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文学·第二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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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文学·第二期- 第2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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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片混乱中,一个小男孩走了过来,牵了她的手。
  不哭,我们不哭。给你糖吃。
  这个姓周的小男孩伸出手抹干了孙丽芳脸上的泪水。他的手心温暖,像一团炽热的火焰一样拂过孙丽芳的皮肤。她轻轻地睁开眼睛,看到小男孩朝她微笑。从此,她记住了这种带有温度的笑容。那一刻,她相信自己是幸福的,整个世界的黑暗远离她,父亲消失了,争吵消失了,孤单消失了,连她自己的影子也消失了。
  万般寒冷中的一丝光亮,一丝温暖。虽然极小极弱,却因此照亮了她今后的漫长时光。
  孙丽芳的医术是偷来的,爷爷说,平凉镇最聪明的人不是秀才也不是状元,而是孙丽芳。她把孙海涛的医术全给偷来了,而且还变本加厉,把孙家医术发扬光大了呢。
  爷爷,孙婆婆是怎么学医的?
  当然是趁他爸爸不知道的时候,偷偷学的。
  那次阳台事件过后,孙海涛对女儿的态度有所改变。出诊的时候呢也愿意带上孙丽芳了。但他没有表态,要孙丽芳继承他的事业。他只是让孙丽芳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

平凉·旧爱(6)
回家之后,孙海涛开了书柜的锁。把一堆医术扔给了孙丽芳。
  自己看,不懂来问我。
  诊所是孙丽芳的家,也是她的私塾。天井上漏下来的光形成一方光斑。孙丽芳端着一张小板凳坐在天井旁边,捧起一本线装本的医书,静静地看了起来。她认识的字都是从祠堂的私塾那里学回来的。有时候她趁父亲不注意,便偷偷跑了出来,每一次逃离家,她就像一只逃离鸟笼禁锢的鸟儿。自由飞翔,无拘无束。她最喜欢去的地方就是私塾了,看管私塾的驼背老头认识这个小女孩,也没有阻止她,他知道孙丽芳是孙海涛的女儿。
  孙丽芳就坐在教室的门槛边上。跟其他孩子一样听教书先生之乎者也。教书先生写一个字,她就用手在门板上画出来,孙丽芳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都严格按照教书先生的规定来写。孙丽芳的手很巧,十指纤长。孙海涛不会给她扎辫子,她就叫邻居的张妈帮她扎。张妈给她扎了几回,她自己就能扎辫子了。现在她扎着两条麻花辫坐在高高的门槛上。她的衣服都是自己洗的,孙海涛从来不洗衣服。孙丽芳才五岁,可是已经很懂事了。她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很多很多时候,孙丽芳就一个人坐在家门口,托着下巴看着门前来往的行人。有一次她看见了一个摇着铃铛卖膏药的。那是一个瞎子,她第一次看见瞎子,显得很兴奋。趁着父亲不注意,孙丽芳悄悄跑上前和瞎子说话。孙丽芳说,你卖的是什么?我可以买吗?
  瞎子说,我卖膏药,腰酸背痛生疮流脓一贴就灵。
  孙丽芳说,你骗人,我家开药铺的,才没有这种膏药呢。
  孙海涛刚好出来倒掉茶渣。看见孙丽芳拉着瞎子的衣服。气得呵斥了一声:给我滚回来!
  孙丽芳看见父亲就像老鼠见了猫。她放开手,头也不回就往家里冲。
  瞎子摇了摇头。叹了一声便继续朝前走了。
  孙丽芳有时候恨不得父亲可以消失,彻彻底底地消失。可是,这样的念头总是一闪而过。她还那么小,小到无法一个人生活。在这个世界上,他只剩下一个亲人了。父亲骂她,打她,   她忍着疼。过后悄悄爬到柜台上抓一瓶跌打酒给自己擦上。淤青没几天就好了。
  孙丽芳坐在门槛上的时候不知怎的就想起死去的母亲了。她用手指在门板上写下“妈妈”两个字。平凉镇的阳光透过天井落下来,把花岗岩烤得炙热。孙丽芳转过头,看着左边的天井。金黄色的阳光照耀着她的眼睛,她又突然间感到一阵晕眩。她忍不住闭上了眼睛,片刻之后,她慢慢睁开眼。这个时候,她看见了一个女人。女人穿着旗袍,她轻移莲步朝孙丽芳走来。因为背着光,孙丽芳看不到女人的脸。但她闻得到女人身上熟悉的味道。好像梦境里的茉莉花,那么香,令人沉醉。孙丽芳放下手里的一小截粉笔头。摇晃着站了起来。女人朝她靠近,她也朝女人靠近。这一次,她看清楚女人的脸了。瘦削的瓜子脸。但是她看不到女人的眼睛。孙丽芳说,你是谁?
  女人蹲下来,她伸出手抚摸这孙丽芳的脸。她的手很凉很凉,好像刚刚从井水里浸润过。孙丽芳说,你的手好凉呢,你是谁?
  女人抬起脸,这时候她的眼睛看得见了,那是一双充满了哀伤的眼睛。女人牵着孙丽芳的手说,孩子,你还好么?我……我是你娘啊。
  我娘?我娘已经死了。我从来没有见过她。 。。

平凉·旧爱(7)
孩子,今天我回来看你了。
  孙丽芳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女人,她还不能接受她就是她母亲的现实。她摇了摇头,你不是我娘。我娘已经死了。
  孩子,我是你娘,是你娘啊!
  说着说着,女人开始哭泣了。女人的哭声咿咿呀呀的,让人听了心寒。奇怪的是,她哭出来的眼泪一落到地上就消失了。眼泪一滴又一滴,一接触到炙热的地面就消失不见了,接着她的双脚消失了,她的双手,她的身体,她的脸,她的一双哭泣的眼睛,统统消失了。
  孙丽芳呆呆地站在原地,她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梦,一个奇怪但又真实的梦。
  这时候,教书先生敲响了下课的钟声。孩子们从教室里走出来。他们看到孙丽芳站在天井里。一动不动,就像一尊雕像一样。刚刚那个女人怎么可能是她的母亲呢?怎么可能呢?她找不到答案,沮丧得快要哭出来了。
  孙丽芳抬起头,四处仰望,可是除了空空的天井以及屋檐之外,她什么也看不到。
  她用手揉了揉眼睛,不许哭出来。接着她又自言自语道,孙丽芳,你要快快长大。你长大了就没有人敢欺负你了。
  平凉镇的孩子们都不和孙丽芳玩。他们说,孙丽芳没有妈妈,我们不和没有妈妈的孩子玩。
  高个子的陈大鹏走过来,以居高临下的姿态问了孙丽芳一声,听说你爸爸是大夫,大夫怎么不把自己老婆救活啊?
  其他的孩子就跟着起哄了。
  大夫大夫,是个懦夫。
  孙丽芳睁大了眼睛,抿着嘴唇,一直盯着陈大鹏看。
  看什么看啊,叫你爸爸来打我啊。
  孙丽芳被他们逼到了墙角。有孩子伸出手拨弄她的头发,陈大鹏拉起她的手,用力捏了一下——她手里还握着一团包药纸——那是她用来折东西的。
  陈大鹏说,你手里拿着什么,给我!
  凭什么给你。
  你给不给?说完陈大鹏举起右手掴了过去。陈大鹏厚实的手掌啪的一声落在孙丽芳的脸上,她想不到陈大鹏竟然敢打她,巴掌的力道很大,孙丽芳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好像被人涂了一把辣椒酱。泪盈于睫。
  这时候另一个男孩子出现了。他高喊了一声“大鹏”,又拨开其他的孩子,挤到了陈大鹏面前。
  男孩气喘吁吁,他按住了大鹏的手。吞吞吐吐地说。
  大鹏……大鹏你不要欺负她。
  哈哈,胆小鬼,想英雄救美啊?
  孩子们拍着手站在一边看热闹。他们知道,陈大鹏肯定会好好地修理他一顿的。
  你放了她好吗?
  好啊,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什么事?
  你把你的小弟弟拿出来给我们每个人摸一下。
  哈哈哈。这个出人意料的要求使得其他孩子都亢奋了。他们雀跃着,把陈大鹏他们三个人围了起来。
  我……我……
  你怎么了?你没有小弟弟,哈哈,你不是男人!
  小男孩心里憋满了委屈,从脖子到耳根,都通红通红的。他转过头看了孙丽芳一眼,又看看陈大鹏。
  低头说了声,你们先放了她。
  孙丽芳从人群里走了出来,他回头看了一眼男孩,他缩着头。委屈地就要哭出声来了。身后是孩子们的嬉笑声。十分刺耳。
  她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很肮脏,肮脏到她觉得自己也被污染了。她的眼睛,鼻子,手臂,身体,全都肮脏得不行。
  她转过头看了看祠堂大厅悬挂的孔子像。穿堂风吹过来,把一张一丈多高的孔子像吹得鼓了起来。祠堂天井很开阔,也许爬上去可以看见整个平凉镇的景色吧。孙丽芳在那一刻产生了幻想。高远的蓝天是想象的温床。她盯着天空看了许久,矩形的天井上方,是铺着瓦片的房檐,房檐上长着稀稀疏疏的几株野草。孙丽芳就这样盯着天空看,又把目光流连在野草里。她觉得自己已经变成了一株野草。高高地伫立在房檐之上,底下的孩子们都变成了蚂蚁。他们窸窸窣窣地爬过天井。触角互相碰撞。

平凉·旧爱(8)
被欺负的男孩子叫周青海。那个牵着孙丽芳的手,安慰她不要哭的男孩。
  放学后,孩子们欢呼着跑出祠堂。孙丽芳坐在门口,迟迟没有离开。她要等周青海。
  周青海耷拉着脑袋走了出来,差点被祠堂高高的门槛绊倒。他看见孙丽芳,但没有和孙丽芳说话。自始至终都低着头。
  孙丽芳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此时她才发现,周青海的脸被他们画了一只大乌龟。他的眼泪,大滴大滴地落下来,淌过脸颊,啪嗒啪嗒落在祠堂的花岗岩石阶上。
  孙丽芳看着眼前衣冠不整的周青海。说了声,周青海。
  语气里听不出是平静还是生气。周青海没有说话,他的眼泪像决了堤一样,止也止不住了。
  孙丽芳这回真的生气了,她把手上的纸团朝周青海狠狠地砸了过去。
  没用的东西,就知道哭!
  5.
  我们年轻时候呐,孙丽芳可是镇上出了名的大美人啊。
  我第一次看见爷爷沉浸对异性的美好幻想里。爷爷满脸的皱纹似乎也在微笑。长至十五六岁,孙丽芳的样貌出落得和她难产死去的母亲一模一样,眼眸流波,顾盼生姿。全然不是我日后所见到的那个身材略胖的老婆婆。
  爷爷说,我们年轻那会,多少人对孙丽芳朝思暮想呢。
  孙婆婆年轻时候真的很漂亮么?
  当然。比林黛玉都要漂亮呢。平凉镇的男人都想娶她做老婆。
  那你没有娶她做老婆?
  傻小子,当然没啦,要不你就直接喊她奶奶了。
  哦。我点了点头。
  我的奶奶在我出生之前就去世了,我一直不知道奶奶长什么样。照片上那个面容安详的老人,于我而言只是一张毫无生气的脸。她的声音、她的气息、她的眼睛,从来没有出现过。所以,我常常幻想孙婆婆就是我的奶奶,孙婆婆的脸替换成我奶奶的脸。这样一来,我的奶奶就不是一个虚假的存在了。
  你可以想象,孙丽芳年轻时候的窈窕身姿。男人们对她垂涎。平凉镇的女人们却恨得牙痒痒的,许多女人暗地里评头论足。尤其是石板街一带。孙丽芳小的时候,还未现出作为一个美人的端倪,石板街的妇人门见她身世凄苦,还十分怜惜她,逢年过节家里有好吃的都会拿出来给孙丽芳。但如今她出落得如此之美,以至其他女人的嫉妒心都萌发了。枝桠纵横,交错,在孙丽芳的天空投下阴暗一片。石板街的胖婶说,这孙丽芳怎么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她死去的妈?
  哪会?都是狐狸精呐!
  嘘——说话小声点。
  这便是女人对女人的恶意中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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