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焚心记·莫云河(20)
那真是个漂亮又可爱的女孩儿,每次看到她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从巷子里跑出来,莫云河就觉得心底翻涌起无边的温暖和幸福。她的身影如小兔般灵动跳跃,小辫子甩呀甩的,辫子上的粉色蝴蝶结也跟着飞来飞去,小脸红扑扑的,让人无法不将目光停留在她身上。
可惜不能靠近她,否则莫云河真想看看她的眼睛。他知道她有双惊世骇俗的美丽眼睛,伯伯书桌上就摆着她的照片,她乌溜溜的眼睛在照片上仿佛黑夜的宝石,即便是静止的,亦光芒闪烁。莫云泽经常在书房里跟云河讨论他们的这个妹妹。莫云泽说:“我们的这个妹妹真漂亮,长大了一定是个美人。”说着又瞅着云河笑,“你也是个美人。”
“哥,有你这么说弟弟的吗?”莫云河面露愠色。
“我说的实话,你从小就长得漂亮,像女孩子,你的这张脸啊,不知道被多少女孩子惦记,你去法国的三年里,经常有电话打我这儿来,打听你去了哪里,什么时候回来。”
“别说了!我最讨厌我这张脸,你要喜欢,给你好了。”
“你这是鬼话,你的脸怎么能给我?”
“整容啊,你整成我的样子,我整成你的样子。”
“吃饱了撑的吧。”
不过莫云河跟莫云泽的感情确实不是一般的深厚,虽然从年龄上来说,莫云河跟堂弟莫云溯更接近,两人不过差了两三岁而已,但云溯太爱玩爱闹,而云河跟莫云泽一样都喜欢安静,安静地看书,安静地画画,所以两人反而更亲密。
莫云泽受姥爷的影响,画得一手好画。莫云泽的姥爷是著名的国画大师,虽然在莫云泽十岁的时候就去世,但是莫云泽天赋惊人,不过跟着姥爷学了三年,功底就比一般美院的学生还深,莫云河学画就是受哥哥的影响。
在莫家,也曾流传过这种说法,说莫云泽也是莫家的养子,跟莫敬浦并没有血缘关系,因为莫敬浦太太白韵芝常年卧病在床,根本不能生,她当年嫁到莫家多年都未怀孕,后来有一年莫太太去无锡的娘家养病,回来手里就抱上刚满月的莫云泽了,说是莫敬浦去无锡跟她小聚时怀上的。结婚数年没怀上,回娘家养病就怀上了,很多人都不信。
正文 焚心记·莫云河(21)
但这个传闻始终没有得到证实,于是只能是传闻。莫云泽一直是莫老爷子最看重的孙子倒是真的,所以他最终没有选择画画作为学业目标,他选的是贸易,不是他一定要这么选择,而是他没得选择。爷爷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跟他说:“你是莫家长孙,莫家的担子你是推脱不了的,你既然生在这个家里,就该肩负起这个担子,莫家的希望就寄托在你身上了。”
由此,莫云泽是莫家养子的说法就更不靠谱了。因为莫老爷子的血缘观念极强,他是不会把莫氏家业传给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孙辈的。
如果,没有后来的那场灾难,莫家三兄弟现在一定已经长成了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莫云泽会像他跟父亲承诺的那样,肩负起家族事业的重担,莫云河会继续学画,或者从事跟艺术相关的事业,而老幺莫云溯虽然没有老大莫云泽那般刻苦努力,但莫家世代经商,莫云溯就是耳濡目染也不会差到哪里去,他也一定会尽其所能帮着哥哥分担重任。他们会像所有青春勃发的年轻人一样成家立业,结婚生子,过着平淡却真实的生活。
包括四月,他们可爱的妹妹,也一定和所有含苞待放的女孩子一样,长成亭亭玉立的姑娘,被男孩子追捧,被上帝眷顾。她会从情窦初开慢慢走向成熟,然后恋爱,结婚,相夫教子,拥有着最最平常但却弥足珍贵的幸福。
这已经是六年后的事了,莫云泽当时正跟自己的一个师妹热恋,两人都开始谈婚论嫁了。他在感情上已经很成熟,所以对于弟弟莫云河始终不肯跟异性有接触深为忧虑。云河当时刚过二十一,正是谈恋爱的年纪,加之俊秀多才,身边始终不乏热情的女孩,他缘何对女孩子没兴趣呢?答案是显而易见的,莫云河并非对女孩子没兴趣,他只是把目光都投注在一个女孩身上,他只看得到她。
那个女孩就是当时已经十四岁的四月。
莫云河的心思埋得很深,可能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对这个妹妹的关注已经不是单纯的哥哥挂念妹妹,已然上升到了一种近乎痴狂的迷恋。也许他自己都不知道他迷恋什么,又在等待着什么,但是莫云泽知道。
他在等她长大。
莫云泽曾试探过莫云河,“你这么痴迷于她,是不是在心里并没有把她当妹妹?或者说,不仅仅是当做妹妹?”莫云河对此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哥,你可能不信,在她出生前我就梦见了她,就是阿婆去世的那天晚上,我梦见了她,我们在后山的梨园里相遇,从那时候开始,我就知道她是我命里的人。”
莫云泽不免忧虑,“可是云河,你们没有可能的,二婶不会容许她进莫家的门,她母亲也不会让她进莫家的门。你觉得你能够把握住你跟四月的未来吗?她还那么小……”
当时兄弟俩正坐在书房的露台上聊天,阳光晴好,可以清楚地看到后山上梨树林又要开花了,有的已经开了,零零星星的白,仿佛雪点,摇曳在早春的风里。莫云河看着那即将开遍山头的梨花,目光迷茫没有焦点,声音远得不像自己,“我不知道,我真的没有想过这么多,我总觉得我跟她之间渊源匪浅,她是阿婆送过来的,阿婆怕我一个人在这世上孤独,就送她过来,让我心里有份惦念,有份希冀。”
正文 焚心记·莫云河(22)
“云河,你太忧郁了,闲书看多了吧。”莫云泽也摇头,“你的性格还真像女孩子,多愁善感,这样不好。”
“哥,你有没有感觉到,梅苑最近像被什么笼罩了一样,暗沉沉的,让人透不过气。你感觉到了吗?”莫云河突然岔开话题。
“什么暗沉沉的,明明是大太阳。”莫云泽把他扯进屋,“走走走,我们打球去,我忽然觉得你不适合学艺术,本来性格就内向,学了艺术更加神神道道的了,这么大的太阳都看不到,还暗沉沉的呢。”
然而,莫云河的预感很快得到应验,两天后,一直身体不适的莫敬浦被确诊患上了肝癌。晚期,已经无药可治。
莫家顿时陷入一片悲凄和混乱。因为老爷子去世后,莫敬浦不仅是莫家的核心,也是莫家的精神支柱,如果他倒下,莫家就完了。
最好的医生,最好的药,都未能挽留住莫敬浦远行的脚步。他放心不下莫家,放心不莫家的每一个人,包括至今未得到莫家承认的颜四月。为此莫敬浦还特意跟颜佩兰提出结婚的请求,希望借此给他们母女一个名分,让四月正式进入莫家,但这遭到颜佩兰的断然拒绝,连商量的余地都没有,让莫敬浦不得不抱憾离去。葬礼非常隆重,莫敬浦生前人缘极佳,朋友也好生意伙伴也好,都从世界各地赶过来,送他最后一程。
悲剧,就是在莫敬浦的葬礼上开始的。
颜佩兰得知莫敬浦过世,感恩于生前对她们母女的照顾,就带着女儿四月到梅苑来吊唁。不想竟遭到了莫家一干女人的围殴,为首的就是唐毓珍和莫敬添的太太,当时莫云泽和莫云河两兄弟正在楼上核对来宾名单,听到楼下的吵闹和哭喊声,忙赶下去看究竟,隔壁房间的莫云溯闻声也赶了下去。
场面一度很混乱,目睹颜佩兰和四月倒在血泊中,被莫家的女人拳打脚踢。莫云泽大怒,扑过去拉扯唐毓珍和三婶,莫云河则直接用身体挡在颜佩兰母女前,为可怜的母女俩抵挡莫家女人的拳脚,莫云溯见状赶紧去另一栋楼叫父亲。在场很多客人都被眼前的情景吓呆了,都忘了上前去劝架……
唐毓珍疯了。她是真的疯了,对颜佩兰母女积郁多年的怨恨顷刻间如火山爆发,再无法抑制,她疯得连自己都不认得自己。
仇恨,仿佛烈焰,瞬间焚灭了她原本就有些偏执的心志。待她清醒过来,她知道,这次她是真的在梅苑待不下去了。
当晚,莫家最后一个儿子莫敬添站到了唐毓珍的跟前。
下午莫敬浦已经火化,客人们都陆续散了,忙碌多日的葬礼终于结束。莫敬添背着手站在唐毓珍的面前,脸上的表情冷得可以结冰。
正文 焚心记·莫云河(23)
“二嫂,你好像不是第一次让莫家丢脸了吧?”
唐毓珍低下头,大气不敢出,跟白天飞扬跋扈的样子判若两人。
莫敬添一不做二不休,当晚就将唐毓珍赶出了梅苑,对自己的妻子更是不客气,扇了她一耳光后,指着她,“我会让黄律师来跟你谈的,从今天开始,你不再是我的太太,我没有你这丢人现眼的太太。滚。”
一个字,滚。
有人说,莫敬添其实早就在外面有女人,一直想找机会休了老婆,苦于没有立场。围殴颜佩兰母女的事无疑让他找到了最好的借口,理由是败坏门风,让莫家颜面扫地。他对外人说:“如果老爷子还在世,一定也不会让她继续待在这个家的。”
把已经作古的老爷子都搬出来了,没有人对此质疑。
而悲剧还远没有结束,五天后,颜佩兰自缢于自家卧室的吊扇钩子上。死时穿着件洁白的婚纱,面目安详,似乎还带着隐隐的笑意。对于骄傲的颜佩兰而言,在莫敬浦葬礼上遭受的那般羞辱,除了死,大约再没有别的办法让自己获得解脱了。
还有一种可能,她或许还是太想念莫敬池了,否则不会穿着婚纱自缢,她到底还是“嫁”给了莫敬池,人们有理由相信,她闭上双眼的刹那,在另一个世界已经重生,莫敬池一定在红地毯的那头静静地看着她微笑……
他们终于在一起了,并且生生世世不再分离。
噩耗震惊了梅苑,整个莫家陷入了沉默。最后是莫敬添出面安葬了颜佩兰,没有举行葬礼,因为除了一个女儿,颜佩兰在本地再无亲人。静悄悄地,城郊的公墓又多了一座新坟。下葬时,四月哭得死去活来的样子让莫云河至今想来都心痛不已,那个可怜的孩子,整个身子都趴在黄土堆上,满头满脸都是土,哭得声嘶力竭,直至最后昏死。
四月随后被送至医院,打了镇静剂后才慢慢睡去。
莫家三兄弟那天回到梅苑的时候,正是黄昏,漫天的彩霞将整个梅苑染成了血色,一直到很多年后,莫家的人都记得那天的落日和彩霞,红得像是鲜血滴成。三兄弟当时站在花园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一张张血红的脸,模糊不清。
正文 焚心记·莫云河(24)
莫云泽抬头看向西边说:“天,今天这落日怎么这么红?”
“是啊,我还没从来见过这么红的落日。”莫云河也抬起头张望天空,“哥,你没有感觉到什么吗?”
“感觉到什么?
“又是那种暗沉沉的透不过气的感觉。”
莫云泽没说话,莫名有些心慌。
莫云溯挠着脑袋,突然说了句:“哇噻,真红啊,像是着了火。”
一语成谶。
两天后,梅苑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焚为废墟。
关于这场火,很多年后都是附近居民茶余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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