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雪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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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雪记- 第6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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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究起来,恐怕便会查出来是郦叔叔……’我气得头晕眼花,道:‘到这时候,你还要维护郦文道!’芷儿沉默了一刻,道:‘爹爹,你答允我不说的。’我大声道:‘我这便去寻郦文道,问着他去。他但凡还有半点人心,便须要出来说一句话。’ 
  “那时我心中气愤到了极处,郦文道自不会不知道芷儿身上的毒从何而来,可叹他竟然不动声色,整整四年,便看着芷儿缠绵病榻,命悬一线。我心中立下了主意,须迫得郦文道自向宁家认罪,才好了结这桩公案。谁知刚刚走出一步,芷儿便来拖住了我,叫道:‘爹爹,我本来便欠宁姑娘一条命,情愿拿去还了她。你莫要去找郦叔叔!’死死抓住我手臂不放。他虽是久病,这一刻力气竟是大得惊人。也是我气昏了,不假思索,便运起内力将他手指震开,芷儿跌在地下,我便大步向外走去。却听身后叫了一声:‘爹爹!’声音极是惨厉。我回头一看,登时吓得魂飞魄散,原来芷儿手里不知甚么时候拿了一柄短剑,对正了自己心口。 
  “我叫道:‘芷儿!你莫做傻事!’芷儿道:‘爹爹,你答允我……倘若郦叔叔竟有个三长两短,我……我死不瞑目。’我慌忙道:‘我答允你,我不去找郦文道了。我也决不去向宁慕鹊说起。——你把剑放下来!’芷儿凄然一笑,道:‘爹爹,没法子的,你立下誓给药神,不能不说,除非,是我死了。’说着手腕一挺,便将短剑刺入了心口。” 
  云鹤面上肌肉抽动,仿佛那记忆中的一剑贯穿了岁月,又切切实实刺落下来,扎入的却是他自己胸口。郦琛心中怦怦直跳,他当日听简淇说起这一件往事,便颇觉惊心动魄,万料不到中间居然还有这等隐情。 
  云鹤哑着嗓子道:“……我把他抱在怀里,将内力拼命地送去他体内。他还剩了一口气,还跟我说:‘爹爹,你答允我的……’我已然不知道身在何处,心作何想,只顾得说:‘我答允的,我答允的。’连说了几遍,他的眼里那点迫切求恳的光芒才慢慢淡了下去。这个孩儿,他生下来时我第一个抱他在手上,这时候又看着他在我怀里咽气。我瞧着他胸口的血慢慢洇出,就好像我自己胸口也开了一个大洞,所有的精神气力,都自那洞里慢慢流了出去,流到一点不剩。以后的十多年里,都没有回来。” 
   
  云鹤说完了这件往事,屋里一时寂静无声。良久,简淇站起身来,向着他深深躬身一礼,道:“多谢赐告。事出无奈,令得庄主重提往事,还祈见谅。” 
  云鹤眼望灯火出神,过了一时,才似忽然醒觉,道:“不必客气。我也要问你一件事。” 简淇道:“请讲不妨。” 
  云鹤道:“当日芷儿身中毒药,据药神所言,乃是西域的‘琅琊沙’,中原绝难一见。故而我一直以来疑心的凶手,一个是郦文道,那耳环上毒药既出他手,则他手中自然有此药;一个便是宁篁,她是药师门下的高弟,觉察中毒,从那耳钉上取下余毒,转施于纸柬,也不是甚么难事。然而今天郑晔自承在纸上下毒,却不知道他哪里得来的毒药?” 
  简淇道:“郑晔下的毒,并不是‘琅琊沙’。”这一句话大出其余两人意料,都抬起头来看向了他。简淇道:“郑晔在纸柬上所下的,乃是本门的剧毒‘辛月葵’。本来‘琅琊沙’毒性猛烈,中毒后若不得解,多则数日,少则几个时辰,必死无疑。云芷中了‘琅琊沙’,竟可缠绵四年不死,便是为了两种剧毒相生相克之故。”向云鹤看了一眼,歉然道:“这一节家师当日疗治云公子时便已得知,只是‘辛月葵’是本门秘制的药物,当时却不便明言。” 
  云鹤道:“原来如此。怪道宁慕鹊那时如此固执逼问,原是认定了芷儿中毒同宁篁那一系子弟相干。”他口中说“原来如此”,脸上神气却甚是惨伤,叹了口气,道:“这一来死无对证,我终究还是不知道,是谁下的毒手。” 
  简淇低声道:“云庄主,不论是谁下的毒,这两人都已去世,又何必再深究?”自怀中取出一个小瓶,道:“瓶里是十二颗‘去芦理中丸’,庄主临卧以竹叶煎汤送下,于伤势大有好处。”将小瓶轻轻放在云鹤身边桌上,挽起郦琛的手,往外走去。 
  云鹤在他身后冷冷地道:“你既知郦文道是你家变故的罪魁祸首,还要同这人在一起么?”简淇回身,微微一笑道:“且不说这事未有定论,那时子坚不过还是个三岁的小孩子,与他又有甚么相干?”他语气谦和,然却自有一股坚定之意,显是在这件事上决不容人置喙。顿了一顿,又道:“云庄主,云公子不幸故世,你心中难过了这多年,也要慢慢看开了些……”云鹤冷笑道:“你这等轻巧话,等你自家死了儿子时,再去说罢。”他一番回忆,又勾起了满腔怨愤,无处着落,这时便出语讥刺。简淇却毫不为意,续道:“……倘若云公子地下有知,也一定不愿意见你因他之故,导致终身不乐。” 
  云鹤见他神色宁淡冲和,这句话实出自诚挚,不禁微感惭愧,心道:“我活了五十余岁,却教个后生小子来安慰我。”长长叹了口气,便不再言语。 
  郦琛随着简淇走出那屋子,行至庭院中央,忍不住便道:“牧谦,云鹤说我爹爹害死了你姑姑,是真的么?”简淇不禁叹了口气,道:“我不知道啊。” 眼见郦琛神色苦楚,又觉掌心中他的手指微微发颤,显是心中难过,温言道:“不管是不是,都过去了这许多年,你爹爹也已经去世,你……也不必太在意了。”郦琛低声道:“我爹爹不是坏人。他全是为了我……”简淇抱住他肩,道:“说不定这事中间另有隐情,咱们只是不知。” 
  郦琛道:“是。”沉默了一刻,道:“云鹤说的话,你都要去跟宁婆婆说么?”简淇知他心意,道:“你怕师父会拦阻我们在一起么?不会的。”郦琛迟疑道:“可是,宁婆婆这么多年一直追索此事,只怕……” 
  忽然便听身后一人哼了一声,道:“郦琛,你也忒把人瞧得小了!”正是宁慕鹊的声音。原来她与关不忧走出后并未远离,站在廊下,中夜寂静,兼之这两人内功深厚,将屋内的言语俱都听在耳内。宁慕鹊傲然道:“慢说我早说了绝不追究,且上一辈的事,难道还着落在你一个小娃儿身上算账不成?”郦琛一时不能接口。关不忧笑道:“小娃儿,你莫胡思乱想啦。这早晚的,快回去睡觉是正经。”说着便在郦琛肩背上轻轻一推。 
  郦琛看着两人,心内一时百感交集,忽然便跪倒在地,向两人拜了一拜。宁慕鹊并不避让,受了他这一礼,道:“你们两个,好好的去罢。”声音甚是柔和。郦琛心道:“宁婆婆心思缜密,当初知悉我身怀《子午内经》的内功,未必便想不到这其中联系。她这般相待,我倘若心中再自纠结此事,便辜负了她一番成全美意。”站起身来,定了定神,便拉起简淇的手,领他走回自己房中。 
  桌上蜡烛先前离去时未灭,此时烧得只剩了短短一截,黯淡火光下,见简淇神色疲乏,似乎有几日不得好睡,心中一酸,道:“牧谦,你被信王囚禁这些日子,可苦了你了。” 
  简淇摇头道:“信王没为难我。我只在他东厢房读了几日书,除了行动不便,也不曾受得甚苦。”郦琛奇道:“读书?”简淇道:“信王自京都带来了《外台秘要》全四十卷,那是难得一见的珍本。他问我要不要去看,我自然要去。子坚,咱们回去落霞谷后,便着手疗治你身上戾气落下的伤患。我通读《外台秘要》,颇有心得,想试验几个方子,虽不敢说有十成把握能够痊愈,但是想来也能有些益处。”说到这里,不禁神采飞扬。 
  郦琛心道:“赵煐这人手段高明之极。他要扣住牧谦,无非是要宁婆婆心怀顾忌,不能不为郑晔悉心疗治。用这个法子,既达就了用意,又做得十分体面,不伤了与药师门的和气。以后牧谦找出法子治好了我,咱们因此得益,反倒还似欠了他一等人情。哼,他临去叫我‘好自为之’,分明便是要挟之意。他说那几句话,意思他不来杀我,那是顾念旧情;倘若我竟敢轻举妄动,要去对那个半死不活的郑晔下手,便顾不得牧谦。” 
  一念至此,不禁又想:“其实赵暄又何尝不是如此?……唉,他们两个都是心思深沉,诡计多端,斗起心眼来,倒正是旗鼓相当。”默默靠入简淇怀中,说道:“牧谦,等这里事务一了,我和你就立刻回落霞谷去,从此江湖也好,朝廷也罢,统不和咱们相干。我跟着你学些医术,日后只救人,不杀人。” 
  简淇大喜,道:“好。”情不自禁,便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亲。郦琛心中一荡,搂住了他脖颈,将嘴唇凑了上去。但觉整个世界尝来柔软甜蜜,一时浑不知身在何处。 
  一吻既已,两人在床上相依躺下,俱是疲倦之极,却又舍不得便睡。桌上蜡烛点到了尽头,扑地灭了,窗上便微微透出白色,却是东方曙光已露。郦琛凝视简淇眼睛,一时只觉过去种种变故,恍恍惚惚,好似做了一场大梦一般,这时明明见他便在眼前,心中犹是不敢相信,伸出手去,轻轻触碰他额头眉宇。简淇伸手拥住了他,微笑道:“子坚,我真是快活。” 
  郦琛道:“我也是。”手指一路沿着他脸慢慢摸索下去,每移动一分,心里便多一重踏实,丝丝缕缕的快乐注入心臆,渐渐地满涨起来,喜悦无限。 
   
   
   
  白首相期 
   
  这一日是九月初三,重阳佳节将至,街上酒肆茶楼多以菊花作饰。江州城中的忻华楼前以五色菊花扎起了一座一人多高的花门,花团锦簇,清香四溢,隔得几重街道都闻得见。这忻华楼乃是江州城里数一数二的大店,然而正值日中,却是静悄悄地门户半掩,半点不见要开张的样子。三五十名官兵在门前垂手站立,一个个衣甲鲜明,腰悬佩刀。这般情形,便再有不识相的食客也打消了上楼大快朵颐的念头。一众闲人看客远远地指点议论,猜测是甚么要紧人物来到。 
  午时将过,青石路上来了一匹马,通身乌黑,体态矫健。走得近了,便见马上一个少年,约莫双十年纪,秀丽异常,衣着却甚是朴素。他弛缰缓行,低头若有所思,便有那起好心多嘴的闲人在他马旁问道:“这位公子可是去忻华楼?”见那少年点头,众闲人笑道:“那楼里现有贵人占了,过去不得,改日再来罢。”那少年微微一笑,道:“有人在那里请我,却不好不去。” 
  说话间行至街前,离忻华楼尚有百步之遥,忽有两名武官飞奔而来,齐齐在那少年马头前拜倒,道:“郦公子请前。主人早已恭候多时。” 众闲人见那两名武官服色,忙不迭一哄散开。那少年点了点头,催马向楼前走来。 
  这少年正是郦琛。他自二月里从定州返回,在池州落霞谷将养了数月。这一番受伤极重,虽有简淇悉心调治,直至立夏过后,方才能行动如常,然而武功终是不能恢复旧观。八月间迁来江州郊外,住定不久,便有人前来相请,说道太子殿下亲身到了江州,亟盼一见。郦琛推却不过,只得往城里忻华楼过来。 
  这时在楼前下马,那两名武官一个替他把缰,另一个引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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