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说,野蛮老妈根正苗红,只受过噶纯噶纯的革命教育,更没读过封资修的书。但是,她后来却依然无师自通地教儿女背《三字经》和《弟子规》,尤其是自觉恪守最封建主义的《礼记》,从不“夜哭”什么的,她依然是个中国标本式的乡村老太太。
众所周知,古老的《礼记》有此千年之诫——“里有殡不巷歌,寡妇不夜哭。”
相对于号称理解万岁,其实不无诲淫诲盗的弗洛伊德学说,我们不能不对“五千年来古国古”锐于“诛心”的古圣先哲此致那个敬礼。
然而,“只有*和阴森森的植物发自内心”(自杀诗人海子语)。村水敢跟您赌一缸桑拿:著名基督徒列夫&;#8226;托尔斯泰也说过类似的话。在沙碧的原始记忆里,野蛮老妈并不是个天生没有性趣的人。
比如,上了山, 离开了鸡毛蒜皮的邻里口角,乡野骂街和莫须有的阶级斗争,隐身芒萁芃芃,山花馥郁,竹海无边,火辣的老妈,革命的老妈,孤愤的老妈,盛年寡妇的老妈突然奇异地沉静下来,变成了山鬼和树妖,一口客家山歌唱得……唱得……村水词穷,还是东坡先生腕底有文,不单东坡肘子和东坡豆腐好吃。
有道是——
“其声呜呜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袅袅,不绝如缕;舞幽壑之潜蛟,泣孤舟之嫠妇……”
那缠绵悱恻的调子让童年不懂歌词的沙碧都听得潸然泪下。完全可以说,沙碧天生似的多情善感,悲天悯人,跟小时候野蛮老妈那如歌的行板有关。
而有时候,野蛮老妈的山歌又如火如荼,如花枝乱颤,如银铃乱摇,清脆而俏皮,逗引得山鸣谷应,竹林传笑,蜂飞蝶舞,内里有千般恩爱,万种风情,却不是混沌未开的沙碧所能理解的了。
对面蒋屋头人的山梁上有一个嘹亮的充满磁性的男声抛歌过来——
哥哥生来蜂子型
蜂子小小会叮人
妹妹被我叮一下
肚子鼓起*圆
“狗改不了吃屎的蒋中发,做一百年劳改都白搭!”老妈笑骂一声,却又舌绽春雷,穿云裂石般回歌过去——
妹妹生来螃蟹型
螃蟹小小会夹人
哥哥被我夹一下
骨头芯里会流魂
沙碧莫名其妙,问老妈什么叫“蜂子型”、“螃蟹型”、“骨头芯里会流魂”,流什么“魂”呀。
“这是黄色歌曲!”野蛮老妈满脸红霞,啐了一口说,“你少问,背你的《三字经》去!”
注:但野蛮老妈后来被清除出党跟她也唱过黄色歌曲无关,问题比这要严重得多。
第一章 飞女 蛊女
水娇事先没打任何招呼,就串沙碧的门来了。
没办法,她就是这样。如果说人家超女是“想唱就唱”,她这个飞女就是“想来就来”,兴之所至,不问时候,连午休时分,三更半夜都可能来,谁都料不到,让沙碧这个年过三十,但还守身如玉的老处男难免打一回飞机都不踏实——如果看到他不自然,她还嬉皮笑脸地偏要问他是不是在*或在看黄色网页,要不要她告诉他最劲的网址,她知道国内最安全,进入最简便的*网站,决无陷阱,有好多美眉哦,一个个比她还妖,而且比去欢乐城便宜多了,气得沙碧够呛。
(注:她对他开过的最大的玩笑是——“给我一百万,帮你*。”这要很后面才有,这里忍不住提前先)
她没按门铃,不管沙碧在里面干嘛,也不管他在不在,用她不知怎么也有的一把钥匙,沙碧也不知道她怎么会有钥匙,好像也不介意她怎么也有钥匙——吱哩嘎啦开了盼盼门,进门后嘭地一声把门带上,好像回到自己家似的,除下背篼,往沙发上一抛,懒洋洋地嘘了口气,好像上个五楼就爬累了她。她也没脱皮靴,高尖的锥子似的鞋跟让人揪心地敲击着他那第一层蜡都还没脱的锃亮的柚木地板,这么贵的地板条还是去年冬天她和牛爱督导装修时逼沙碧买的,不然他还真舍不得。
“晕死我了,你这是金玉其中,败絮其外呀。”她乱改成语,夹杂着鸟语和客家话,不迭声地说,“你下面小区的卫生实在太肉酸了,也没人管一下,你照交管理费吗?要去投诉,还广东率先实现现代化的试点城市呢,有你们这个小区就露馅了,你买楼的时候怎么就不叫上我们帮你看看,不是我小看你,市场经济的事你做得了主吗,还佑兴花园,什么花园,一棵草一朵花都没有,你这个傻B呀,不是牛矮牯说你的,就图个离你学校近……”
当时的情况是,沙碧给一男一女两个六年级的小学生辅导完了作文,他们正收拾文具准备走了,大家一齐抬头看了看她这个飞女似的不速之客。
看人家注意她了,水娇下意识地拢了拢头发。沙碧这才发现,原来她今天烫了一头淡淡的卷着小波浪的黄毛,穿了件黑色的又窄又短的T恤,露出一截雪白的小蛮腰和圆圆的肚脐眼。现在还不很热,她不冷了吗?看着她天真烂漫的样子,沙碧感到难以想象,其实她从17岁开始就不再小姑独睡,她玩儿似地跟她还飘着乳香的14岁时就啐过的一个“流氓老师”下了广东,虽然去年才举行轰轰烈烈的婚礼,其实她早就以身相许——也许沙碧对此永远无法释怀:她和她们怎么就那么“轻率”?他(牛爱)和他们怎么就那么“走运”?而自己怎么就那么背时?也就是说,她其实早就嫁给了牛爱,嫁给了那个与沙碧恩怨纠葛,让沙碧百感交集了二十年的冤家兼死党,由一个牛背上的村姑变成了一个在珠三角溜私家车的时尚的小太太。
如今,她就那样神采飞扬地站在他那个才78平方,但崭新的装点得很雅致的单身公寓里搔首弄姿。
她多久没来了?沙碧想,虽然自己一向是她炒的鱿鱼,其实她从来就没抛弃过自己?自己多久没去看她了?因为自己尽量避免去看她?她今天来干吗?也许没有任何理由,她今天来就是因为她昨天没有来,或者说她来就是为了来让你看看她的新样子,让你看看她越来越时髦,越来越*,越来越麻辣的样子。可她是什么样子呢?就是这个样子,还是那个样子,让沙碧见到了就痛苦,但见不到却更痛苦的样子。她下广东都8年了,而眼毛毛地看着她从小到大二十多年了,沙碧觉得她好像还没长大,也许她真会像香港那个“永远不老”的亿万富婆小甜甜龚如心一样不可思议。
“我在珠海买了贝壳!”她兴奋地说,“好漂亮哦,我要把你这个沉闷的小狗窝搞得活跳一点,怎么样?”她唏哩唦啦地从背篼里扯出一匝长长的串在一起的五颜六色的小贝壳,“听到海底世界的声音了吗?”她问屋里大家,“没听到?感受性真那么差吗?你们这些应试教育的产物。”她又拎着贝壳摇了摇,“好听吗?”
“好听。”沙碧敷衍了一声。
挂哪里呢?她眼睛滴溜溜地到处看,就风口上吧,她提着那几串贝壳的总纲,轻巧地跳上了窗台,先在窗顶铝合金的框沿上帖了个别致的粘钩,把总纲挂上去,几串漂亮的小贝壳披挂下来,推开玻璃窗,风一吹,还真有叮叮当当的环佩之声。
“怎么样,我现在像水晶宫里的小龙女吗?”她臭美地站在高高的窗台上,摆了个POSE,突然一阵轻薄的风吹起了她更轻薄的裙子……
“噢耶——”那个小女生拍手叫了一声。
水娇低头骂了句“死风”,掩住春光,又像被风吹下来似的,跳下了窗台。
“好有型哦。”那个胖胖的小男生兴奋地嘀咕着,跟那个小女生挤着眼睛,“跟我们卢老师比怎么样?”
“卢老师没这么骚。”小女生吃吃地笑,看她的眼神,她倒够“骚”的了,其实她瘦不拉叽,还是个豆芽妹,从外面看一点都还没发育。
“学校不准这么骚。”小肥仔说,“胡校长抓到炒鱿鱼。”
沙碧说:“别以为你们讲白话老师就听不懂,我都听了五六年了。”其实他心里也在笑,他望着那些五光十色的贝壳,一脸阳光,好像从没这么开心过。尽管他努力虎起眼睛对两个学生作严肃状,但他们好像并不怕他,还在吃吃地笑。
“沙老师,这是你太太吧?”小肥仔忽闪着一双卡通似的大眼睛说,这是个大头大眼厚嘴唇的漂亮男孩,他说:“她好靓,我们都没见过,明天带到学校去,介绍给全班认识一下,免得老师同学们背后还叫你沙老师啊傻老师。”
“还沙和尚呢!”豆芽妹好玩地补充说。
“你们就这样胡闹!”沙碧作出生气的样子说,“她可不是我太太,你们老师作为单身贵族是货真价实的,你们知道她是我什么人吗?”
“我一看就知道。”豆芽妹抢着说,“是你包的二奶吧?”她好像不知道没有大奶哪来二奶。
“就像你爸包的那个四川妹?”小肥仔对豆芽妹说,“好啊,原来我们沙老师才是最劲最新潮的!”
“喂喂喂,怎么回事,下面谁在搞我的车,你们这小区……”正想冲两个人小鬼大的小学生发作的水娇却突然嚷了起来,她快步跑回窗口边,探出头去——楼下她的车还在呜呜哇哇地乱叫。
沙碧问她怎么回事。
“算什么哦。”水娇却愤愤地缩回了头,“一个死肥婆,就她开得起宝马,你看她那个装钱的大肚兜,正好配她那个大肚子,她还让她那个弱智的大头娃娃用脚乱踢我车子的轮胎,当年她应该叫我帮她做胎教,肯定不会生出那么个弱智儿……”
“我弟不弱智!我妈减肥了!”豆芽妹喊着说,“我妈接我来了。”她边说边背上书包,跑到门边,踢掉拖鞋,换上原来的小皮鞋,刚要开门,又想起了什么,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红包,搁在门边的鞋柜上说:“沙老师,这是我这个月的补习费,一千块钱,我妈说这回你一定得收下了,不收也得收,再见!”然后开门跑了出去。
“不行!”沙碧大声叫着跑过去,拿起那个红包,像要追出门去,但看到楼道那里没有了人影,只好叹了口气说:“我会还给你的,我一定还给你,决不破例!”他向全世界声明什么似地,高高地举着那个红包。
“晕死!”水娇嘲笑地望着他说,“你怎么还像当年那个乡村中学的傻九哥,你还在这里高风亮节,当你无私奉献的好老师,你妈的肾真的不要换了?”
“我收点补习费就能给我妈换肾?”沙碧挖了她一眼说,“我硬心肠的为富不仁见死不救的老板娘。”
“是你自己还要当穷教师,跟牛爱比,你活该饿死!”她横着王熙凤似的两弯柳叶吊梢眉,“你自己死要面子,不敢去求牛矮,关我屁事!五六十万我哪来?我又不做鸡,我又不是他的钱袋子,我可是蒋中发真格的干女儿,你知道现在这世道,一玩真的反而不来钱了!”
“我知道我知道……”沙碧连忙表示投降。
“不过,看在你妈抱过我,给我卸过惊的份上,借你,算了,送你2万吧。”水娇说,“知道你还不起,够面子了吧?”没等沙碧作任何表示,她又问那个大头的小肥仔说:“你呢,你们师娘要换腰子了,你们当学生的有什么表示啊?”
“这个……我今天没带……�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