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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语未毕,忽听得隐隐传来马蹄声响,似有不少人向这里奔来。两人对视一眼,心中都是一个念头:“难道是辽兵又回来了?”郦琛更想:“若是辽兵来了更好,便杀他几个出气。”只见大路尽头探出一面硕大红旗,来的乃是大宋官兵。
这一队骑兵不下百数,所乘马匹脚力甚健,顷刻间便已到近前。为首的是一名三十来岁的军官,目光一瞥满地死人,并不露丝毫惊异,似已司空见惯。转而见到两人坐骑,却是眼睛一亮,将马一勒,叫道:“你两个的马是哪里来的?”声口甚是不善。郦琛听得这人声音熟悉,一时却想不起来是谁,定睛往他面上看去。忽然那人“咦”了一声,道:“你……你不是郦公子?”郦琛登时想起,便叫了出来:“成哥儿,竟然是你!”那人哈哈大笑,道:“再不承想这里见到了小主人!”
那军官正是从前郦府的侍卫成哥,常陪伴了郦琛出城打猎的。这时候翻身下马,行礼之后又过来拉手,甚是亲热。郦琛下马还礼,笑道:“你几时成了兵大爷?又怎在此地?”成哥道:“自那年府上出事,将家人伴当们或卖或放,正好有个募兵的军爷经过,便招我投了军。这两年先是跟着信王爷手下的劳将军打西夏人,现在是跟了小郑将军在满城。”
郦琛心念一动,道:“满城情形到底如何?路上见了许多逃难的人,说是有大队辽兵到来。”成哥摇头道:“你莫听途人胡说,哪里有大股的辽兵来?你放心,有咱们守着,辽狗进不来的。” 说着便往地下啐了一口,向北边遥遥望去,又道:“自入冬以来,这起辽狗每日里只管打草谷,方圆几十里,百姓没死也逃得差不多了。却哪里敢同咱们当真对战?狗崽子们仗着马快,逃得远远的。”
郦琛想起方才所见的惨景,忍不住大声道:“这些辽人可恶之极!”成哥道:“正是!好在前日里小郑将军带咱们出城勘视地形,有个辽兵小队撞在手里,斩了有百多首级,总算出了口恶气。”说着不禁眉飞色舞起来,又道:“妙在那些人居然带了几个女人在路上,小郑将军便分了给大伙儿取乐。那个为首的辽狗还要骂,小郑将军便将他缚在木杆子上,活活点了天灯。说到那小郑将军,当真是条冷硬汉子,那辽狗叫唤得那个厉害,几个新兵都几乎尿了裤子,小郑将军端坐着喝茶,眼皮也不抬一下。”
郦琛低声道:“你们这位小郑将军,听来颇是个人物。”成哥满面放光,似乎有人称赞郑晔,自己也与有荣焉,道:“可不是!咱们下边军士,哪个不真心赞服。武功高明自是不必说,更难得打起仗来回回冲在头一个,简直不要命了也似……”说到这里,见郦琛脸色不豫,忽然便想起来,郦家出事,似乎便是自己这上司郑晔带人去抄的家,咳嗽了两声,道:“公子爷,你怎会在此处?”
郦琛心念电转,忖道:“他认得我,冒充李桓那个计策便不可行。”道:“我这朋友在定州有位老世伯,我陪他一起过来拜望,顺便见识下这里风土。今日晴和,出城来走走,谁知便撞入了这个庄子。”他不惯撒谎,说起来颇不流利,成哥却道他见了这许多死人,受了惊吓,安慰道:“好在辽狗已去,没伤着你们,便是万幸。”
两人说话间,成哥所带的兵士已在地下掘了个一人多深的大坑,四下走去找寻村民尸首,抬至一处掩埋,郦琛与简淇都过去相帮。成哥见状,颇感诧异,心道:“这娇生惯养的公子爷,居然也做得这般活计!”
郦琛将村口那庄汉的尸首拖来,便见那坑里已是尸骨累累,堆得堪与地平。刚刚将尸首掼入坑中,回身见到简淇抱着一具孩童的尸首走来,看模样不过两三岁光景。郦琛立在坑旁,看着简淇俯身将那小身体轻轻放入尸坑,啪挞一声,一个皮制拨浪鼓滚落在地下,正同自己当年带给琬儿的那个一模一样。
简淇跳下坑,将那个拨浪鼓拾了起来,依旧放回那胖乎乎的小手中。郦琛瞧着他眼圈微红,心下便是一阵难过,突然间冲口而出,道:“牧谦,元宝儿他们不是我杀的。”简淇忽听他重提此事,微感意外,向他看了一眼,道:“我知道。”郦琛道:“我没叫赵暄杀他们,我……事先当真不知道。”简淇叹了口气,道:“我知道。”轻轻揽了下他肩膀,便转身走开,仍去相帮搬尸首。郦琛呆呆地看着他背影,心中沉甸甸地,便如压上了一块大石头。只觉得纵使简淇相信元宝儿之死并非自己有意为之,却又如何?终归是因己之故,那鲜活小儿无端丧了性命,活不转来。
一时掩埋就绪,堆了个高高的坟丘。成哥又道:“公子爷,你两位没甚么事,便不要往前去了。你不会武功,却骑了这般好马,路上只怕多有不便……”尴尬一笑,道:“今天亏是碰见了我,要是旁人,你这马便保不住了。”郦琛恍然。他这两匹马得自钜鹿王府,乃是千里挑一的良驹,边境冲突多时,本地马匹已极是难得,无怪成哥一见他坐骑便留了意。当即点头道:“咱们这便回去了。成哥儿,你见着我,回去可别向人提起。”成哥道:“公子爷,其实你那时候逃走,也算不上甚么大罪,老大人也已死了有几年,总不会现在再来追究你。”郦琛一愣,随即明了,道:“你在边陲,消息不灵通。我爹爹早在去年便由皇上颁旨平反。”成哥喜道:“果然是天子圣明。我就说老大人那事蹊跷,皇上必不冤枉了好人。”郦琛由不得苦笑,心道自家一夜间由云端落入泥尘,又从死地逃出生天,在旁人口中,不过是一句“天子圣明”,便揭过了一切。成哥又道:“那你还做甚么怕人知道?嗯,你怕小郑将军又来为难你么?他那时不过是奉令行事,只怕早不记得这一回事了,现下忙得很,一日里睡不了两三个时辰,哪里还有心思管你的事。”郦琛低头不语。
眼看天色将晚,成哥便带领兵士告辞离去。郦简两人在那空寂无人的村庄里,找了间茅屋度夜。简淇在灶下生了火,两人围坐。窗外寒风大作,由远自近呼啸不已,中间又夹了一缕尖细呜咽,忽高忽低,闻之令人心悸。屋内寒意浸浸,仿佛便有无数冤魂穿壁而入,在那暗影幢幢里徘徊不去。
郦琛素不信鬼神,然而当此境地,不由得不毛骨悚然。忽然便想:“被我杀了的那些人,不知道会不会变成了鬼来寻我?”不自禁地打了个寒噤。简淇只道他身上寒冷,搂住了他,又伸出另一只手去将火拨了一拨,安慰道:“木柴偏潮,燃得不旺,过会儿就好了。”见旁边小筐里还有半筐引火的草屑,索性一并倒入。一时火光大盛,无数红星蓬蓬飞舞,将那些鬼影都驱散了。
郦琛靠在他怀里,只觉他身上温度无比令人眷恋,渐感安心。过了一刻,便道:“牧谦,辽人这回恐怕来势不善。成哥儿说话前言不搭后语,又说辽人不敢对战,又说郑晔打仗每每冲在了前头,可见是接战了不止一回。他多半怕消息传了开去,引起惊惶,故意不跟咱们说。”简淇点了点头,道:“我也是这般想,否则郑晔也不必这般劳苦。”
郦琛望着火焰怔怔出神,良久,终于叹了口气,道:“牧谦,咱们回去罢,便饶郑晔多活些时候。”简淇双臂收拢,将他紧紧揽住,低声道:“谢谢你。”郦琛抬眼与他对视,忽地一笑,道:“你作甚谢我?我肯回去,也不全为了答允过你。成哥儿他们见过我,未必不泄露风声,多半得不了手;便是当真侥幸被我杀了郑晔,只怕这里兵士百姓都要恨毒了我,一人一口,咬得我骨头渣子也不剩。”简淇微笑道:“我知道。不过还是谢谢你。”忍不住便低下头去,吻了吻他头发。
郦琛睡到半夜,只觉有阵阵冷风袭来,迷迷糊糊往身边摸去,却摸了一个空,这一下睡意全消,醒了过来。睁眼见屋门大敞,简淇一动不动站在门前,背影挺拔,仿佛凝成了雕塑一般。郦琛心下诧异,翻身坐起,走到他身后,道:“你怎地不睡……”一语未了,已经看清了眼前景象,不觉怔住。但见正北方一小片天空颜色诡异,似红若紫,熠熠有光;劲风拂面,隐隐便听得人喊马嘶的声音。
简淇低声道:“辽兵在进攻满城了。”
披攘城池
天色蒙蒙微亮时,路上早多了三五成群的行人。这些人或跨骡子,或坐牛车,大多是远近村庄的农户,半夜里惊醒,还来得及收拾了家当,连夜逃出。这时人人神气惊惶,步伐匆匆,只往一个方向上去。郦琛截住了几个人相问,谁也说不上来满城究竟是如何了,只晓得辽兵在打满城,徐河上下十里都在开仗,只怕旦夕便要打来,须得赶紧将一家老小,挪到安全的地去。
而众人眼中可及的安全之地,无疑便是距满城不足百里的定州城。郦琛与简淇乘骑骏马,这几十里路不消一个时辰便跑到了。似众百姓这般拖家带口,更将一家一当都手携背负,却是行得十分艰难缓慢。两人走出不久,便在路上见到一家四口,俱是女眷,小花驴驮了老太太并一个奇大无比的包袱,直走得东倒西歪。两个中年妇人大约不是女儿,便是媳妇,背负了若大若小的包裹乃至水壶、铁锅等物。又有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子,双手抱着一只花布包裹里,发出呶呶呢呢的声响。郦琛初时还道是个婴孩,仔细一看竟是一口小猪,不禁摇头叹息,心想:“待得辽兵追来,性命马上不保,还管自带上这畜牲!”却见简淇翻身下马,向那家人走去,在心底里叹了口气,暗道:“牧谦这滥好人的作派一上来,今晚怕是都到不了定州了。”
虽如此想,这一日将近天黑时分,毕竟也看到了定州城的高大城墙出现在路尽头。钜鹿王府的那两匹名驹早成了负重的脚力,背上满满当当装了一众百姓的粮袋,锅碗,衣履等物,乃至一个五六岁头扎冲天辫的娃娃,简郦两人却是一路步行。——郦琛一辈子也没走过这许多路,这时候只觉得脚板生疼,浑身抽去了骨头,恨不能便立时进城找个歇处,倒头睡上一天一夜,直至走到近前,见到城门紧闭,不禁一股恶气冲上心头。
定州城下纷纷攘攘,早聚集了数百百姓,儿啼女哭,乱成一片。一个青壮汉子两手叉腰,站在城门崇楼前,高声叫道:“开门!为甚么不放咱们入城?” 他中气甚足,这一声呼喝极是响亮,登时许多人跟着叫嚷起来:“开门!开门!”“咱们要进城!”“朱大人开恩!放了咱们进城去罢。”
叫嚷片刻,崇楼上出来了一名军官,朗声道:“朱大人有令,北来人丁俱不许入城,以免夹杂了辽军奸细。你们往这条路下去,不多时候便到了镇州城。”
那青年汉子愤然道:“这里到镇州足有一二百里路,咱们辛辛苦苦走到这里,老人孩子都乏得站不住,饿也饿瘪了,哪里去得!咱们是好好的大宋子民,怎会是辽国奸细,如何不教咱们进城!”他一说话,旁边便有许多人附和,更有胆大的冲到城门前,握拳擂门,砰砰有声。
那军官待得城下喧哗少歇,开口将方才那几句话又说了一遍,又道:“在此聒噪无益,还是快快上路罢。”众人鼓噪半晌,眼见进城无望,渐渐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