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潇洒不羁,黑暗中的眸子清亮无比。他说:“我可以放开你,但你若说了不该说的话,我的刀不长眼睛。”语言霸道狂放,口气却是轻柔的,手上力道也在逐渐放轻。
我他大概也知道我是何人了。住定安王府里的郡主,带个弟弟,那还会有谁?
“念儿。”有人在叫我的名字。我回神,见陈焕提着只鸟笼踏上水榭来。他的心情似乎很好,笑容可掬。
“想什么那么出神?”他问我,说话间,笼子里的鸟儿一个劲扑腾。
我笑,“焕哥哥养的这是什么鸟,好烈的性子。”
陈焕立刻来了精神,为我掀开罩子。我一看,笼里只是一只普通至极的黑色鸟儿,绿绿的眼睛,邪气非常。
“哥哥好兴致,这回养起乌鸦来了。”
“看仔细点。”陈焕把鸟送我眼前,“这鸟可有三只爪子!”
我定神一看,果真,是多出了一只脚。我笑吟吟地道万福,“恭喜焕哥哥,这可是只俊鸟儿啊!”
传说当年后弈射日,太阳落在地上,变成了俊乌。就此有了这个说法:神鸟现身的那个朝代,当朝的君王是必是受命于天的真命天子。
陈焕嘴一歪,“先别忙着道喜,这鸟又不是本宫的。昨日国舅爷从蜀中巡道回来,把这东西献进了宫,可是指名了要给太子的,我这也是借花献佛,送鸟过去讨个赏的。”
我一定,转而笑,“原来焕哥哥抢了小太监的活儿。他们平日里讨那点赏也不容易呢。”
陈焕逗着鸟,说:“我早赏过他们了。”鸟儿刁悍,给逗得不耐烦,啄伤了他的指头。陈焕懊恼地丢下了鸟,吮手上的血,我急忙抽出手绢给他包扎上。正忙着几个人从院子的另一头走了过来,看见我们,远远就招呼,“老四这是怎么了?”
正是太子弘本尊。他身边跟着两个人,一个自然是杨公子杨В律跻拢逖徘逍悖纫徊焦矗担骸笆嵌耗窀牧税桑俊�
陈弘笑,“老四又搜集了什么稀奇鸟儿?”
我拣起鸟笼,说:“弘哥哥,是给您的鸟,还是俊鸟呢!”
陈弘一听是俊鸟,好奇地掀开罩子看。可大概是刚才那一摔,鸟笼子的门摔松了,鸟儿劲又大,罩子一掀开就扑了出来,先扑到陈弘面前,飞扑去杨抢铮瞽'伸手一挡脸,也给鸟儿的爪子抓伤了。等我们反应过来,鸟儿早就飞得老远老高了,一会儿就不见了踪影。
我跪了下来,“念儿该死,放走了俊鸟。”
陈弘急忙扶我起来,“什么俊鸟不俊鸟的,大冷天的,地寒,别着凉了。”
我笑,“也是,吾朝国运昌隆,太平盛世,天子若不是真命是什么?”
气氛也就此缓解。也就这时,我才感觉到了那道目光。直直的,不加掩饰的目光,大胆放肆地定在我的身上。
我毅然迎上了那个人的目光。
年轻的将军,有着一张俊美英武的脸,藏青色的锦衣衬得高大的身材愈加挺拔,金边腰带挂着令牌。
他似乎没料到我如此大胆,丝毫不见羞赧,只得硬着头皮上前一步行礼,道:“下官段康恒见过郡主。”
我自然听过他的名字,他是段贵妃的弟弟,教睿和几个小皇子武功。我说:“段将军多礼,舍弟不敏,劳将军费心了。”
他抬头,深深看我。我熟悉这样的眼神,过去的多少个片刻恍惚中,我都感觉到这眼神在看着我,如同那年的桂花香一样无处不在。如今,换了一个人,目光却丝毫没有变。
一样的坚毅,一样的志在必得。
我对他嫣然一笑,转而对着杨苌说氖值溃骸把罟邮苌肆耍吭愀猓铱擅欢啻徽排磷印!�
众人笑,我也笑。弘接过太监递上的纱布为杨感陌艺驹谒巧砗螅芯醯椒缭诖刀业姆⑺浚哺芯醯侥歉鋈顺彼愕哪抗狻�
春浓时最盛大的事,就是太子大婚了。
我同太子妃宋瑾如有过几面之缘。
她是个美丽的少女,与我同岁,温柔且善良,与她对垒,她永远狠不下心吃棋,我往往赢到乏力。她的母亲就是庄皇后的同母妹妹,父亲宋自成是户部尚书。宋千金身份尊贵,自然配得起太子,这段姻缘早在注定之中,陈弘再不满意,也扭转不了局面。
那天,整个京城热闹非凡,花瓣撒落明阳大道,到处一片莺歌燕舞,迎亲的队伍长长看不到尽头。这条红红的道路,引导着这个单纯善良的女子迈进深深禁宫。
我那未满周岁的小妹妹给带来给太后看。呀呀学语的孩子,一放下来就到处爬,天真可爱,我见犹怜。宫里已许久没有新生儿,太后欢喜得慌。她对我说:“念儿,你一生下来,哀家就命人抱进宫来看,可就见你不哭也不笑,一丁点大,却严肃得不得了。哀家还同皇上说,这孩子真特别,这么稳重,将来可以担当大事。”
我陪笑。这时小惠儿爬去了糖果盘旁边,伸手要抓花生。我怕幼儿食了花生噎着,急忙去阻止。还没来得及自小惠儿手里把花生取走,就见赵王妃劈手就把孩子夺了过去,紧抱在怀里,戒备紧张地看着我,仿佛我是专偷孩子的黑山老妖,要夺人之爱。
我怔了一怔,太后却已经先发话了:“赵妃,紧张什么?别让孩子那东西吃下去了。”赵王妃这才去看孩子。
太后扫我一眼,我低着头装作没看见。睿却不,他直视赵氏,眼睛里似乎有火焰喷出。我一把拉他回我身边。这里这么多人,绝不可闹笑话出来。人活要脸,树活要皮。
活在这样的环境里,最大的忌讳,就是让别人看出你在想什么。
但想到这里,我又想起另外一个人。即使宫中人如此众多,我还是可以感受到那股目光停在身上,犹如蝴蝶流连花朵一般。
好个大胆的段康恒,即使其姐身为贵妃,他这一举动也已经大大超了礼数。可他的这种近乎笨拙的固执和不加掩饰的欲望却并不让我觉得不适。他是个强而有力的人,他有能力追求他想要的东西,而我,历来对这样的人另眼相看。
是夜,皇城里礼花齐放,天空顿时五彩斑斓,人群欢呼,真正普天同乐。睿一直在为白天的事耿耿于怀,气我忍气吞声,赖着不肯出来看烟火。我觉得他是给我惯坏了,索性不理,让如意带着他,自己去后花园。
今天这场欢宴势必通宵达旦,太平盛世,皆都今朝有酒今朝醉,及时行乐,不思蜀。
我见到那个人的时候,他已经喝得有八分醉了,不过正因为醉,却更加有一份豪放和潇洒,上了头的酒让他脸颊泛红,则是另一番风采。酒,并非只有美人才醉得出娇态;情,并非只能结发才酿得出芬芳。
我夺过他手里的酒,道:“杨公子,过饮伤身。”
这个才高八斗潇洒不羁的少年才子此刻一如闹别扭的孩子。他不满地说:“郡主,请把杯子还给我。”
我偏不理,扬手就把杯子丢到地上,酒水泼洒,青瓷杯顿时碎成万片。杨б汇叮囟ㄊ窃僮硪裁幌氲轿一嵴庋嫘浴�
我劝他:“水已覆,杯已碎,伤心无用,何必踯躅?”
他仰头看我,讪笑一声,“郡主是来笑话我的?”
我挑眉,“你现在是草木皆兵,我何必跳出来强出头?”
杨嗔挂恍Γ盎噬嫌兄迹胰ゼ蛑菸亍K伊炝酥肌!�
“那可恭喜杨大人了!”我笑笑。
“郡主认为这是好事?”
我反问:“杨大人认为一直呆在这纸醉金迷的京城是好事?”
杨д玖似鹄矗∫』位危械阌枳砘颖释磕募苁啤7绶魉掳咨慕跻拢铱此亟笊系奈圩眨浇嗑坏亩鳎饺菀着唷�
“纸醉金迷?身似菩提,心如明镜,时时勤拂拭,莫使惹尘埃。我若洁身自爱,纵被污蔑为妖媚臣子,亵渎神明,也不改心意。”
我不以为然,“菩提本非树,明镜亦非镜,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杨大人,若没有心,何来伤心?”
杨Э嘈Γ雷宰抢锵萑氤了肌?闪娜耍ゴ浚不赌财降庋纳畹娜凡皇屎纤?伤攀涤胁呕也蝗陶庋桓鋈司痛艘货瓴徽瘢装自闾A恕�
我对他说,杨大人,你若珍惜自己,希望任期满后能在京城再见。届时,念儿还有一事相托。
天空中烟火已经燃尽,未尽兴的人们又回头继续饮宴,春宵苦短。我看着天空,觉得不安起来。
西南方向一颗客星亮得出奇,光芒直逼太微宿,邪气非常。
我在大堂看到父亲,他正和皇上在说话。也时不时笑笑,气氛缓和。
陈焕在一边叫住我,我问:“韩公子的事如何了?”
“已经放了人,不过父皇要他上京。人现在该在路上。”
我沉思一下,本想问南藩,后一扫陈焕千篇一律的笑脸,转去话其他了。
众人都在醉生梦死,唯有我对西南方的那颗星耿耿于怀。难道他们看不到太微宿那飘忽不定的光芒?
身后人有说:“客星盖太微,不是吉象。”
我微笑,坚持了那么久,终于开口了。我转过身,“段将军有何高见?”
段康恒英俊的面孔在这个月色朦胧的夜晚有些模糊,唯有他的眼神还是那么清澈明了,始终在我身上。他站在原地不动,轻声说:“高见不敢当,只是有个传闻,宵阳王在南藩借挖矿之名,暗中训练兵马,意图不轨。”
我暗笑,这宵阳王忻,何时意图没有不轨过?早就知道他非我族类,更不是善辈,一个“穷兵黩武”是形容不完他的。不过我并不觉得他会在和亲两年后就动乱,如此谨慎的人,是容不下半个瑕疵的。
“郡主笑什么?”那人问我。
我摘了一朵杜鹃花,放在鼻下轻嗅,“将军和我说这些做什么?不论乱世还是盛世,都轮不到女子关心,不论何时,我们都没有办法把握自己的命运。”
段康恒深镇注视我。我想这月色也太朦胧了点,我在他眼里必定有种不真实的美,蛊惑人心。他说:“郡主放心,有我在,你不会再过寄人篱下,颠沛流离的日子。”
我险些大笑起来,听不惯这么赤裸的话。不过我很感激,他是真心关心我,愿意与我分担忧愁和压力。
段康恒走了过来,站在我身旁。他靠得那么近,我都可以清晰地感觉到他呼出的气息,闻到他身上一股暗香。这是男子的气息。
他在我耳边说:“我知道以我现在的身份,配不起郡主。我已告诉了姐姐,她也有意撮合我们。希望郡主能等我,待段某凭借实力取得功名,必定上门求亲。”
我低头不语。
段康恒说:“请放心,一切有我。”
我没由来地觉得一阵安心。一切有他,我就无须操心,终日惶惶,算计天下。多感人的一句话,虽然说话的人并不知道这一切恐怕不是他能掌控的。
“姐姐!”睿跑了过来。段康恒退了一步,保持距离。夜风清凉,我也清醒了几分。睿过来挽着我的手,眯着眼睛看段康恒,有小太监也跟了过来,对段康恒道:“段将军,可找到你了。堂里在赛酒诗,差你一人,四皇子一直在嚷嚷呢。”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