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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上维摩诘剑的戾气这一日已然发作过一次,之后为求稳便,一口气服了几日的分量。他不知宁慕鹊这药性力甚猛,这几粒药入腹,药力一时未能化开,反勾起了体内戾气回应。城头上与耶律述胡一番大战,早触动内息,最后制服对方的一剑更是出尽了全力,此时息关大开,真气在周身乱窜奔走,再也无法自制,身子一晃,向后便倒。简淇大惊失色,抱住了他,向前便奔。刚刚奔出十几步,听得背后风声劲急,乃是萧敏则以长刀掷出。简淇欲待闪避,一步踏落,脚下砖方却是一松。这一处城墙乃先时耶律述胡与郦琛大战之处,那述胡劲力何等威猛,运刀之际,劲贯足下,城墙砖块处处开裂。简淇抱着郦琛急步踏中裂缝,内侧女墙登时坍塌了一块,两人一齐跌落。
简淇身在半空,心思却转得飞快,左手环抱郦琛,右手便将长剑狠命往墙上斫去。啪地一声,长剑断为两截,两人下落之势却也缓得一缓。简淇手中剩下了半截断剑,毫不迟疑地再度往墙面砸落,又将飞堕之力消去了几分。这两下大力撞击,全由右臂承去,只震得手臂剧痛,臂骨险些断折。便在这时,身子已落在了一座棚屋屋顶。乒砰、哗喇大声中,两人破顶而入,草屑纷飞,摔在一堆稻草中。原来此时天寒地冻,守值卫士将地下铺垫了厚厚的稻草,以御寒意。两人自墙头摔落,中间经得两阻,穿破屋顶后堕势已尽,最后落在稻草垫上,虽然摔得满天星斗,竟未受得大伤。简淇右手虎口震裂,鲜血长流,这时也不觉疼痛,勉力抬起了手,便去搭郦琛腕脉,察觉他内息紊乱,当即以内力缓缓注入。
郦琛天突穴上痛得昏天黑地,于奔逃、跌落诸事,都只模模糊糊中感到,这时忽觉一道内力注入,只在经脉中一转,便如身入火油一般。饶是他性子坚毅,两下里夹攻,也不禁痛呼了一声。简淇低声道:“子坚,子坚,你忍着些。”慢慢替他归拢内息。郦琛感到他内力在自己体内诸穴行走,依稀同当年宁慕鹊以“冰魄功”替自己通穴时有些相像,只不如宁慕鹊内力那般阴寒深厚,当下竭力忍耐。不多时天突穴上疼痛渐渐止歇,闭着眼道:“我好啦,你歇歇罢。”一语未了,头顶上呼地一声,不知是甚么东西落下。跟着便闻到烟气,抬头从那屋顶大洞看出去,便见顶上茅草都烧着了。
简淇道:“屋顶着了火,我扶你出去。”说着便伸手来搀扶。郦琛手足酸软,勉强靠着他站立起来,一个趔趄,又向前倒了下去。简淇抓住他后心,要提他起身,然而运了几次力,却是提不起来。他内力本来有限,这几日救治伤兵,已然消耗甚剧,适才倾力相助郦琛,更是几乎累到吐血。此时只觉头晕眼花,两下里一错劲,便也跌倒在地,摔在郦琛身上,两人滚做一团。一点火星自房顶溅落,登时烧着了地下的稻草。
简淇知情势危急,片刻延误不得,翻身爬起,咬牙狠命将郦琛向外拖去,方出了门口,哗喇喇一阵大响,整个屋顶垮了下来,棚子里便是一片火海。
两人死里逃生,坐在那棚子前,呼呼喘息,幸好那棚子着火,烟雾弥漫,将两人的身形都遮没了。简淇只怕烟雾一时散去,城头辽兵看见,又要射箭下来,只歇了一晌,便将郦琛半拖半抱,费力移至一个角洞门下。那洞门中回声,不绝传下来呐喊厮杀,兵刃叩击,乃至临死前的惨呼。想是城头攻夺之役,犹自进行得如火如荼。
简淇喘了两口气,又去探郦琛脉息。郦琛迷迷糊糊睁开眼来,失声叫道:“牧谦,你的手!”简淇右手血肉模糊,虎口深裂,乃是落下时击打城墙借力时所致。这时只瞥了一眼,毫不在意,道:“不相干,只是皮肉外伤。”潜心诊脉一刻,这才撕下衣襟,草草裹了右手伤处,道:“子坚,你接下来十二个时辰里,决不可再服那药丸。”叹了口气,道:“维摩诘剑戾气反噬之大,犹过于师父先时猜测。所制药丸只能强行压制不使发作,却不能消除根本,以至于戾气愈积愈深。终有一日反扑,无可救药。”郦琛苦笑道:“不用那药丸,怕是无法再战……”
两人相对,静默了一刻。简淇忽道:“子坚,对不起。”郦琛讶然道:“为甚么?”简淇道:“这些日子,我总想跟你说这一句话,只找不到时候出口。那一日在京都,我对你说的那些话,很是不对。”郦琛怔了怔,一时不能接口。简淇缓缓道:“……我那日心下失望难过,只道你固执报仇一念,再无别的事情要紧。然而咱们这一路北来,我才知你心中终究还是有许多地方,既装得下我,也装得下这定州一城黎庶。”
郦琛默然良久,方道:“牧谦,我在京城的时候,一心便想要快些报完了仇,好去同你相会。那半年里,每日间所思所想,都是这一件事。你说我孤执一念,原也不错。”简淇凝视他双目,道:“现在呢?”郦琛笑道:“现在我能得同你在一起,怎样都好。”其实他在京时有赵暄照拂,日常起居甚是舒适。倒是这些日子来征战劳苦,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又不得同简淇常见,然心里安适宁定,远胜当日,自己也颇感奇怪。
两人依偎一处,休息片刻,简淇气力渐复,站起身来,道:“你还能走么?”郦琛点头。简淇扶他起身,眼见东北角上有宋兵旗帜来往,便藉着城墙掩护,慢慢走去。
此时日头西坠,天空中姹紫明黄,一派绚丽华美,地下却犹自争战未歇,人喊马嘶,喧嚷不已。这一场恶战已经打了三个多时辰,两人不用亲见,也可料想城头墙下,尸骨累累。简淇叹道:“这一场仗打下来……”一语未了,忽听得地动山摇般的一声巨响,仿佛脚下大地也震了一震。两人一怔之间,便听许多声音纷纷乱叫道:“北门!辽狗在攻北门!”“北门快挡不住了!”“大帅有令,丁队全队立时去往北门集守!”
郦琛心中砰地一跳,头一个念头便是:“定州城要守不住了!”跟着脑海中浮起了那一日在满城外村庄所见情形,不由得机伶伶打了个寒颤,道:“牧谦,辽兵若进了城……”简淇不能接口。两人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莫大的惊惶恐惧,似乎那血淋淋的修罗场已经近在眼前。郦琛心中乱成一团,想道:“我该做甚么?咱们两个,现下还能作甚么?”张了张口,便想建议两人逃走,心中却想:“那这城中的人怎么办?难道便留得他们去给辽兵屠戮?”想起那一日众士绅百姓前来拜谢的光景,一句话到了嘴边,却无法出口。
简淇沉默一刻,道:“咱们向前边看看去。”
两人走近了那先时所见的宋兵队伍,但见这一队人约有三百余人,倒有一多半带伤在身,披挂多有残破,手中所执武器也是参差不齐。郦琛心沉了下去,只想:“这莫不便是定州最后一点力量?”见这些人默默伫立,夕晖如血,在他们脏污的面孔上镀上了一层金红颜色,有如铜像一般。
一人站在队伍前端,花白的须发上沾了许多血渍,在寒风中簌簌飘动,正是那老将宿文清。他肩头战甲碎了一半,却仍是有如标枪般站得笔直,见两人走近,只道:“还能战么?”
郦琛与简淇对视一眼,两人心意相通,默默点了点头,便向那队伍末尾走去。
暮色渐渐深浓,晚霞沉散,东面天空中,却隐约浮现了一弯颜色浅淡的新月。一行队伍向北门城楼方向疾奔行去,一路上便听见砰砰巨响,似是敌军在以撞木、冲车等物攻击城门。宿文清叫道:“上瓮城城楼,布防!回头听我号令放箭,不得妄动!”
原来北门所修筑瓮城不同寻常,乃是在正城门之后,唤作“内瓮城”。这时宿文清见辽军攻得激烈,正城门吃紧,决意开启城门,放敌军先锋入瓮城,再关门加以聚歼。城门三百多宋卒均上了瓮城城楼,在垛口后布防。
郦琛与简淇两人合力,将十多架弩机都上好了弦。郦琛在雉堞后架起弩机,眼见正城门摇摇欲坠,手心出汗,不禁悄悄握住了简淇的手,低声道:“牧谦,这一回咱们会不会便死在这里?”
简淇笑道:“不会便死的。我的运气向来极好,咱俩一定逢凶化吉,履险如夷。” 两人从火场中逃出,皆是落了满脸满身的尘灰焦炭,狼狈不堪。郦琛瞧着他老大一个花脸儿,不觉失笑道:“你……运气哪里好了?”简淇道:“我遇见了你。”
郦琛笑道:“便是为遇见了我,你现下才在这倒了大霉的定州城里……”刚说了半句话,见到简淇眼色,倏忽明白过来他言中之意,叫道:“牧谦!”胸中情意激动,似欲炸裂开来,只觉纵使两人今夜一齐命丧此处,这一生也是不枉了。当下扶起弩机,笑道:“牧谦,你且看我如何射杀辽兵!”
便听得宿文清嘶嘎的声音叫道:“开城门!”
城门开处,辽兵如潮水般一拥而入。宿文清站在瓮城崇楼上,眼见骑兵堪堪冲至半路,手中令旗一招,金鼓齐鸣,两个宋军百人队自城门左右埋伏处杀将出来,立时将辽军队伍冲断。这两股宋军人数虽少,却是勇悍异常,以步卒面对骑兵,全无半分怯色。后续大队矛刺刀砍,要突围压上,然在城门口逼仄住了,一时间人仰马翻,乱成一团。宋军奋力拼杀一阵,终于又将城门关拢,那两支步兵却大多不曾生还。
已进入瓮城的数百骑辽兵不能后退,呼啸一声,便向瓮城门冲来。宿文清大叫:“放箭!”瓮城楼上弩箭落下,将先头人马射倒了一排。辽兵张弓搭箭,回射过去。宋军居高临下,占了地利,辽人却胜在骑□熟,所使铁胎硬弓能及十余丈高城墙上,准头不失。一时间城上城下,弓矢交坠,终究是宋军占了城头有垛墙遮蔽之便,将一众辽军全歼于瓮城中。这一番交锋为时甚短,却是惨烈无比。瓮城中尸首遍地,血流成河。
这里众人刚刚松下一口气,忽然间砰地一声山响,发自正城门。原来辽军骑兵既不能入,便又搬来了撞木攻击城门。但听得砰砰乓乓之声不绝于耳,登时有人惊叫起来:“城门!城门……快要倒了!”郦琛远远看去,果然见那厚重大门经过了这许多撞击,赫然现出了一处破裂。城门口几十名宋兵一拥而上,以木条沙袋填封。这里瓮城上官兵遥遥相望,人人心悬一线。忽然间正门崇楼上飞下了十几枝羽箭,将地下宋兵一一射死。
郦琛见此情形,知辽军由云梯登墙攻入,已经夺下了正门城楼。果然呼啸声起,瓮城与城墙接口处的戍兵已经同辽军交上了手。辽兵来势汹汹,瓮城上守兵大多是前线退下来的伤兵疲卒,登时抵挡不住,节节败退。
宿文清面无人色,高举手中宝剑,叫道:“是大宋好男儿的,当战至最后一人!”瓮城上众人听了,跳了起来,拔了刀剑在手。不久辽兵杀到,战作一团。
郦琛见辽兵中一人长刀挥舞,宋军纷纷辟易,正是先时见过的萧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