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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着痛!”他低吼一声,左手箍紧她,手腕刚好凑到她的唇边,右手的两只手指抵着肩胛上那原本已痊愈的伤口,突然狠狠用力,抠进那已经结痂之处!
腥味甚重的血立刻涌了出来!
素衣只觉肩上一麻,随即被剧痛席卷,两眼发黑,忍不住张嘴咬住他的手腕,咬得他的手腕鲜血直流,仍旧抑制不住想要呻吟痛呼的冲动。
随着他的手指在她的皮肉之中摸索,她的额上冲出了冷汗,痛得抽气,疼痛得想要挣扎,疼痛得想要一跃而起,摆脱他的肆虐,却被他有力而坚决的臂膀箍得死死的。
“别动!”他大声叱喝着,知道她已被那火热尖锐的疼痛折磨得濒临晕死,却仍旧不得不逼迫自己硬起心肠,揪紧每一缕知觉,顾不得血染红了他的整只手掌,一寸一寸地在那伤口中摸索。就这样,在她即将痛晕的前一刻,他心中一紧,手指终于摸索到了一个异物,而后,用尽全力,他硬是从那血肉模糊的伤口里挖出一只活生生的冰蝉来!
当日她为了解毒而服了沉香冰蝉子,如今,她气血涌动而不自抑,使冰蝉子在她伤口处孵化成了冰蝉,啃噬她的骨髓,若是不立刻想办法挖出来,只怕冰蝉身上的毒可以将她身上的血全都给冻结;疼痛可就远远在后头了!
包裹好她流血不止的伤口,处理好那只剧毒的冰蝉,朱祁钰灭了殿内的琉璃盏,复又回到床榻上,拨开她额前汗湿的发,扯过锦被裹住她颤抖不已的身子。
看她此刻虚弱的模样,他不觉眨眨眼,胸腔胀满酸,眼眶有些莫名地发热,伪装了好几日的平静也在此刻渐渐被凄怆所沾染。尽管如此,他却掩饰得很好,没有让失明的她窥到什么破绽。
这样才是最好的吧?!
等到她离开那日,他也可以用此刻这般平静的伪装送她,连心跳也不会有丝丝改变。
毕竟,她选了风湛雨,不是朱祁钰。
“为什么是我?”素衣茫然地睁着眼,嘴里还残留着他的血的咸腥味。曾记得;他登基那日;面色平静地询问她“为什么是本王”,她以天命作为解答。可人算不如天算,她竟然也有会有这么一天,与他面对相同的疑问。
其实,这个问题的答案如此简单,她不过是在自问。她不希望他知晓这答案。
至少,现在不希望。
剩余的疼痛依旧肆虐着知觉,但比起之前的痛不欲生,实在是好太多了。可正如她所料想的那般,身体的疼痛趋于缓和,心底的疼痛便开始越发清晰,怎么也挡不住。
“你在说什么?”朱祁钰不知她的疑问是基于何事而提出的,狐疑地拧起眉,褪下身上的常服;在她身侧躺下,深邃的眸底掠过一抹幽光。
她今日有些奇怪,可他又说不出这奇怪之处究竟在哪里。她的师妹尹殊颜已经入宫了,可她却似乎显得心事重重,这其间到底发生了些什么,是他所不知悉的?
“你可曾后悔过么?”
素衣闭上眼,对于他的碰触无力抗拒,胸臆里满是酸楚,良久,问出了个似乎更加没头没脑的问题。
其实,她是想问,我方才有没有把你咬疼?
她想问,你不是不肯理我了么,为何会匆匆从文渊阁赶过来?
她想问,你恨我么?
她不确定自己到底该要问什么,也不敢却猜他会给出怎样的答案。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如同梦呓,轻得好像并不是要问他,而是在自言自语,自说自话。
“后悔什么?我从没有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后悔过,我既然做了,便是心甘情愿,也必然可以承担一切后果。”黑暗中传来他低沉的声音,似乎夹杂着苦笑:“所以,你也大可不必介怀,也不要自寻困扰。只要你能觅得一个好归宿,我便无憾了。”
觅得一个好归宿?
是么?
你可知,在我毅然选了一条被众人称作“孽缘”的路之后,才欣然得知,原来,那错过的臂膀才是所谓宿命定下的归宿?!
她很想将这些话都说出口,可干涩的嘴唇蠕动了一下,却什么也没有说
她压抑着心底翻涌的烦躁,强迫自己闭上眼,明明是被异常暖和的锦被裹着,可她却只觉得冷,似乎那刺骨的冷冽正在将她寸寸吞噬,正想要蜷缩起身子,可肩胛却一阵难耐的疼痛。
枕边传来细微的声响,他掀起锦被钻进被窝,温暖的手臂将她揽入怀中,手横在她的胸口,正好触摸到她胸口那温热的,尚带着体温的“蟠龙珏”。
“让我抱一抱你。”他的声音响在耳畔,低沉的声音极尽内敛,传入她耳中却似带着道尽繁华散尽,韶华逝去的恬淡苍凉,温柔得不想是他。“只是抱一抱。”
那一刻,她只觉得惊异,没想到一向深沉难测的他,竟然也有七哥那般的温柔。
她本想要开口拒绝,却终是没有,默允了他的拥抱。这个拥抱,没有半点□的氛围,却比男欢女爱更亲昵。
她没有发现,自己的身体比理智更早接受了他。
黑暗中,他们什么也没有再说,或许已经是无话可说,夜或许是有话不知该从何说起。她只是默默地任他拥着她,感觉到他怀抱中异常温暖的气息。身体尽管不再冰凉,心底却舔拭到了无法掩饰的苦涩与萧索。
长夜寂然,万籁无声。
虽然疼痛不曾消失,她却出乎意外的一夜好眠。
而他,亦然。
番外:杏花劫
(本章是杭卿若的番外;与剧情有重要联系;背景可插入第55章知为谁嫣)
“朱祁钰,不要碰她!”
“她不是人,她是一只蛊!”
伴着两个女子的声音,一个是焦急的告诫,一个是错愕的惊呼,她自床榻之上一跃而起,皮肤似乎有着诡异的蜕变声音。几乎就在那一刹那;她不自觉地意识到;自己已经变了样。
那个千娇百媚,完美无缺的余杭才女杭卿若不过是个幻影,绝艳的外表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工具;而眼下的她;才是真真正正的她。
死尸一般的身体,因毒虫噬咬留下的伤口如今依旧在腐烂流脓。她知道,最可怖的不是这些,而是自己的脸。
伤痕累累,面目全非,还有哪一处是完好的?
根本就如鬼魅一般,哪里还有半分像人之处?
可悲的是;她连做鬼的权利也没有,鬼尚且可以随心所欲,而她呢?
她看着眼前那身着白衣的素静女子,虽然满脸焦灼,可看人的眼神却是寒冰一般冷漠。不能否认的是,那白衣女子气质幽雅而恬淡,身姿袅娜,月光之下;若菱叶萦波,娉娉婷婷玉立在迷朦夜雾之中。虽然脸上依稀有着伤痕,却并未减去半分魅力,那伤痕蜿蜒妖娆,若盛开的血莲,红得几乎能往下淌出血来,反而平添了一抹谁也效仿不出的凄艳。
看着那张脸,她早已干涸的眼窝竟然迷蒙了雾气,这么多年来,竟然有了想哭的冲动。
那张脸,本该是她的呵。
是的,就是那张脸,让她这一生经历了无法言喻的苦难;过得如此生不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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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花扬扬洒洒飘落的春日,连阳光也似乎透着香气。
粉白的花瓣如雨般落在身边,惊飞了草尖上的蜻蜒。尚未盛放的花苞如胭脂一般纯红,那颜色浓得犹如化不开一般。一阵微风从杏林的枝桠间轻轻吹来,树荫间那浅浅的花香直入心脾,晚照渐渐染红了半边的天空,那浅浅淡淡的流云,淡然的悬在树梢花丛,恰如一幅重笔精描的水墨丹青。
那一年,她不过八岁,梳着小辫,磕磕绊绊的在杏林间嬉戏,裙角飞扬,伴着蜂蝶舞个不停。
“若儿,你觉得这世上有神仙么?”
清秀俊朗的少年坐在地上,手里执了一本《四书集注》,虽然浅浅地翻了两页,可眼光却是落在她的身上。
他是村里私塾先生的独子,年方十四,虽然年少,却已经读破万卷书,十岁之时便参加院试,考中了秀才。村里的人都传言说他是文曲星下凡,将来一定可以高中状元,光耀门楣。
“不知道呢。”
她睁大眼,跪在他身边的草堆上,凑近了看他手上的书,却是一个字也不认识。
“是么?”少年把声音压低了些,眉眼还是一如既往的澄澈:“假使这世上有杏花仙子,一定就是若儿这模样罢。”
杏花仙子?
她歪着头想了又想,小女孩的心思还不够深沉,自然不太明白他话中的意思,只是傻傻地开口问了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村里人都说秀才哥哥是文曲星下凡,文曲星也是神仙么?”
她喜欢这个眉眼温文儒雅的秀才哥哥,喜欢他的眼神,喜欢他温暖的手,甚至,还有他身上的墨香味。她想,秀才哥哥一定也是神仙罢,要不然,她为什么时时会有错觉,感觉他在阳光下随时可能消失?
看她一脸纯真的模样,少年的唇角轻轻扬起一抹笑,轻轻地吟了两句诗。
“恻恻轻寒剪剪风,杏花飘雪小桃红,”
都说书中自有颜如玉,可朱熹的书里是决计不会有的。他放下书,站起身,伸手掐下树上一枝尚未开放的杏花苞,簪在她的头上,答非所问:“若儿长大之后,一定会比杏花更艳丽无双,不是杏花仙子又是什么?”
“如果秀才哥哥是神仙,那若儿也要做神仙!”她虽然没有听得很明白,却仍旧扬起脸,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神仙不会老,不会死,神仙和神仙可以永远在一起!”
他笑着点点头,她虽不知道这点头代表的是什么意思,却也不再问;只是跟着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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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子里来了个“活神仙”,不论什么事,只要掐指一算,都能说得分毫差不离。不仅如此,“活神仙”算命分文不取,只说是积福行德,与人为善。村子里的男女老少都趋之若鹜,争相请那“活神仙”算算自己命里有没有灾难,平生带不带财运,大致能活到多少岁。
她从没见过自己的爹,娘是个寡妇,平日见了人也不怎么搭理,只顾着采桑织布。听说活神仙来了,她那一向不喜欢见陌生人的娘亲竟然也破天荒地带着她去求见那“活神仙”。她有些不乐意,可又不敢忤逆,只好藏在娘亲的身后,磨磨蹭蹭地露出半个头,偷偷打量那个“活神仙”。
“活神仙”有一双琥珀似的眼眸,看人时很犀利,好像可以通过皮肉看到人的心里。
她偷偷扮了个鬼脸,心想,活神仙也还是和人一样嘛,有什么了不起?也没见他长三只眼、三只耳。
“你要听实话么?”活神仙细细地看了看她的脸,又抓住她的手看了一番,对着 娘亲说了些她完全听不明白的话:“我该要好好恭喜你,你女儿面相尊贵,日后定然会常伴君王身侧,享不尽世间的荣华富贵,不过,后宫向来是非遍地,她能享那荣华到几时,就只能听凭她的造化了。”
“不!”娘亲的面容登时煞白如纸,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活神仙,求求你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