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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澈盘算良久,终觉辽军不日必来,城防如此,难为长久之计,不禁暗叹了口气。抬头却见对面两个少年言笑晏晏,互相斟酒布菜,全无一点忧患之容,心道:“他们必不虑及日后之事,此刻却也不必提起。”
果然只过了两日,便有一队辽兵趁着清晨薄雾,前来偷袭北门。幸得城头当值的乃是久经战阵的老将宿文清,临危不乱,一面派人去飞禀杨澈,一面便指挥守城。辽军冲了几次,都被城上乱箭射了回去,只得草草收兵。宿文清开城追杀下去,却被辽军后军杀了个回马枪,虽及时逃回城内,部众已然死伤颇重。这一来宋兵不敢懈怠,三班轮勤,戍守城墙,一有动静便吹号相告。又令一众兵士加紧演练,修葺武器,当真是昼夜不得稍息。
这一日郦琛守到天亮,见安静无事,便换班下了城头。他连日忙于军务,晨昏颠倒,已有两日未见简淇,牵肠挂肚,只盼见他一见,心中却道:“他最爱干净,这般脏兮兮地,可不好就去见他。”勉力上马驰回了营中自己下处,取了些水来洗脸,然而困乏已极,刚刚擦得两下,便一头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朦胧中但觉周身内息流动,越走越快,心叫不妙,欲待吐纳按捺,却抵不过困意压人,略略清醒得一瞬,又睡了过去。迷迷糊糊不知过了多久,蓦地里天突穴上有如尖针攒入,一阵剧痛攻心,登时醒转,心知是维摩诘剑戾气所致。那一日城头鏖战之后,时时气血翻涌,难以自制,往往要连服几枚宁慕鹊所制药丸,才得平息。这时候只觉天突穴上有万千钢针乱刺乱扎,直痛得浑身打颤。他额上汗水涔涔而下,只在一堆衣服里翻来覆去,找寻那个药瓶,愈是心急慌忙,愈是找寻不到,突然间手足一阵痉挛,砰地一声,从床上摔落地下。
他知自己再无力找到那药,只得狠命熬忍,等这一阵发作过去。这一番疼痛大作,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却是有如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待得终于能重新起身时,整个身体都绷得酸软泄力。在衣袋中找到了药瓶,随手一倒,也不看几粒,便往口中一抛。又喘息一刻,方觉平定,穿好了衣服,往简淇所在的伤病寮过来。
这伤病寮乃是一间大房,纵深十余丈,极是宽敞,原作堆放军械之用。攻城之战一开,原先的伤病寮不敷使用,只得在营中腾了座仓房出来,置放伤员。这时郦琛一踏入寮中,便有一阵腥臭气息扑面而来,几不曾一反胃。但见房中摆放了四五长溜的板床,一眼几望不到头,密密叠叠,躺了数百名伤兵。目光所及,无非断手折足,血肉狼藉;耳中所闻,便是一片呻吟呼痛之声。
郦琛这些日子在城头,血肉横飞的情形已是司空见惯,这时仍是暗暗心惊,忖道:“只打了几日,便有这许多伤员!这些人里,也不知能有几个还能再战。”
他四下张望,终于在一名伤兵床头寻到了简淇,乍见之下,却不禁一怔。只见他身上遥勒慈玖诵矶嘌瘴奂#睦锘故谴忧敖嗑黄胝哪Q啃稳萜1梗ㄓ心且凰迕餮劾铮允峭赋瞿且还岬某辆财取[「找趴谙嗷剑指牧酥饕猓呓砬埃种形樟艘幻督鹫耄ㄐ闹轮咎婺巧吮艽绦陌宦费ǖ溃陨⒂傺2炀踣∽呃矗膊煌J郑缓ο蛩煌凵邢缘貌皇ぶ玻阌值拖峦啡ァ!�
郦琛默默看他施针,忽然想起:“他这金针柔软,使用时须以内力贯注,方能以之刺穴,不致弯折。”便向简淇腕上探去,触手只觉冰凉,慌道:“我去给你换一盒子钢针来使。”简淇不明其意,摇头道:“钢针不能透力。”原来他家的内功另成一系,替人针灸时将些微内力度入穴道,疗治起来便有百倍的效力。郦琛道:“正是为不用内力!这成百上千的伤兵,倘若个个这般治法,你自己便先累死了,还当甚么大夫!”简淇莞尔,道:“哪里个个都这么治了……”忽然见到郦琛口唇上几个血色齿印,吃了一惊,道:“你身上维摩诘剑的戾气又发作了?”郦琛不愿他得知,胡乱摇头道:“没有!你别乱想。”看着他眼中红丝,又道:“你有多久没睡了?”简淇刚要再说,便听得呜呜声响,军中吹号急召。郦琛道:“我得去了。你得着空儿,也要休息一回。”恋恋不舍地看了他一眼,向外走去。
郦琛听那号角声催得甚急,心道:“难道辽人又来攻城?”匆匆奔来,路上所见众人,个个面带惊惶之色。及待上了城头,在垛口一望,登时心凉了半截。但见远处一座小山丘后转出一路人马,渐渐铺张开来,漫山遍野,旌旗飘展。
此时城头人声嘈错,许多人往返奔跑,一时也瞧不见杨澈等将领在哪里。郦琛心乱如麻,见一名传令兵迎面奔来,便劈手抓住了询问。那人呼呼急喘,好容易才道:“辽人今日拂晓时候攻陷了满城,如今由他们的都元帅萧竣带队,一鼓作气,奔下定州来了!”郦琛大惊之下,脱口而出道:“郑晔死了么?”那人木然道:“郑将军与萧竣在西城门大战一场,率领残部突围成功,逃出去了,多半便得脱了性命。”
郦琛默默放脱了手,那人便又飞奔着去了。他伫立城头,看着两处辽军已经汇拢一处,各色旗幡此来彼去,集结阵势,看光景不下三万之众。此时定州城内只剩下不到八千残军,这一轮攻城下来,实是凶多吉少。一时只想苦笑,心道:“我为了要杀郑晔赶来此地,如今他是没死,我却被困在了这定州城中……”眼见红日当空,在城墙脚下投了短短一截影子,忽然心中便起了个念头:“这太阳明天自是照样升起,却不知我还看到看不到?”他年少气盛,本不容易绝望,但此刻见到辽军势众,盛大几不可摧,不自禁地便生出沮丧之意。其时城头上众人遥望辽军阵容,心中转着同样念头的也不知凡几。
忽听得一人高声叫道:“弓弩手,就位!”正是杨澈。这一声迸足了全力,人人听得心中一震。静默得一瞬,便各自走向自己的位置。杨澈不断叫道:“甲队布防!乙队布防!……”各人按部就位,原本乱糟糟的城头,顷刻间秩序井然。
一时各人就位,杨澈朗声道:“男儿尽忠报国,便在此日!”拔出腰间佩刀,向天一挥,叫道:“大家齐心杀敌,守住了城池,上报天恩,下不负同袍。要后退一步,须得想想身后城中的父母妻儿!”定州守军在本州长居,家眷俱在城中,听了这几句言语,心下悚然,齐声道:“誓死守城!”连叫数声,人人胸中热血激昂,勇气百倍。
过得一刻,辽军阵中响起一阵号角,一骑如离弦之箭奔出,到得离城不远处,马上人高声叫道:“城上人等听了。萧大帅令尔等速速放下兵刃,开城投降,可免尔等一死……”一语未了,城头上嗖地飞下一枝羽箭,将这人射死。
蓦然间便听咚咚咚皮鼓三下大响,紧接着密如连珠般敲击起来。数万人齐声呐喊,惊天动地的杀声中,一支骑兵浩浩荡荡,向城门冲来。这一次辽军竟并不等到天黑,便发动进攻。上万铁蹄敲打着地面,震得大地都隐隐震动。
郦琛到了此时,心中反而一片宁定,握住弩机的手指镇定,不见一丝颤动。眼见第一个骑兵奔入射程,便一箭射了出去,正中那人咽喉,一声未出,便落下马去。郦琛头也不回,换过弩机,又对准了下一个目标。
他专心致志地发射弩箭,眼中所见,便是弩机上的望山,与城前山野上跳动着的骑兵。直到第一支来自城下的羽箭射中了他身后卫士的圆盾,发出当的一声,才吃了一惊,心道:“来得这么快!” 他本已料到此番辽兵既众,凭弩机无法阻得他们许久,可来得如此之迅疾,仍是出乎意料。一时也想不到城头的弓弩手损却了大半,新补上的兵士训练未熟,使用弩机准头便差了许多。这般以弩箭射杀全速奔来的骑兵,技艺并非间日可就。故而辽军此番在极短时间内便攻到了城下,伤亡较前次夜袭反少得多。
顷刻之间,射向城头的箭枝密密麻麻,遮天蔽日。郦琛缩身雉堞之后,伺机再发几箭。不断有上好弦的弩机递入他手,心道:“这一回的配兵倒是手脚利落。”随口赞了一句。忽然透过窥孔,看见另一头城墙上已经架起了数架云梯,料想自己这边亦是相同情形,回过身来,只见一众兵士在箭雨中举盾护身,一面便以滚木、擂石、灰瓶等物砸掷云梯。不时有云梯上的辽兵坠落城下,发出长长惨呼,前人叫声未已,后人接踵而至。
不多时已有一名辽兵踏上了城头,左右两矛齐出,正中他腰间。这人受了致命重伤,嘶吼一声,两手抓住了矛柄,用力一扯,竟尔将两名士兵都带得倒了。这一瞬阻碍,第二人已经抢上了垛口,举刀一挥,将一名守卒斩去了半边头颅。眼看此隙一开,后面人便要源源接上。正当此时,郦琛飞奔而来,一道剑光掠过,那兵哼也不哼一声,便倒毙在地。郦琛剑锋不停,又将爬至云梯顶端的一名辽兵刺落。两旁宋兵乘势浇下火油,点着了云梯。
然而辽兵不断涌至,势不可挡。只过得片刻,东西两端又架起了十来架云梯。郦琛剑术虽高,毕竟不能□二用。再过一时,四面八方都有辽兵登上了城头。郦琛剑走轻灵,穿梭一众辽兵之间,戳刺斩斫,便飞出串串血花。
忽听得城下辽军齐声大吼,声若雷霆。郦琛正自酣战,百忙中向外一瞥,见远处城北一座高丘上大纛挥舞,枪戟林立,兵士甲胄鲜明,护拥着正中一员大将。
这人正是萧竣,时任辽国南京兵马总管府都元帅。兵马总管府乃是负责南面辽宋边防的最高军政机构,此刻大帅亲身督战,辽军士气高涨,蓬蓬皮鼓大响中,如潮水价向定州城涌来。城头守兵奋起抵抗,每一处敌台,每一座箭楼,都须经过反复争夺。宋军虽不及辽兵武勇,然而有了杨澈几句言语激励在前,又念及城中亲人,这时个个舍生忘死,奋力拼杀。
辽军统帅萧竣骑马立于高丘,遥遥望见城头厮杀,但见一人长剑飞舞,横冲直撞,三尺青锋掠处,辽兵纷纷惨呼倒地,当真是所向披靡,锐不可当。萧竣见此情形,不禁皱了皱眉,旁边一人立刻俯身过来,禀道:“这人便是上回都指挥使所说之人。”萧竣点头,道:“宋人军中,原来也有这等好汉!”随即传令下去。一人驰至城下,放声呼喝。城上宋兵莫明所以,辽兵却知统帅下令,杀得郦琛的,赏黄金千两;头一个夺下城头的支队,自队长以下,人人官升三级。重赏之下,辽兵无不高呼奋战。
郦琛见周围辽兵不断涌来,打起了全副精神,一一应对。好在辽兵虽多,城头转侧地方有限,能挤到他身边的也不过十数人而已,在维摩诘剑凌厉攻势下,全无还手之力。然而眼见城上辽兵益多,近处几座箭楼先后着火,心中越来越是焦虑。忽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