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有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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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有老- 第1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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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骑上自行车一路飞驰,迎着父亲可能途经的方向,一路飞驰。脑海里快速闪过父亲可能路遇的种种不 祥的场面:会不会出了车祸?会不会被人抢,据理力争之后又被那帮丧心病狂的王八蛋打了?  
  头脑乱得很。如果从迎面方向的马路对面,正看到父亲艰难地往回骑。心里便骤然松释,像死里逃生躲 过了一场大灾难。        
  母亲从屋里走到屋外,了望,没影儿。回来,坐立不安,又出门了望——家中的母亲比在路上寻找父亲 的我,其实更少希望,更晚知道父亲的消息,也更难耐。  
  父亲进得家门,照常喝水,擦汗。念叨着今天上的菜,种类如何多,或路上如何不好走……我和母亲只 是听父亲念叨,谁都不提之前为他担心到什么程度。  
  心里却又充满了无以复加的侥幸。  
  真正的爱是埋藏在心里,不轻易表达出来的。是单向的惦念,甚至不想让被惦念的人察觉到。  
  真正的爱永远有所保留,不轻易合盘而出。  
  所以我一直不相信所谓“作秀”式的张扬且直白的“爱情”——  
  “你爱我吗?”  
  “还用问吗?——每时每刻!”(如果爱不是假,至少在说这话的时候是不过脑子的)  
  我羞于表达我对父亲无时无刻的爱,当然更有后来,对父亲入骨入髓的恨!  
  4.  
  由于父母的拖累,而放弃自己对事业、生活乃至情感的追求,可信吗?也许有人会认为这只不过是借口 (现在我也只能“部分认同”这一说法),但当时的我确信:我个人生活的一败涂地,与我的父母实在难脱 干系。与同龄人相比,我首先输在了起跑线上,以后的差距便越拉越大。  
  没有人相信,一个生活在当代、城市中的年轻的人,对来自父母方面的压力,会如此不堪重负。  
  (曾有无数次机会摆在我面前,我没有珍惜(是无可选择!)。如果上天可以让我重来一次的话,我会 对我的父母,说出那三个字:“我认命!”如果要给这三个字加一个期限的话,我愿意是——“一辈子!” )  
  孔子早就教导我们:“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即父母在世的时候,子女不宜去太远的地方游 历,以免父母挂念(来不及应对突发事件)。即使不得不出游,也要告知父母自己去的地方。这些观念早已 被视为“愚孝”而被现代人摒弃了——不是“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吗?不是“好男儿志在四方”吗?—— 可见古今励志说与恪守孝道之间,有颇多矛盾的地方。  
  哪怕是很短暂的出差,我也要在临行前精打细算父母的承受度(更别说常驻),尽可能早去早回!更多 是放弃。逢年过节,朋友一起去外地旅游,我总是以父母离不开为由,一推再推,弄得大家很扫兴。久而久 之,再没人好意思拽上我了。  
  2001年春,单位同事一起去“新马泰港澳”度假,行程15天。这大概是此前经历中去的最远、时间最长 的一次了。(每次出门前,父亲都潸然泪下,说我这一走像“摘了他的心”,这次更是。)由于电话不便, 我的手机偏又无法与国内联系,彻底断绝了与父母的沟通。  
  一晚,在泰国的宾馆做了一宿噩梦:梦到父亲的死,素白的灵棚,老远就能看见这家人在办丧事。醒来 惊出一身冷汗,总觉谶兆不祥。第二天,迫不及待地用同事的手机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电话那头是三姐接的。我急问:“家里怎么样?老爸身体怎样?”(最想知道又最怕知道)答“没事… …挺好的……”  
  我似乎听出姐姐在电话那头像在刻意掩饰什么。所以我一直催她“让咱爸接电话”——  
  可姐总说,“没什么事……”(我真的感觉,是否父亲已经……)后来电话里隐隐传来父亲剧烈的哮喘 声,反倒使我略微放下心来(尽管喘得很重。还听到,父亲要姐姐催促我“赶紧让钢子回来!”,被姐姐喝 止了——“那么远怎么回来啊!你别说了!”)  
  父亲接起电话,咳喘伴着嘶嘶拉拉的锣音。没说几句就让姐姐给强行挂断了。  
  (三姐怕远隔千里万里的我因此而分心,玩也玩不踏实。)  
  这才是我们行程的第四天。还要在外面呆上十一天。  
  芭堤亚海滩,碧水晴空,人间仙境。  
  我心却极度惶恐不安。  
  购了很多当地据说是治哮喘有特效的“土药”。  
  泰国是佛国。我更是见佛便拜。花重金(1400元人民币)在金佛寺请了一尊高僧现场开光的三色金佛挂 饰,从此须臾不离身,祝祷父亲能平安。               
  对超自然力量的顶礼膜拜,成了我彼时唯一能为父亲做的。我相信每个人在内心深处,都有向佛之心。 即使一个唯物的人,也会在万般无助的严酷现实境遇下,祈求神佛的保佑的。因为此外更别无可求。  
  (想起电影《毛泽东的故事》中,当新到任的警卫员向主席谈起他母亲的种种善德时。        
  主席:“那你的母亲一定信佛啊!”  
  警卫员:“您怎么知道?”  
  主席:“我想到了我的母亲,她就信了一辈子的佛……善良的人都信佛啊!”  
  ……我以为导演对领袖此情此境的心理刻划,极具人性的感染力。)  
  整整十一天。好像是在游山玩水,其实心里的那根弦无时无刻不紧绷着,想马上飞回来。  
  事实证明我的判断没错。那次父亲喘得的确上气不接下气,给姐姐们吓坏了。又不敢据实告诉我,左右 为难。输了几天液,后来渐渐竟好转了(有没有那枚佛像挂饰的功德?)这件事提醒我,今后凡出远门,都 必须提心吊胆,未雨绸缪。  
  还有一次,与朋友去司马台长城,夜宿于山下。接到保姆电话说,父亲把头磕破了,血流不止。连夜请 社区大夫出诊,简单包扎了一下,还是止不住血。保姆没了主意,只能半夜叫来二姐和姐夫,一起带父亲去 医院。后面的细节是我回京后听说的。保姆知道我深更半夜的无法赶回来,所以没惊扰我。  
  结婚这么多年,我几乎很少陪妻子一起回她东北的老家看望。岳父母常为此感到遗憾,说一家人聚在一 起时独少了我。又善解我的难处(万一恰在我离开这段时间父母有什么闪失,那样他们会更内疚)。  
  父母这么多年,每每在我离开他们身边的时候,便以各种促不及防的突发状况来捉弄我,搞得我措手不 及,忧心忡忡——但只要我回来,他们的病症又会奇迹般地好起来——为什么?(京剧《三家店》,秦琼唱 :“娘生儿,连心肉,儿行千里母担忧。儿想娘亲难叩首,娘想儿来泪双流……”)  
  母子连心,父亲也一样。  
  所以我一直相信,在最亲的亲人之间,一定是存在某种情感密码的。  
  5.  
  如果老人还享有敏感的味觉和充沛的食欲(吃嘛嘛香),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啊!他们这种简单的想法 和愿望,常常给儿女带来无尽的快乐。  
  母亲病重后,对一日三餐已经没有了任何愿望。给什么吃什么。  
  面条要煮得软一点,我们吃面只开两开就可以出锅了,给他们的就得煮三开。母亲一度爱吃饺子,保姆 自己动手包的饺子,母亲一餐能吃下将近二十个(每看到母亲胃口大开,嚼的津津有味,都让全家人为之振 奋。这至少证明她内脏器官是健康的,能及时补充因哭闹所消耗的能量),后来减少到十五个,十个。直到 对这天下最好吃的美食彻底失去兴趣。  
  母亲的手后来竟无力端住碗,经常拿碗的一只手轻轻一歪(另一只手向内呈钩弯状,早就不能动了), 整碗的面条或热汤撒了一身一床。先是我们锻炼母亲自己端,由于碗和嘴的距离太远,光看母亲张嘴,却无 法把食物递到嘴边。只好由保姆喂她。  
  父亲的食量一直很大,比年轻人吃得还多。也许是一辈子卖苦力出身。一直到死,也没亏过父亲的嘴。  
  我从小看父亲吃饭都觉得是一种享受,他有本事把粗茶淡饭也吃得嘴颊生香。一口是一口的,有嚼谷。  
  父亲晚年仍凭着“饭是纲”的理念,保持着年轻人的血气方刚。但他比较挑剔,对保姆的饭菜越来越不 满意。咸了淡了,都会惹致父亲的抱怨。父亲一生嗜肉如命,如果哪餐缺少了荤腥,父亲就急得什么似的( 他从一个节俭的人突然变得挥霍。猜忌和狭隘的古怪性情,更是让人不可理喻。)  
  刘姐每天早点买包子或油条给他。偶尔一天想换换花样,买了素馅的包子。父亲觉得是有意克扣他,一 把将包子摔在地上。  
  “爱吃不吃,拿走——”我赌气地命令保姆。  
  父亲气哼哼地用眼角余光盯着我,索性连饭桌一起掀翻在地。  
  还记得当年的父亲,在家给我们做揪面片吃。自己擀面自己揪,筋道。再调制少许韭菜花和花椒油一拌 ,真香啊!  
  隔几个月,父亲便买回一个微微笑的大猪头。在院子里,用火筷子烫净猪头嘴脸的毛,可怜的猪头被烫 得发出吱吱的尖叫声,像在痛苦挣扎地嘶鸣——一只猪头够全家人吃一个礼拜。在当时已算是相当改善的美 食了。               
  在我上小学的时候,父亲几乎每个公休日都领我走去位于平安里的杏园吃一碗刀削面。这种吃“独食” 的特殊待遇,在姐姐们身上是没有的。  
  我怀念那个充满温暖父爱的父亲。  
  在母亲床头伸手可及的地方,永远放着几件母亲爱吃的零食:冰糖、油炒面、葱香小饼      
干、红果罐头……因为只有在喂母亲吃这些的时候,她脸上才会有意犹未尽的满足的表情。  
  如今红果罐头在超市,早已少人问津。我为了唯一一点能给母亲带来的喜悦,曾一度跑遍北京城的大小 超市。  
  我陶醉于母亲在享受这些“美食”时,能片刻的不哭不闹,并怡然自得。吃过了指指柜子,表示还要… …(这时母亲的眼里也有了难得一见的神采)  
  母亲走了,床上还留有母亲掰碎了的饼干残渣儿。  
  某天无意中在超市的货架上发现大量的红果罐头,一时心里面比红果更酸。真想买很多回去,让母亲吃 个够。  
  然而母亲一走,把我尽孝的机会也带走了——红果罐头还买给谁呢?  
  再后来,我与妻子去超市时,常常有意避开卖罐头、葱香饼干或油炒面的货柜。像是刻意闪避一段无可 弥补的令人伤心的记忆。  
  6.  
  妻子但分有个头疼脑热,总信赖我。各种药的掂配、剂量、何时吃为宜、包括禁忌和可能出现的副作用 ,我都可以一一指导她。她更是据此在亲朋面前把我一通吹嘘。  
  这要感谢父母多年的病,把我炼就得“久病成医”。  
  小区内先后几家社区医院更名换主。但每一任医生、护士,几乎都踏熟了我家的门槛。社区医院的好处 首先在于它的便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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