就是一耳光。
所有人都惊骇莫名。没有人敢说话。我拉过剑琴,我不想让他知道太多事,我也不想知道太多。而皇帝则扬起了自己的手。
她迎着他闭上眼睛,毫无畏惧,她一贯如此。
我看到那个年轻帝王颤抖着的手落了下来,却是绕过她的肩膀,滑到后背,然后将她紧紧拥抱在怀里,头埋在了她颈窝。我不怀疑,他在哭。
我知道的实在太多了。本能的危机意识告诉我,我该休息了。
我上交出兵权的时候皇帝看了我很久。我知道他没理由不收下,他一定是在想着别的事。朝中总有人在说我和长公主勾结,一个掌后宫,一个掌兵权,左右皇权。那现在,她要离宫,我交出兵权,该是如了他们的愿,也是如了皇帝的愿。
陈念知道这事的时候我已经要起身离京了。忻统死后她大病了一场,现在才刚恢复,神采很不好,有什么东西已经从她眼里消失,不复存在。
现在的我只是一介平民,轻松自在。我想把剑琴带走。
可陈念却慌乱起来,大声斥责我胡闹。我发现她唯一的变化估计就是声音比以前大了,估计是压抑太久的产物。我不明白她的逻辑,我只想安静地过我剩下的生命。
可我还是坚持离去,我答应把剑琴留下来一段时间,但我还是要走。她要我多带点人回去,又要让她的手下护送我,我都没有同意。
我很相信命运,因为它让我遇见她。虽然那只是一世的痛苦磨难。
我回去的路上想去从蓉的坟上看了看,我叫她放心,剑琴在他姑姑那里很好,她会把他教育成材的。我离开的时候是黄昏,烧完了最后一张钱纸,我站起来。
长年的征战让我身体已经大不如前了,尤其是风湿,每到这样的阴雨天浑身都疼得厉害,连走路都困难。所以当我看着那十多个黑衣人把我围住的时候我笑了,我想这真是杀鸡用牛刀。他们中的随便一个人就可以轻易结束我的姓名。
我几乎没有反抗,除了想尽力死在从蓉的坟旁。我已经把来世许诺给她了,我下定了决心要弥补她的,那就想让我陪她长眠好了。
血染红了从蓉坟前的小白花,血红雪白呵,没想到走前还可以再看一次。
逐渐模糊的视线里我一点也感觉不到疼痛。那染血的小花在我眼睛里不断放大,变幻。我看到了过去……
儿时握着我的手教我临字的母亲,进宫前哭得淅沥哗啦的姐姐,高高城墙上遗世孤立的少女,萧瑟庭院里的一笑,疆场上奔驰的千军万马,呻吟着的伤兵,穿着嫁衣含羞看着我的从蓉,站在一角望着南方的女子,被迫自缢的青年,坚毅威严的对手,活泼聪明的孩子、孤单愁闷的深宫贵妇……
最后,我看到站在城墙一角望南的陈念转过了头来,在春日的阳光中对着我嫣然一笑。
于是,我也笑了。
外篇 二十四回春
一、夏荷
我被送进宫那年,刚好十五岁,正是花儿含苞待放的年纪。我薄命的母亲将她出众的容貌传给了我,这才让我有机会去伺候帝王。
那个我称作爹的男人并不是我的生身父亲。我的父亲是前朝的一个太守,是四皇子的人。在两年前的政权交替中,我们夏家便给七皇子的人查抄了,父亲被拿下狱,家眷都要被贬为奴。
是这个叫赵达的男人在青楼的喧嚣中留意到正在被拍卖的我。他长久地凝视我,让我羞不可抑。我似乎预感到,我的人生将会从此而改变。
赵达用重金买下我,带着我上了京。
他将我收做义女。我在赵府上学习礼仪和琴棋书画。我在他精心的培养下,渐渐成为一个高贵优雅不失诱人妩媚的淑女。
不久,帝王选秀,赵达将我送进了宫。
帝王来点秀的那天,正是我十五岁生日。全天下最美的女孩子们站满宽大的殿堂,我只是其中稍有姿色的一个。当陛下漫不经心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正在想如何吸引他的注意,他却突然站住了。
一只修长的大手伸过来,抬起了我的下巴。
这个年轻俊美的帝王死死盯着我的脸,就像当年赵达那样,仿佛要撕去我的一层皮。他的手下越来越重,我的下巴疼痛难忍,却不敢挣扎,又怕他骇人的眼神,眼里渐渐有了泪水。
他的手却忽然松开了,沉着声问,叫什么名字?
赵……夏荷。我怯声答道。
夏荷……他呢喃,声音里带着奇妙的柔情,听着我心中一动。
一亩荷塘,十里月色……
当天夜里,沐浴过后的我被带到那座华丽的宫殿里。水纱飘渺,香气氤氲,烛火闪烁。壁画上的仕女衣袂飘飘,朵朵荷花在碧绿的荷叶簇拥下舒展着洁白的花瓣。
我痴痴地站着,直到那双有力的手忽然从身后抱住我,紧紧地抱住我……
陛下很宠爱我,据说,他从来没有这样宠爱过一个女子。
他会在月明星稀的夜晚,搂着我坐在宫殿长廊上,看一个晚上的荷塘月色;他也会赏赐给我华丽素雅的绫罗绸缎,将我打扮得无比清丽;他还会打乱我梳得整齐的头发,让我柔顺地靠在他膝头,他的手指从我发间穿过。他最爱的是看我拖着长长的袍子坐在绿荫掩映里,为他弹琴。
其他的妃子羡慕又妒忌我。可是只有我知道,我不过是陛下手里一个精致的娃娃,由他打扮成他要的样子,端庄美丽、温和柔顺。当他轻柔地抚摸着我的面庞时,他的视线,并没有落在我的身上。而是穿过我,投向一个遥远的空间。他触摸我的手指是冰冷的,总是冷得我的心一阵阵刺痛。
还记得我受封昭仪的时候,前往颐寿宫拜见皇帝的养母容太妃。那个一脸慈爱笑容的妇人看清我的容貌时,捻着佛珠的手不禁抖了抖。她看着我的眼神,有震撼,有怜悯,还有着深深无奈。
我想赵达是知道一切的,但他并没有告诉我。他只在我进宫前嘱咐了一句,在这宫里,不该知道的,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于是我试着不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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