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崇拜,故我在”(5)
这比前一个原因要深层得多。即使在国泰民安的太平盛世,这个原因,这一追求,这一根本的动机,依然不会消失,永远会在那里起持久的作用。 事实上,探求能量守恒原理也正好构成了普朗克漫长科学研究道路的出发点。它之所以“宛如一种救世福音”响彻了少年普朗克的心坎,是因为他从此开始发现了“自我”,渐渐寻找到了“精神家园”,获得了一种为之而生和为之而死的科学信念(这是宗教信念的代用品): 追寻那些独立于我们人类的主体精神而存在的、绝对有效的普遍世界规律。 这就是“从相对到绝对”。(Vom Relativen Zum Absoluten)——1924年普朗克在慕尼黑大学作了一篇讲演,题目便是这个标题。对千百万大众,寺庙、教学里的建筑空间是他们皈依的宗教;对极少数人,数学、自然科学和哲学(包括禅宗)才是走近上帝的地方。分清这一点是我的觉悟,标志了我开始走向成熟。 1958年深秋去中关村拜访林书闵对于我的进一步成长是一件重大的事,它和温德先生家的音乐“第一课”具有同等的意义。 这两位先生是无心,我则是有意。 当时林先生告诉我,他翻译《普朗克科学自传》这本小册子,商务印书馆付给他四五百元稿费。这相当于我三年的助学金总数。听后我记得我没有为此动心,并没有受到什么诱惑。而对我具有巨大诱惑力的只有这两样永恒的东西: 德国民歌; 普朗克的科学道路,以及物理学同哲学的关系。 今天,这两样东西还在我的血管里日夜涌动。 当年我没有被稿费所动,说明我这个人的本质,说明我是“立志要高,不要卑”。——今天我仍然为我青年时代的这一选择和追求而自豪。 从中关村林先生家走出来,我发觉我追求的对象是理论物理学及其哲学,是从相对逼近绝对,是爱绝对。(This Love of the Absolute) 这爱胜过名利地位。这爱在本质上是爱上帝。这爱铸造了我一生,直到今天,它还在继续铸造。没有这爱,我的内心堡垒便会轰隆一声坍塌。 为此,我要感谢林先生,尽管他没有直接教给我什么,但普朗克这个名字却是我从他那里知道的。这也就够了。其他的一切都是我自己的努力和领悟。中国古人有言: “上学以神听,中学以心听,下学以耳听。” 看来,我是以神听了,所以能听到骨子、血液里去。我读书,尽量做到三步到位:;眼到、心到、神到。 林先生家有两张唱片是温德家没有的: A. 一首英文歌《意大利花园》(Italy Garden),吉他伴奏,女低音,很煽情,很有磁性。开头一句是: Come to My Garden Italy...... I am waiting for you ......(来到我的意大利花园……我正等着你……) 是19世纪末的一首情歌,非常美。 有一回深夜我经过未名湖,用口哨吹着这首歌的旋律。第二天奥地利老师蔡司贝格在课后问我: “昨天夜里有人用口哨在未名湖吹《Italy Garden》,整个湖边周围都能听到,很好听,我估计是你……年青的时候,我在维也纳咖啡馆经常听它,我非常喜欢这首曲子,只是多年不听了。” B. 门德尔松的《春之歌》(小提琴曲)。 1959年早春,林先生为我放这首乐曲,我的血液马上被煽动起来了,说:“把窗子打开,让春天进来!” 其实北京的早春还很冷。44年一晃而过,今天我还能记得我当年发自内心的这句感叹。 今天,我家的音响设备由于科技进步,比温德、林书闵先生家的音响不知要先进多少倍,但我忘不了朗润园和中关村两地的管弦和歌唱。早年,我的音乐教育主要来自这两处,第三处便是北大钢琴社。好几架钢琴散落在校内好几处。 我经常去两处练习:未名湖畔室内体育馆楼梯底下有间仅5平米的斗室;生物系大楼背后有几间屋,那里也有一架钢琴。 我断断续续只弹了一年的“拜耳”谱子,没有固定老师指导。我多么想把《少年的祈祷》和柴氏的《六月船歌》弹下来,即使是结结巴巴也好!但我的基本功不够,我的技巧够不着。政治运动太多,无法安下心来练习是主要原因。总之,没有掌握钢琴这种乐器成了我终生的憾事。幸好,我还有一些识谱能力。所以在音乐领域,我只是一个铁杆业余爱好者,偏重对音乐哲学和音乐美学进行思考。幸好,我听得多,几乎听了一辈子。古人说:“能观千剑则识剑。” 听音乐如同读书:听百遍,义自见。又是中国古人所言:“操千曲而后知音,观千剑而后识器。” 《颜氏家训》告诫:“观天下书未遍,不得妄下雌黄。” “要以我用书,勿为书所绊。”——从北大始,我同音乐世界便是这层关系。 1961年8月我毕业离校,林先生也调到第二外语学院。地点在东郊,建国门外,离中关村很远。先生每天骑车,来回在路上就要四五个小时。冬天他仍习惯戴顶大草帽,给人怪诞印象。文革他也挨批斗。我问过他的遭遇。他只吐出了三个字:“被毒打!”  '返回目录'  
“我崇拜,故我在”(6)
他们搬了家,从中关村搬到成府,地处清华正门和北大后门之间地带,屋子比较破旧。我只去过一次。唱机和钢琴早已不知去向。估计被红卫兵扫四旧扫掉了! 我为那些唱片而惋惜。那是革文化的命,天大的罪。 林先生有6个儿子。个个都很聪明,能说会道,不像他们的爸。老大读中央美院附中,后来听说去了美国。 又是听说,七十年代末林先生自杀身亡。原因不详。估计是性格造成的。内心和外部世界不可调和的冲突,加上厌世,才走上了绝路。 他悲观厌世的日子,正是拨乱反正、国家和民族开始有转机和有起色的黎明。他走得不是时候。他挺过了“被毒打”,却在黎明曙光照耀中华大地的时候自愿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好听的音乐并没有留住他!他理应把普朗克一些物理哲学论文翻译出来,照亮青年一代的道路。 我不知道他心里是怎样想的?其实我们很少谈心。他不善言谈。他的译文同样结结巴巴,但方格子里面的一个个汉字却写得非常工整,有如刻出来一般,是标准的一丝不苟,令我敬佩,尽管我最后没有走上翻译的道路。 他译完了《热力学讲义》这部世界名著,对普朗克的这些著作,爱因斯坦的评价是:“这些书都是物理学文献中的杰作。没有一个物理学家的藏书室可以没有这些书。在这些书中普朗克把自己的大部分最重要的研究成果都概括进去了,并使他的同行都能看懂。”林先生的译稿没有付印。我见过他的译稿,里面的数学物理公式写得尤其规范。 普朗克和他的译者都走了,这些公式还活着。即使是有朝一日地球上连一个人都没有,人类已经绝迹,热力学的数学物理公式依旧会有效。——普朗克多次提到这一点,给了我难忘印象。所以在我眼里,研究物理学是走近永恒,是“朝圣”。这才是普朗克的论著给我最大的启蒙。 三、 普朗克和他的量子物理学世界 从林先生家出来的第二天,我便一头栽进图书馆的卡片目录室。我受不了普朗克的诱惑。北大6年,是我受诱惑的6年。有诱惑的人生才值得一过。普朗克和有关他的论著卡片总共有40多张。这又一次加深了我对北大图书馆的热爱和眷恋。因为它能最大满足我对“哲学世界观”的追求。即便有的书是北大没有的,也可以通过馆际从北京图书馆和中国科学院图书馆借来。 只要把条子递上去,第三天即可到我手中。我多次尝到了这种甜头! 当时我不可能去读普朗克的专业性很强的专著,比如他的名著《理论物理学导论》(共5卷);《理论物理学8讲》和《热力学讲义》等。这些论著不断再版,饮誉世界科学界和高等教育界,培养了世界各国好几代的物理学家。日本杰出物理学家、诺贝尔奖金获得者汤川秀树就是因为深受《理论物理学导论》的鼓舞和感召才决定献身物理学研究,当时汤川还是个高中生。 当时(1958—1961)我主要读两方面的书: A. 普朗克论述自然哲学,即物理学同哲学的关系; B. 普朗克生平(包括自传和学生、朋友对普朗克的回忆录)。 1958年适逢普朗克诞生一百周年,两个德国都把它看成是一件大事,都出了纪念文集,并把他的许多著名讲演印成单行本发行。王府井外文科技书店有买(包括影印)。为了买下这些著作,我只好卖掉一只金戒指。其中有三卷本的《物理学论文和讲演集》。第三卷最动我心弦,内容包括: 《物理学中的因果概念》; 《科学观念的起源和作用》; 《物理作用量子发现的历史》; 《能量和温度》; 《从新近研究眼点看物理学的规律性》; 《营构物理世界图像的20年工作》; 《理论物理学》; 《物理世界图像的统一性》。 凡是普朗克发表的有关这类自然哲学的论著,我都借来精读,一句也不放过,而且做读书笔记,写批注,写读后感。于是才有1990年我决心动手撰写《普朗克之魂——感觉世界·物理科学世界·实在世界》一书,1992年12年出版,四川人民出版社,55万字,775页,厚如一块砖头,沉甸甸的。 10本样书是我在德国收到的,通过慢件从中国寄到我手中。当时我在波恩莱茵河岸边一家咖啡屋读到它,我自然想起我在北大精读普朗克论著的峥嵘岁月。这部砖头厚的书是我多年(包括我在海边放羊6年)“俯而读,仰而思”的总结。我用普朗克的物理学道路作为一根红线,贯穿全书,涉及量子物理学的一些主要概念进化的历史和它的哲学意义。 沿着莱茵河作长距离散步,我又一次记起方以智的幸福感: “我得以坐集千古之智,折衷其间,岂不幸乎!” 早年阅读普朗克的论著,撰写《普朗克之魂》,是在中国;书印出来了,到我手中,看样书,却是在德国——普朗克的祖国,是我先前没有料想到的! 今天我要问:当年我作为北大一个文科学生,毅然决然潜心阅读普朗克的书,勇敢地走进量子物理学及其哲学世界的动机是什么?究竟是什么东西如此吸引我?从德国文学转到量子物理学的跨度是很大的。完成这个跨度要有一定的胆识。  '返回目录'  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我崇拜,故我在”(7)
学物理的,去涉及文学艺术,这不新鲜。比如去拉琴,写诗,写剧本。但从文科到理科,并不常见。我想有以下4个地方深深吸引我: 第1,冬天,我们在室内生一个炉子取暖。一群孩子坐在炉子周围听外婆讲童话故事:“很久很久以前……” 直觉告诉我们,炉火的能量是以连续方式向四周发射的。 白天,阳光从窗口射进卧室,直觉告诉我们,日光也是以连续方式发射的。千万年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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