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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牟氏庄园》十六(1)
从这个冬天开始,庄园内响彻着丁丁当当的敲击声,一直响彻了五年多。这种声音在干冷的空气里传得很远,慢慢地变成了古镇都佃户生活的一部分。 四爷牟宗昊和六爷牟宗天,都忙着建造宅院,一个西来福,一个北来福,规模同已有的东来福、南来福相仿。两家都抽调了大批的佃户,一部分在山谷里开山劈石,一部分在山林内伐树,一部分赶着骡马运送石料、木料和沙土,还有一部分在建筑工地上打磨石块。那些大块的石料和参天大树,是从铺设在路上的一排排滚木之上,一点点地滚动到庄园的,场面十分壮观。尤其雪花飘飘的日子,一眼望去,白茫茫的原野中,一排排黑色的影子晃动在天地间,让本来应该凝重的冬日,显得灵动起来。 因为两家都在建造房屋,就有了攀比,比石料,比建筑工艺和质量,什么都比。牟宗昊是憋着劲儿,要把西来福建造得超过祖上留下的东来福。他赌气卖掉了一千亩土地,换成了银钱,用来建造宅院。一千亩土地,可以让三四个小地主倾家荡产了。牟宗昊自己设立了窑厂烧制上等的砖瓦,所有的砖瓦烧制出来,都放在豆浆中浸泡五天方能运走,那砖瓦就显得光泽鲜亮,具有了抗腐蚀能力。用来建造房屋的块石,都经过细细的打磨,横平竖直,垒在一起,严丝合缝,不需要任何黏合的石灰水泥灌封。为激励石匠们把石块打磨精细,牟宗昊给石匠们分发了同样数量的铜币。如果石块没有打磨精细,垒墙的时候就需要铜币铺垫。石匠们当然要力争把石块打磨平了,省下的铜币就可以装入自己的腰包。这样,牟宗昊楼房的石墙,几乎看不出石块之间对接的缝隙了。 有一天,牟宗昊看到一个佃户赶着头比较瘦弱的骡子运送沙土,上前给了佃户一个嘴巴,骂道:“你他妈给四爷干活,赶着这么窝囊的骡子,给我丢脸来了?四爷佃户的骡子,也要膘肥毛亮,给我回去把骡子喂肥实了,再来出工!” 二爷牟宗升就比较悠闲了,时不时地去两家的工地上转一转,给他们出几个主意。大多是歪点子。 大多数的冬日里,牟宗升都是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去县城的一些商铺走走。无论走到哪一家,总有店铺的伙计和老板笑脸相迎,跟他这个商会会长客气地点头。那些跟他很熟悉的老板,就一定要拉了他到就近的饭庄茶庄饮酒喝茶,议论当下风气的落败,议论外面的战争或者灾害。去年北平的一场学生运动,到前些日子才传过来消息,在城里的贵人们当中议论着。对于谁跟谁打仗到了何种样子,他们都只当作故事听了——那些枪炮声距离这个山城,实在是很遥远的。说到吃了败仗的一方,他们的脸上也就露出了嘲笑,说道:“这孙子,吃老鼻子亏了!”他们关心的当然是本地的道德风气,还有天灾人祸。有一些河坝被夏秋的雨水冲垮了,需要趁着冬闲时节修筑起来;娘娘庙年久失修,需要重新粉刷;县衙门筹资兴办公益事业……诸如此类的事情,都需要各家店铺出份子钱。出多出少,由牟宗升根据各家店铺的规模来定。牟宗升喝着各家老板的酒水时,就把这些事情都安排妥帖了。城里开店铺的老板们,都图个吉利,倒也愿意为公益事业掏几个铜钱。 栖霞县城属于偏远的山城,很多年没有土匪打搅,也没有恶人闹事,偶有小股的军队路过,从商会这儿拿了银钱和布匹,不对百姓放一枪一炮就开走了,山城的日子过得平静。只有商业街上的几十家商铺,常常因为一些口角,或生意上的往来,要找牟宗升评判。许多事情到不了官府那里,也就解决了。牟宗升上通官府,下管几千佃户,他说话的分量很重,谁都不愿意去反驳。 牟宗升走在栖霞县城大街上时,就感觉自己比县太爷还要威风。 商业街上有一家缫丝坊,老板是南方人,因为借了邻居杂货店老板五十块银元,发生了纠纷,就找到了牟宗升做评判。缫丝坊老板说他已经还清了杂货店老板的五十块银元;杂货店老板却说分文没还,有借据为凭,并把借据拿给了牟宗升过目。 牟宗升就问缫丝坊老板:“借据是不是你的?” 缫丝坊老板说:“是我的,我还给他钱的时候,他说借据找不到了,找到后再给我,谁料想他找到后,却又跟我要钱,真不讲仁义!” 杂货店老板瞪圆了眼睛,说道:“谁不讲仁义呀?有借据在,你还想抵赖?” 牟宗升不假思索地对缫丝坊老板说:“你说还了他的钱,有谁做证人?人家这边可是有借据作证。” 缫丝坊老板当即说出了周围几个人的名字,说自己还钱的时候,这几个人都在现场。 杂货店老板说:“我不管谁来证明,反正我手里有借据,你不还钱,我就去县衙告你!” 牟宗升想了想,对缫丝坊老板说道:“要想找几个人当证人,那是很容易的,谁没有几个朋友?我看咱们就以借据为凭。” 从杂货店老板的脸色上,牟宗升已经判定缫丝坊的老板,一定还清了借款,杂货店老板是在敲诈缫丝坊老板。牟宗升的评判失了水准,里面是有私心的,明白人一眼就可以看出来。月新堂在商业街上也开设了一个缫丝坊,但自从这个南方老板来经营缫丝坊后,月新堂缫丝坊的生意就淡下去了。月新堂缫丝坊抽出的蚕丝,总不如南方老板的白净清爽。牟宗升心里已经烦恼很久了,正愁找不到机会整治南方老板呢。????
《牟氏庄园》十六(2)
缫丝坊的老板不服气,要到衙门告状。牟宗升觉得很没面子,就气愤地说:“我这个商会会长的话,你都不听了,那好,你就去衙门告状吧。” 缫丝坊老板真的去衙门告了状。但牟宗升早就跟衙门打过招呼,衙门不仅没有理睬南方老板,还派了兵丁把缫丝坊封了。南方老板知道自己斗不过牟宗升,又是身在他乡,于是只好忍气吞声,收拾自己的行李回了南方。 牟宗升仗势欺人,赶走了自己的竞争对手,让一些知情的商铺老板愤愤不平。牟宗升为了掩饰自己的私心,说他是为了当地商人的利益着想,但这个解释也遭到了辱骂。“缫丝坊老板作为外乡人,在我们栖霞本应该得到很好的尊敬和照应,现在却是合伙欺负一个外乡人,真是没有脸面!”这些骂声,都是背后发出来的,谁也不敢在牟宗升面前这么放肆。 杂货店老板虽然敲诈了五十块银元,但在商业街上却失去了声誉,周边商铺的老板见了他,不理不睬地冷着脸走去。这方水土的人,自古受了孔孟文化的熏染,讲究的就是一个道义。 孤单的杂货店老板,就经常把牟宗升拉到店内喝酒。这天,牟宗升在杂货店老板那里多喝了几杯,骑着马晃晃悠悠地走到古镇都的大街上,瞥见一个推碾的小媳妇,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一身鼓鼓囊囊的红棉衣,脸蛋儿被冬日的风吹得红扑扑的,正推着石碾碌碌转。不知道这小媳妇身上的什么地方,触动了二爷的痒痒肉,让他起了性,于是就下了马走过去,对小媳妇动手动脚的,大概是摸到了她的要害部位。这小媳妇呢,就觉得是天大的事情了,羞辱地跑回家,用一根绳子吊走了自己剩余的生命。 这小媳妇的男人,就去县衙告了状。 本来,一个佃户,要跟牟宗升打官司,就是鸡蛋碰石头。但这个佃户,还是很有些精神的,要豁出命跟月新堂磕碰一次。 牟宗升那边,因为闲散得筋骨酥痒,所以见了那小媳妇的一点儿动人的地方,就想起跟丫环小六的乐趣,想看看这个村妇有什么另样的风景,却没想到这小媳妇太刚烈了,一折就断,弄出了乱子。到了这种地步,他也有些懊悔,就要把屁股擦干净。听说罗县长这几日要庆祝大寿,他便借机送了厚礼。 这佃户得知牟宗升给县太爷送了寿礼,自己就捧着两个白面做成的饽饽,也去了县衙,也要给县长送贺礼,被看门的卫兵赶出去。他就在衙门外大喊大叫,要求见县长,引得百余过路人围观不去。后来罗县长就走出来,问他有什么事情,敢在衙门前滋事。他就说:“县太爷大寿,是栖霞百姓的一件大喜事,人人都可以来祝寿。不管礼品厚薄,都是对大人的一片忠心。况且早就知道县太爷清正廉洁,一定不会嫌弃小民的薄礼。”这个佃户说得情真意切,很像那么回事儿。 围观的人当即为这佃户拍巴掌叫好。 罗县长闻言甚为喜悦,再看周围人的情绪,于是顺水推舟,命人收下了佃户的礼品,并做出亲近百姓的姿态,邀其进室内畅谈。后来佃户就把自己的案情对罗县长详细陈述了。罗县长听后突然崇高起来,决定做一把清官。牟宗升向来感觉良好,自以为是本县商会会长,清末的兵部侍郎,而且是头号的地主老爷,似乎所有的事情都可以用银钱铺路,时不时地给罗县长摆一点儿架子。罗县长都积累在心里,很想给牟宗升一点颜色看,这就是机会了。调戏良家妇女致人死命,有当街的许多人证,没什么可狡辩的。 于是,罗县长退还了牟宗升的寿礼,派了警备队去月新堂,要把牟宗升带到衙门,关几天大牢再审理。 天上飘了雪,月新堂门前已有了薄薄的一层,却被兵丁们践踏得凌乱不堪。这会儿牟宗升傻了眼,怎么也不明白平日里对自己笑容可掬的罗县长,会为了一个穷鬼,跟他翻了脸。正不知如何应对,一边的李太太提醒他,说可以跟掌门人少奶奶商量,她不是有计谋吗?牟宗升一想,也对,既然她是掌门人,庄园里的事情就要她来操心。 牟宗升打发自家的腿子去日新堂,向姜振帼通报了案情。姜振帼没有犹豫,让月新堂的腿子回去告诉他们老爷,一定不能跟着兵丁去衙门,人走了,事情就复杂了。她说:“我收拾一下,这就过月新堂去。” 这件事虽然是牟宗升惹出的乱子,但姜振帼不能不管——死去的小媳妇是日新堂的佃户,一个佃户跟月新堂的老爷打官司,把老爷送进了大牢,这怎么可以?这样的话,日新堂的脸面搁哪儿?今后这佃户得寸进尺,遇事还会跟日新堂较真儿,哪能让这些奴才得了势?还有,庄园的事情,倘若她这个掌门人不出面,别人怎么看她?借了这个机会,证实一下她这个掌门人的能耐,也不是坏事。 姜振帼快速地把自己的装束收拾了一番,让大管家易同林准备好去衙门的驮轿,她自己赶到了月新堂宅院。这时候,牟宗升正被兵丁们推搡着朝门外走。她就喊了一声:“各位官差,请留步!” 这些兵丁们当中,有几位平日里常去日新堂品尝米酒,见日新堂的少奶奶有话,也就很客气地站住了,解释说:“少奶奶,我们领旨当差,有不当的地方,请少奶奶见谅。” 姜振帼说:“你们没有不当的地方,只是尚没开堂审理,要先把人带走,性子急了一点儿。”????。 最好的txt下载网
《牟氏庄园》十六(3)
“我们当差的,听上面吩咐。” “说的是,不为难你们,我是牟家的掌门人,应该把我带走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