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揉完了额头又按住胸口,兀自难受,“也不知是否太久没饮酒,我这一早心口好闷,喘不过气,不行……要找个大夫来瞧瞧才好。”
孟萦命人将女儿带下去,这便动手亲自为他泡茶。
汐瑶与她颇谈得来,嗔了祁璟轩一眼,再同孟萦道,“他那是娇贵病犯了,哼几下就没事,找什么大夫,眼下城里城外最缺的就是大夫,你莫要添乱了,国师到底何时到?”
她语色温和,却不难让人听出不容反驳的意思。
祁璟轩酸酸的睨她,捡了个自觉宽敞的位置坐下,折着眉头,“汐瑶,你还没过门呢就给本王摆嫂嫂的架子了,我是真的难受,不信你摸我额头,烫着呢。”
“你还不是给我摆王爷架子?”汐瑶瞪他,不乏警告。
到底不是在自己的府上,独孤府的主人家还有满屋子的丫头婆子,他们两个还不是真正的叔嫂,说这样的话……
若被哪个迂腐些的听了去,不定会传出什么难听的话。
只祁璟轩脸色确实不大好,说话的声音也不如昨日洪亮,听着委实虚弱,就这样子还想往外跑!
孟萦听他两个对话,不动声色的看看周围的下人,温淡的眸里有清晰的告诫,罢了笑说道,“十二爷这是在跟未过门的嫂嫂撒娇吧,倒是比我夫君那几个弟兄有意思多了,我倒羡慕你们这相处,这般才像一家人。”
得了台阶,汐瑶感激的望了孟萦一眼,这才起身朝祁璟轩走去,说,“你可莫要无病呻吟,否则……十二,你这是怎么了?别唬……”
话还没容得她说完,祁璟轩脸色蓦地紧绷,俊秀的眉深蹙起,放在胸口上的手死死揪住,仿佛受了莫大的痛楚。
他强忍着,抬首来看汐瑶,想喊她不要过来。
哪想胃中翻涌得厉害,冷不防张开嘴喷呕出大口鲜血!
汐瑶正来至他跟前,那一口血悉数喷在她身上,手上,还有下巴以下,颈项……到处都是血点……
汐瑶愕然僵滞,祁璟轩已经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屋中的下人被吓得惊出声,孟萦手中的紫砂杯子落地碎开,反映过来之后,她起身也想靠近。
“别过来!”
一声厉喝,汐瑶侧头看向她道,“烦请独孤夫人为十二爷请大夫,屋中的人立刻去沐浴,身上穿的衣服烧掉!找一处僻静的院落安置,七天后……不,暂且不要出来,更不能随意走动!”
她说完,才将一只染了血的手抬起给孟萦看,那血,是黑色的!
孟萦窒了窒,当机立断,对身旁的老嬷嬷道,“照云王妃说的办。”
“汐……瑶……”祁璟轩浑浑噩噩,眯着眼望她,“我怎么……看不清楚了?”
不过瞬间,他怎的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他身子其烫无比,汐瑶跪坐在地上,将他抱着,拉起他衣袖,结实光滑的手臂上分明没有脓疮溃烂的痕迹,怎会这样?
她细细的看,心中越发忐忑。
是瘟疫吗?还是中毒?还是别的???
得孟萦站在身后远处提醒,“昨夜璟王爷饮了酒,许是火气攻心?”
顾不上其他,汐瑶扯开他衣袍一望——
在他胸口那处,黑色的脉络清晰可见,且是在那周围,无数个晶莹剔透的水泡密密麻麻的泛起……
谁和谁相拥取暖
刚至午时,千叶寺。爱夹答列
宏伟庄穆的大雄宝殿内,上百名僧侣端坐在蒲团之上,手里拨动着佛珠,口中吟诵佛经,为整座苍阙城祈福。
主持方丈身披赤色袈裟坐在当先,身后是他十个得意的大弟子,每个人都和着眸,神情沉肃而庄重,这场吟诵,已经从天光微曦十分持续到此刻。
再有半个时辰便到正午,当吟诵完成,百姓们就会进寺上香。
千叶寺乃大祁为数不多的千年古寺之一,正因如此,苍阙的僧侣众多,除了这座宝寺,城中城外共有寺庙几十座榛。
大祁兴佛教,苍阙不但是繁华的商贸边城,更极富佛教色彩。
每隔三年一次的祭祀,祈求风调雨顺,祈求国泰民安,是城中之余上元节最大的盛会。
在殿中不起眼的角落处,静念心中的不安愈深抑。
八日后,八日后……
耳畔边是充斥了大殿的天籁佛音,可脑海里,红衣仙姑的说话久久盘旋。
将眼虚出缝隙,他向前面的师傅看去,仙姑说期待师傅的表现,到底会发生什么事呢?
那夜师傅在得到木瓶子后,笑得近乎癫狂,静念想起来就忍不住颤栗,而此刻,他竟是在极度的慌张中胸闷不止,全身还在发烫。
难受……
莫不是太过紧张?还是吃错了东西?
不行不行,他心里颤颤的想着,这里是不能再留了,祭祀完之后,找个机会出城回老家吧……
大殿外,城中有名望的人士被邀坐在临时建起的露台上座,当中城主独孤夜,还有那位神秘非常的花公子最为引人注目。
两个风姿卓越的男子,均是神态安然自若,听了一早上的佛经,并未显出丝毫不耐。
寺庙大门敞开,外面挤满了前来上香的百姓,只这会儿多是为了一睹‘花公子’的真容风采。
近来与之相关的传言越发离奇,感受到那些投来的各色目光,独孤夜目不斜视的同祁云澈打趣道,“都在传花公子出身祁国望族,游玩到此,遇到逃难而来的灾民,故此出手相助。这一点,倒猜得七八成的似。”
祁云澈未语,淡然的深眸始终注视着大殿内那数百名僧人。
昨日无一人发病,城里城外都是,实在太不寻常,一定会有大事发生。
轩辕氏那对兄妹到底想做什么?
“担心?”许是独孤夜坐得闲了,一而再的寻身旁的男子说话。
这苍阙虽由他们独孤家与祁家轮流治理,不过说到底,此地还是祁境,出再大的事,他携家眷回东华海便是。
他一身轻松,多有想看看这位未来大祁的国君会如何应对的看客心态要浓厚些。
祁云澈根本不想理会他,听着让人焦躁的佛经,预感却是不妙。
前朝崇尚道家,而圣祖皇开国便尊佛教为国教,倘若轩辕曜引灾民来此只为了打击他,可能性实在太小。
倒是这场三年一度的祭祀……
忽然间,就在他眼皮底下,殿中一个位置靠后的小和尚蓦地站了起来,撕心裂肺的嚎叫着,即便背对于殿外,都能让人感到他正遭受莫大痛苦。
独孤夜和祁云澈同时变色,站了起来!
小和尚疯魔一般抓挠全身,撕扯身上的灰色袈裟,众目睽睽下,衣袍落地,露出他干瘦的上半身,白皙的皮肤上黑色的脉络触目惊心……
静念自己亦被吓得不轻,不可思议的低头望住灼烧得无比疼痛的胸口,那片皮肤已被他抓得血肉模糊,周围完好的地方,有淡黄色的水泡泛起。
这是——
他愕然瞠目,猛然间喷出一口浓黑的血!
血雾犹如黑色的毒烟,彻底打断了吟诵声,取而代之的是不安和惊慌。
以静念为中心,僧侣们向四周躲避开,那是瘟疫啊……
快步行入殿中,先听到方丈主持一声‘阿弥陀佛’,祁云澈蹙起眉,见那小和尚已不支倒地,勉强吃力的在殿中寻望,他问,“是谁?你在找哪个?”
独孤夜扫了那满地黑血,再看看如瘟疫症状的周身,断言道,“这不是瘟疫,有人下毒。1”
身后,侍卫从殿门两侧涌入,把想要进来的百姓格挡在外。
静念双眼空无一物,仿似已经看不见了,他颤抖着张开口,无力喃喃,“师……师傅……”
独孤夜向那群唯诺躲闪的和尚怒声大喝,“他师傅是谁?还不滚出来!!”
震天的吼声在大殿中回荡,回应他的是狂妄的笑声。
众人循声看去,正是静念的师傅,千叶寺方丈最得意的大弟子——惠彦。
哗然声四起……
主持方丈看着变成害命凶徒的弟子,眼中溢出悲恸。
“将他拿下!”独孤夜冷声下令。
惠彦满面无惧,甚至神色凌然,张口就道,“慕氏妖星,祸乱大祁,天诛西灾,祸引东河,千佛难压,慕氏女不除,道宗不正,祁家天下危矣!!天丨怒了,天丨怒了!!哈哈,哈哈哈哈!!!”
他胡言乱语方毕,冷不防眼眸暴突,同样是一口黑血从喉头喷出,当场倒地,死了。
那话语声在空阔的殿中长久不散,更让寺庙外的百姓满是哗然惊恐。
众僧侣中陆续有人以相同的方式暴毙而亡,之快,之令人毛骨悚然。
顷刻间,容了几百人的殿内倒下一片,死气弥漫……
慕氏妖星……道宗不正……
原来做的是这个打算。
按捺着狂怒,祁云澈周身泛出阴寒气息,好,很好!
“七爷。”轸宿从独孤府赶来,好容易借寺庙外的大树跃墙而入,饶是他杀人不眨眼,也被跟前那死去的僧侣惊得微有动容。
收敛了心绪,他对祁云澈低声道,“十二爷有事。”
又得一人匆匆从外赶来,面色一改往日的淡定,显得十分急促,那是独孤夜的心腹魏燕。
“主人。”魏燕没给他松口气的机会,只道,“城外灾民瘟病齐发,连璟王爷带来的兵马也是。”
……
正午。
才将恢复平和的苍阙恐慌蔓延,城中除了千叶寺外,其他寺庙的僧人多身染瘟疫,忽然暴毙而亡,城外原本安好的八千灾民半数命悬一线。
还有昨日才随十二王爷到来的精兵也一样,听说……在独孤府的十二爷近乎在那个时辰发了病,是天要降灾吗?传言声四起……
慕氏妖星是哪个?
惠彦一代高僧,竟口中道出‘道宗’二字,天要变了吗?祁氏江山真的岌岌可危?
……
独孤府上。
汐瑶平日住的那小院朱门紧闭,鬼宿抱手守在门外,不让任何人靠近。
不时,轻而均缓的步声靠近,张宿和井宿从千叶寺那边赶来,见鬼宿脸色比平时阴兀,大抵猜到了些。
自城中来了灾民,小公子仍留在庄内,朱雀部早已齐齐回来候命。
今日除了轸宿和鬼宿在小姐身边,才将在千叶寺,其余五个都见了那惊动骇然的一幕。
“如何?”见七爷未归,鬼宿料想外面情况更为严重。
张宿探眸望了静得不寻常的屋里一眼,压低声音道,“不太妙,七爷已经出城,交代过勿让小姐知道,里面……”
“十二爷呕血时染了小姐一身。”
只一句,张宿井宿神色又变了变。
自七爷被接进宫,即便封了王爷,也是淑妃娘娘一手抚养长大,和长公主还有十二爷的关系情分深厚,如今长公主死而复生,还没容人高兴多久,十二爷竟只剩下半条命。
而小姐就更不用说了,阿鬼常年跟随祁云澈左右,只有慕汐瑶在他身边时,他的笑才是发自真心的。
默了少许,阿鬼道,“国师正在从东都来的途中,心宿他们收了消息,应当快到城外,你二人先与他们碰头,再去接应国师,务必要将人带回来。”
国师能为小公子续命,也一定能替十二爷解毒。
……
这天便在漫天恐慌的流言中,夜色如期而临,将人心惶惶的苍阙笼罩在无边的黑暗中。
城外八千灾民竟死了三千有余,各座寺庙里的僧人去了大半,连同十二王爷带来的兵马,真真是天要这大祁信奉道家,否则便要降祸?
整座城中,仿佛都能嗅到死尸的可怖味儿……
经过半日的揣测,都晓得那慧彦和尚口中的慕氏女是哪个。
不正是前年才战死巫峡关的那位忠烈武安侯的独女?!
这天下和她有什么关系?
然而这一切,守着祁璟轩半日的汐瑶是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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