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有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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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有老- 第1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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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姐整整陪母亲坐了一夜没合眼。我在母亲的哭喊声中,倒睡了个安稳觉。据三姐讲,母亲那一宿翻来 覆去,躺下起来躺下起来,稍不顺她的意,就用手拧人、打人,劲儿很大,生气了就把床上的枕头、被子等 一股脑胡撸到地上。情绪十分焦躁不安。  
  看来母亲是要以无休止的哭闹,与大家长期战斗下去了。  
  面对母亲的病痛和随时可能发生的危险(尤其是在夜里),只靠保姆一个人恐难尽心和胜任(再说还有 父亲,以及大量家务要做)——下下策:只能我们姐儿几个在我这儿轮着“上夜班”。  
  当时我能想到的救治母亲的希望有(唯物的和唯心的):1、送她回老家一段时间,换换环境,看有否 改善;2、买电影《喜盈门》VCD影碟(母亲平时最喜欢的一部农村电影,曾百看不厌。),借以找回记忆; 3、到中医院试试,看有否转机;4、住院治疗;5、去雍和宫烧香拜佛,保佑母亲平安(在人力所不能及的 危难中,往往只能求助于一种超自然的神秘力量)……  
  我们还想到,如果能找到一位全天候型的保姆,日夜照顾他们(晚上几乎不能睡眠,必须随哭随到), 我们愿给付她双倍的工资。  
  17日,妻子从杭州出差回来。说她这次特地到灵隐寺拜了佛,极虔诚地保佑母亲的病能好转。不可思议 的是,连续哭闹了四个晚上的母亲,在妻子回来的当晚竟能安然入睡,而且坚持到第二天白天都一直很好。 那夜的平静,反倒令我们忐忑不安。  
  但第二天夜里,母亲又哭闹如常了,且变本加厉地补回来。               
第八章 心重与重心    
  1.  
  父母得病这几年,我整个生命的重心全向着他们这边倾斜,搞得自己疲惫不堪。。出浴时发现,大把大 把脱落的头发,堵塞在浴缸的下水孔处。从青春到苍老的转变,竟在倏忽之间。        
  很多人的人生轨迹也许大致如此吧——四十岁以前,为父母活;四十岁以后,又时刻为儿女活着——什 么时候可以为自己活一回呢?  
  那时听到来自朋友或家人最多的一句劝慰就是——想开点!你的心太重了……  
  一语中的。  
  不错。在对待父母的问题上,我是心太重了。很早以前就是。我以为这是性格使然。但“心重”并不等 同于“孝敬”。我自知即使那时的我,也还远远谈不上“孝敬”。  
  2001年重阳节,由于工作原因,我被派往海淀区一家敬老院慰问老人。去时给他们带去了糖果、衣物等 简单的慰问品。  
  老人们知道我们要来,有组织地在楼道站成两排,夹道欢迎。他们把果丹皮等食物紧紧贴在自己怀里, 生怕被人抢去似的。他们在院子里有组织的集体晒太阳,聊天。你会发现他们中也会拉帮结党。有些性情孤 僻的老人被冷落在一边,比冬日的阳光更清冷。  
  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老太太拉着我的手,紧紧握着不松开,眼里莫名地闪着浑浊的泪水。他们好像孤独封 闭的太久了。他们多么希望与人的交流,或仅仅是握着你的手,好让他们有确定的依靠。  
  进得双人间寝室,一股呛人的尿臊味充塞口鼻。凌乱而单薄的被褥,简陋的药品……据院长说,老人们 的三餐都是经过合理搭配以保证营养(其实也都很简陋,青菜加少许荤肉而已)。厕所是院子里的公用厕所 。尚能自理的老人都是自己去。我亲眼看到一位七十多岁的老人,扶着墙艰难地往厕所挪动,还有的正一边 出来,一边两只手揪着随时可能褪下来的裤带。老人们热情地把我们往屋里让,意识不到我们迟迟不肯进去 不是出于客套,而是不习惯那股呛人的尿臊味(他们呆得久了,肯定闻不到)。  
  院长说:在北京来说,他们这儿已经算条件很好的敬老院了。不仅附近的村民往这里送,连住城里的都 来。今年的床位已经全部住满了。  
  北京正规一点的敬老院好像都很抢手。由于条件、床位和人手所限,大都规定只能收生活行动自理的老 人,半自理都不要。那些瘫痪在床的,吃喝拉撒完全要靠别人的,不能自理、更甚至患有严重精神障碍的老 人,几乎没有哪家愿意收留。  
  就是说,有些老人,成了连敬老院也不愿收留的,被遗弃的群体。  
  我问院长:“这里面住的,是否孤寡老人居多?”  
  答:“大都是有儿有女的,老人自己愿意来。”  
  “儿女好多都是当处长什么的,有头有脸的人物,一个月过来看老人一次,可孝顺了!”  
  ……哑然。  
  对孝顺,不同人有不同的理解。家家有老人。可见有老人的家庭,也并不一定都成为子女在社会上为事 业打拼的障碍——看你怎么想。  
  不一定每个子女都为父母“心重”。你不能说他们不“孝敬”——他们也许才是用行动践着忠义“大孝 ”的人!为国家,为社会!  
  看着一个个老人送别我们的不舍的目光(我们既不是他们的亲人、儿女,而相聚竟短暂到以一两个小时 计——他们何至煽情若此?),我茫然了——他们是可怜的,也是可爱的一群老人。由此我又想到我的父母 ,为他们能在我身边,与我朝夕相处(的确只有“朝夕”相处,其余时间都在外面忙工作)感到庆幸。  
  父母的目光是那样理直气壮,有恃无恐。至少他们生活在可以自己做主,自己说了算的家里面,是否因 此也变得不再可怜复可爱了?!  
  中国有多少瘫痪在床的老人,便牵累出多少陷于瘫痪的家庭。  
  2.  
  电视里纪实跟踪过一位著名导演的日常生活。住在一间硕大无朋的大HUOSE里,工作、沉思。  
  周日,开大奔来到一幢普通筒子楼里,看望他因多年脑血栓,瘫痪在床的母亲。母亲由下岗在家的姐姐 负责照顾和护理,为了给导演的事业让路。  
  拍摄那天,姐姐央求导演,能否为她在剧组里谋个差事,她说这些年都是她照管妈妈,很不容易,从来 没张过嘴求过他这个弟弟……姐姐说这话时声泪俱下。导演沉默地坐在一边,一支接一支地不停吸烟,显然 很为难。其实他要为姐姐在组里找份工作轻而易举,但他不愿别人因此说闲话。所以才更觉苦闷。(片子对 这种尴尬场景的再现,实在是真实)               
  后来我在这位名导演写的书里,看到他妻子对他的描述。也谈到他对母亲那种不露声色的深沉的爱:每 次去母亲家,只坐上不超过十分钟,并且总是一言不发,几乎与失语的母亲没有任何交流。直到他母亲去世 ,他的妻子才从导演的回忆文章中,真正体会到丈夫对母亲的感情竟是那样深沉……  
  是他牺牲了自己对母亲的照顾时间,才成全了全中国的观众,有那么多好看的电影可看      
!自古忠孝不能两全——难道这不正是舍小取大的“大孝”吗?但有多少人能像他做的那么好?  
  我又想到了名导演的姐姐。作为当事人的她,对母亲生前的种种付出,已经无从计较了。名导演尚可以 用事业的成功,安慰九泉之下的母亲。但姐姐,也许随着母亲的离世,更感到身无可依的孤单。  
  一个人,当你把一切献给什么的时候,它的离开同时也把你的一切都带走了。你只剩两手空空,一无所 有。  
  但在一个家庭里面,特别是一个“上有老”的家庭里面——总要有人做出这样的牺牲。  
  名导演每周或更长时间一次的“十分钟”,其实是对家庭责任的一种逃避。在他的“权衡”之下,有多 少出于自私的无奈,出于狡猾的真诚?  
  不管他事后如何对母亲饱蘸深情的忏悔和怀念,都无法弥补当初“十分钟”的决绝的选择!  
  (“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那“不见不闻”呢?又或曰“眼不见心不烦”呢?— —虚伪的矫情,比不管不顾的直截了当,更令人生厌。逃避固然可以获得宁静。谁都可以为现实中的逃避, 找出一大堆堂皇的借口。)  
  3.  
  生活与事业,尽孝与尽忠,个人与父母……  
  孰重孰轻?——总要你艰难取舍,立断分明。  
  人们说:“既已如此,父母已然无可改变了,干嘛还要那么心重呢?”  
  是啊,干嘛要以这种“心重”自己折磨自己呢?我其实早已经为自己想了很多,能想明白的,我都想了 。剩下的就是我怎么想也想不明白的了。  
  大概“心重”是一种养成,“心重”也是一种遗传。(父亲若是一个乐观、达观的人,也不见得就会得 老年痴呆)由此我便设想,也许我的晚年生活会更加不幸,也许心理的变态程度比父母更有过之。  
  守在父母身边的日子周而复始,毫无新意可言。精神痛苦积压得越久,与人谈起时,越像是祥林嫂没完 没了的裹脚布故事——“我真傻,我只知道冬天里有狼……”听腻了,听众渐渐的连最后一点同情的防线也 崩溃了。  
  年龄上的巨大差距,使我过早地在父母随时可能离我而去的惴惴不安中,度过了一个沉重的童年。那是 一种玉山将崩的恐惧。恐惧比爱更有威慑力。  
  (记得小时侯,自己曾照着戒台寺里的戒台,恭恭敬敬地绘过一张佛像,摆在衣柜上方的玻璃门里。不 定期地双手合十,以我自己的方式参拜一番。嘴里还念念有词,无非是祈求父母平安健康之类的。整个过程 竟像手淫一样鬼鬼祟祟,忐忑而紧张,生怕引起家人的注意。长大后搬了几次家,这张比例失调的小小佛像 ,终于下落不明。)  
  我不知为什么总会对父亲产生不祥的联想,越想越真,以至伤心欲绝。大概是太怕失去吧。  
  父亲当年摆摊时,批发的地方在大钟寺,离我家二十余里。天不亮就要起来,瞪着三轮车去上货。家里 再没别人能帮上他的忙。  
  他老说:“困啊!……有时困得一边蹬车一边打盹,猛睁眼,车的前轱辘已冲向路边的马路牙子。”花 两个小时骑到目的地,路灯才刚刚熄灭。  
  除了困,更要防路霸和小偷。路遇强人,冷不防从车后边搬走你几筐菜,找都没处找。即使看到对方明 抢明夺,也只能认倒霉。一个七十多岁的身单力孤的老人,再强壮也不是他们成帮结伙的对手。  
  父亲就遇到过好几次。回来一路还纳罕,车怎么一下子轻了?回来盘点后发现果然少了。还没开张,便 把好几天的利润白白送了强盗,除了唉声叹气又如何?!还得打起精神加倍去奔!(一家人的衣食之忧摆在 那儿,不容父亲有怨天尤人的时间。)就这样,父亲也风雨无阻,舍不得给自己放一天假。  
  老马拉套。父亲捡话——他“还没完成任务呢!”(指供养我上大学)  
  有多少次,父亲一去四五个小时不回来。谁都不知父亲在哪儿?  
  可怜的母亲只会焦急地一会看一下表,嘟囔着——“你爸怎么还不回来?都一半日了!”我现在能理解 母亲当时的心情,一定比谁都更没着落,她一定承受着无法对子女言传的恐慌和不安(表针的转动在人的等 待中,会变得夸张刺耳,撕心裂肺)。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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