们还强硬地穿着背心,趿拉着拖鞋。
在这样的一个午后,一辆宗申牌摩托车轰隆隆驶入了铁葫芦街,横冲直撞后抵达了我们院子。那时罗通正在教授他的那套拳法,已经教到第三式了,摩托车的吵闹声使得众多学员转过头去,只见车上走下一位中年男子,男子一身白色运动装,就连他的头发也有些微微泛白,他向罗通走去,边走边触摸孩子们的头,当他来到罗通面前时,并没有抱拳施礼,而是伸出右手,道,罗师傅幸会。
罗通和他握了握手,疑惑道,你是?
来者微微一笑,前次多有冒犯还望罗师傅不要见怪。
罗通一惊,忙问,请问你是?
来者自报家门,在下甘锐。
一开始我们都不知道姓甘的是谁,随着两人交谈地加深,有人先猜出来了,他就是城北腿王——甘锐。
我大大地吃了一惊,原来我崇拜的高手就在楼下,与我的距离不过七八米而已,我兴奋起来,楼下的众多学员也兴奋起来,我们有幸目睹了两大高手地交谈与握手,就像很多年前人们目睹毛泽东与尼克松握手一样。
可惜的是,我们无法进一步了解两个高手地交流,甘锐被罗通邀请进屋了,而学员们则被他大手一挥,解散了。
十分钟后,学员们还三三两两呆在院子里不愿离开,他们曾试图靠近罗通的房间,但都被呵斥开来,一些靠得近的孩子悄悄散播着一个消息,他们在屋里比内力啦。
于是我们脑海里浮现出了这样的情景,罗通与甘锐对坐着,手成掰腕子状,脸色憋得通红,一些想象力丰富地还幻想出两人头顶冒出的微微蒸汽,这是典型的内力比拼。
又过去了大概二十分钟,在我们对房间里的决斗浮想联翩时,那扇木门吱呀一声就开了,甘锐面带笑容走了出来,奇怪地是罗通并没有出现,门洞开着,由于外界的强烈光线导致屋内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清,没有人敢上前一步,腿王平静而又微笑地穿过孩子,这回他没有伸手去摸一颗颗脑袋瓜了,只是环视了一圈,轻轻地对他们说,孩子们,回家吧。
第二天,罗通闭门不出。
第三天,出门一天,不知去向。
第四天,罗通突然宣布武术课结业,在打发掉那拨不明所以、依依不舍的学徒后,罗通在铁葫芦街消失了。
铁葫芦街(5)
罗通走后,关于他的传闻依旧经久不息,我说过很多次,我们这条街道是一条流言蜚语的街道,任何能兴起波澜的小事都不会被人们轻易放过,何况是罗通这样的知名人物。
据说罗通在那场内力比拼中惨败,而且负了内伤,他为什么闭门不出,为什么突然消失,那都是有原因的,只有一个目的,那便是掩人耳目,他肯定躲到什么地方疗伤去啦。
这种说法得到很多人地认可,尤其是那些徒弟们,他们一口咬定师傅败给了腿王,不然他不会突然结束武术课程,因为他受了伤,而且伤势不轻,无法再教他们任何东西了。
可是另一种说法接踵而至,而且迅速蔓延,一度超过了第一种猜测,罗通根本就不会什么武功,他只是个普通的老头而已,那套拳是怎么回事?告诉你吧,那是他从电视里学来的,压根没有什么罗家拳,至于那位曾莅临我院并称赞罗通的家伙只是一位精神失常的前武术爱好者,如果这一切没有甘锐的出现,那么这个谎言还能持续很长时间,罗通会继续享受到一位武林高手在现实中得到的尊敬与地位,然而一切都发生了,甘锐戳穿了罗通这位大师的面具,而远在城北的甘锐为什么要这么做?不妨再告诉你,甘锐的父亲在多年前曾败在罗四海手下,那一战使罗四海声名鹊起,奠定了武术大家的地位,你们都应该猜到了,甘锐之父就是当年被罗四海一击毙命的城北四大高手之一。
男孩与辣椒
我已经多年没有见到子昭了,那个小男孩,像一朵馊玫瑰躺在我的床上,喜欢看动画片,永远讨厌辣椒,最高兴的时候是出去玩,背着一个小熊绒毛背包,里面有一瓶白开水,水瓶是一个娃娃的造型,异常坚固,盛开水都不变形。
那时,我也只是个十岁的大男孩而已,上着小学。子昭是由上官阿姨带来的,我很早就认识上官阿姨一家,在遥远的四川,臧叔叔是父亲的同事及朋友。记忆中那个高大的男子总喜欢一把抓过我,要么提脚将我倒立,要么拽着我的手原地旋转,这些危险的动作总让我毛骨悚然,在我连声尖叫中,臧叔叔发出爽朗的笑声。这以后,只要发现他我都不惜绕路而行,用母亲的话说,我见到他背都怕。
母亲见证了上官阿姨的生产过程,她在医院陪护了很长时间,直到母子平安,子昭的出生是极不容易的,难产,母子都有危险,好在上天庇佑,使他们度过难关。
我完全不记得婴儿时期的子昭是什么模样,在我印象中所有婴儿都长一个样,脸蛋浮肿,脸色像苹果一样红,而且常年四季流着口水,身上永远弥漫着一股奶腥味。
我见他的次数屈指可数,在他出生不久后,便离开了那里,回到单位基地。
我再次见到他时,他已是三、四岁的小男孩了,瘦小的身子躲在他妈妈身后,一只手艰难地拽着她的裤兜,另一只手的食指含在嘴里,大眼睛一眨一眨,对我们保持警惕,不久他那只手被上官阿姨打掉了,子昭,不许吃手指,脏。
上官阿姨是从四川把子昭带回来的,就像三年前我和母亲初来此地,带着一种一无所知的茫然,这里我们是她们唯一的熟人。铁葫芦街有单位的子弟学校,这是每个水电建设者后代的归宿,无论你走到哪里,你的孩子都将回来。
子昭,这是你龚阿姨,她可是亲眼见你出生的,小时候最喜欢抱你了,比妈妈还亲,你记不记得?上官阿姨指着我妈妈说。
铁葫芦街(6)
子昭羞涩地摇摇头,那只沾满口水的食指湿漉漉地拨弄着他的背包带。上官阿姨微笑着,什么都不记得了,这孩子。
我出现时,上官阿姨欣喜地牵着子昭的手走上前来,杭杭,你都长这么大啦。子昭,这是你李杭哥哥,小时候最喜欢逗你玩啦。
上官阿姨一推,就把子昭介绍给我了,转而迅速而又热烈地向我母亲倾诉起几年来的不易生活。
我们都要上班,平时也没功夫带他,这回就拜托龚姐你啦……子昭平时很少讲话,对人也爱理不理,呆在工地上也不是个事儿,加上忙,生活没规律,孩子的营养都顾不上,你看看,子昭多瘦,所以我就想把他带回来,你带我最放心,没有别的办法,明天我就要回去了。
在我打量子昭的同时,上官阿姨无限疼惜地望着自己的儿子,母亲在一旁宽慰她,你放心,我当自己儿子一样带,保管他长得壮壮的。
弄清上官阿姨此行的目的后,我兴奋莫名。难道眼前的小男孩就要和我生活在一起了?我抑制不住的激动,但又没有表现得过分热情。我从子昭那双忧郁的大眼睛里看到了他对未来生活的恐惧与憧憬。
上官阿姨走得十分匆忙,母亲打算带我们去火车站送她,被拒绝了,原因很简单,怕子昭受不了。她走的时候子昭毫不知情,正专心致志地看动画片,他坐在一张大靠背椅里,瘦小的身子只占用了椅子的二分之一,看上去空空荡荡,像放在椅子上的一个布娃娃。
晚饭时,子昭才发现母亲不见了,那个位子空了下来,连张椅子都没摆。他怯怯地问,我妈妈呢?母亲给他夹了一块肥瘦搭配合理的红烧肉,子昭乖,把肉吃了,妈妈回工地啦。
子昭双手垂在饭桌下,黑色瞳仁滴溜溜地转开了,仿佛一台水泵,没多久,泪水便充满了眼眶,眨一下,再眨一下,晶莹的泪水就像溃坝的洪水一样滚滚而下了。
子昭不哭,不是和妈妈说好了吗?等工作一忙完就来看你,你也答应她了……不哭,像个男子汉,你看李杭哥哥,他从来就不哭,你也要像他一样。母亲耐心地劝导着,说了一箩筐实话及谎言,子昭渐渐平静下来,看得出他有点疲倦了,泪水把脸画花了,一点神采也没有。
整个下午子昭都闷闷不乐,对着电视也是无精打采的,只有母亲给他洗澡时,他才发出了连续不断的笑声,原来是怕痒。他笔直地站在一口大澡盆里,双手交叉在胸前,当母亲拿毛巾擦洗他的腰部时,他的整个身子就歪了起来,格格地笑着,笑声无忧无虑。
只有几天的功夫,子昭就忘了妈妈地离去,仿佛那是很久以前发生的事了。每天早上,他会装模作样地拎着篮子跟在我母亲身后,去赶早市。一些不知情的打趣道,哟,龚姐,没听说你还有个儿子啊?母亲总是乐呵呵地回答,是我儿子,叫子昭。
子昭作为一个英俊的小男孩迅速得到左邻右舍的宠爱,谁见到他都忍不住要伸手捏一捏他的小脸蛋,并拿他开一阵子玩笑,子昭,跟叔叔走,你妈妈不要你了就给我做儿子。子昭对这些玩笑是不予回击的,他只会一言不发地盯着你,直到你被那目光击溃,落荒而逃。都说子昭有一道摄人心魄的目光,*裸的。
刚来时子昭的野孩子习气还有一大堆,比如吃手指、挖鼻孔,甚至还吃自己的鼻屎,睡觉前死活不洗脚,拒绝吃任何有辣椒的菜。。 最好的txt下载网
铁葫芦街(7)
我不知道母亲是怎样将他这些坏毛病一个个纠正的,我白天上学,只有下午放学能陪他玩一阵,当时我还有一个邻居叫金莱,晚饭后,我们喜欢带他去河堤,那是一块长达百米的绿化带,有高大的梧桐及芭蕉,河堤边还有一个巨大的水文站,我们喜欢站在水文站的悬空栏杆内对着脚下被混凝土浇灌的乱石撒尿,风总是把我们的尿送到水文站巨大的水泥柱上,在那里留下一摊泼墨作品。
最初几次,我们对子昭是认真负责的,总不让他离开我们的视线,一旦那个毛绒熊消失在我们面前,我们便会惊慌失措,在人群中左突右冲,寻找他的身影。但渐渐地,我们开始和他玩起捉迷藏的游戏,当然这是单方面的,一不留神,我们就会躲起来,比如在置身于一棵巨大的芭蕉后,透过叶片的缝隙观察他,只见他走着走着,开始觉得不对劲,左顾右盼,并在人群中来回穿梭,嘴里还念着,李杭哥哥、金莱哥哥。有时候我们会恰到好处地跑出来,反而责怪他,你跑哪儿去了,害我们找你半天。子昭一脸委屈,没跑呀,我也在找你们。有几次我们铁下心来不出现,直到子昭急得哭喊起来,引来路人的侧目,一两个不知出自好心还是另有图谋的人会蹲下来问他出了什么事,甚至主动牵起他的手。那时,我们会提心吊胆迅速钻出,一把将他从陌生人手中解救,生怕来人将他掳了去。事后我们总要教训他,不要随便和不认识的人说话,女的也不行。关于拐卖儿童的事我们已经听得够多了。
我发现子昭喜欢哭鼻子,比如你让他吃一块青椒的时候,他会把脸歪在一边,作出一副横眉冷对的样子,倘若你进一步把青椒夹到他碗里,他就顺势嚎啕起来,直到母亲出面把我训斥一顿。
我对子昭是残酷的,这个观点我从未改变,我多年没有见到他,一旦想起来,心中难免内疚。现在他是一个挺拔的少年了,我无法想象他的样子,听说他念书很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