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动节长假的某一天,梁浩然把孟小芸约出来,坐在一间西餐馆里吃西餐。吃完喝咖啡的时候,他拿出钻戒向她求婚。他这婚求得也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他说:“除了爱情,我什么都可以给你——或者我们可以做一对事业夫妻。”
别跟我要爱情,爱情很累人。
孟小芸非常意外。他的故事她听说过,也看到过。他与那女人之间的暧昧情愫,她甚至都感觉到过。她看到过他的温情,她也看到过他的失意。她崇拜他,仰慕他,没能奢望这么快他就会爱上自己。他对她拿出戒指她感到很幸福,可是听到他那番话她又很受伤——他连骗都不愿意骗她么?
她对着那只晶光闪闪戒指,一时无语。
梁浩然喝咖啡吃甜点。他心里没有忐忑,答应也好,不答应也好,他都无所谓——反正买钻戒的钱是老头子的。她答应不答应他,他都能交差。
然而孟小芸知道她别无选择。她只身一人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打工,说到底,不过是乡下来的一个打工妹。她相貌普通,是落入人群里很快被隐没的那一个;也许她有点勤奋,有点能干,可是这个人口几百万,日益发达扩张的城市里,比她勤奋,比她能干的女人成千上万,她靠自己做出头,要做到哪一天?从早上八点做到晚上九点,日复一日,做到快三十岁的那一天,再由别人介绍,认识那么一个男人,谈到大家都有些感觉,不知道是不是爱情,然后结婚,然后生孩子,也是一辈子,跟嫁给眼前这个人,有什么不同?眼前这个人,或许他不爱她,但是至少她知道,她爱他,那么日久天长,他多多少少对她会有些感情,这些感情,也许足够维持到一生一世,也许维持不到——可是现在这种年代,谁还敢期望到一生一世?
funini2008…06…1212:40
她应该知道,爱情不是她所能负担得起的东西;如果她负担不起,又何必去强求?
她拿起那只戒指,往左手无名指上套套,尺寸倒刚好。她摘下来放进盒子里,收起来,说:“好。”
接下来是闪电登记,闪电安排婚宴,时间是匆忙了点。
婚宴酒定在六月初入梅之前的一个周末。圈内都为梁家选定这么一个相貌普通,毫无背景的媳妇感到惊讶,议论纷纷。梁伟华力撑这个媳妇,把自己名下的一个两居室中套直接过户到孟小芸父母名下,作为聘礼。孟小芸把父母从乡下接过来参加婚礼,她的弟弟为了不耽误考试,坐飞机来回,自然飞机票由孟小芸支付。
那真是忙乱不堪的一个月。婚房现成的,也要重新布置家具。梁浩然说:“床你要换的话我没意见,只是衣橱就别换了,换起来很烦的。我给你整理出大半的空间,你把你的东西放进去就行了。”
这样算下来,这房子可动的余地非常小。卧室的衣橱不能动,美美的房间不能动,孟小芸就只有把床换掉,添了几套新卧具,把书房好好布置了一下,买了整套的书房家具,并在书房里也放了一只两用沙发。原来书房里的简易书架搬进卧室,一格一格地放上整理箱,里面装些零碎的东西,换洗内衣裤等,像服装厂的辅料仓库。厨房用具买齐全套的,不管他们以后开不开火,总归算有个家的样子。
但是她总感觉这不是在布置自己的家,她只是像个匆匆过客。但是转念一想,可以了,不与公婆同住,不用操心装修,甚至都不用付房贷,也没有那么多是非,还想怎么样?
梁浩然往她的账户里划了一笔钱,许可的范围内,随便她折腾。
有一天孟小芸把自己的衣服搬进来,顺便整理梁浩然的衣服,把乱丢乱堆的都折整齐,衬衣,毛衫,裤子分类放好。然后她看到最底下的一只抽屉锁着,看颜色那是把新锁。她试着拉一拉,拉不开。她跪在地上,想了半天,猜出里面也许是那个女人以前留在这里的一些衣服,走的时候没带走,他舍不得扔,又没地方放,只好全部锁在这只抽屉里——他也算是对她表示尊重,没让她看见,也不打算让她看见,那么她也只好装傻,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她放好自己的衣服,换上新的窗帘,卧具等等,把房子打扫了一下,打电话叫梁浩然一起去看婚纱和礼服。
对于婚纱,他的态度还算认真,不能说是太敷衍。他说:“珠子花边太多了,能不能简单点?你人瘦,肩膀还是不要露太多。”
在礼服店,当孟小芸穿着一套大红的真丝绣花旗袍从试衣间走出来,梁浩然的眼睛似乎被灼了一下,他皱着眉头干脆地说:“大红的不行。”
他走到衣架前,挑出一条白底蓝花的,一条粉底白花的,放在桌上说:“你试试这两件。”
粉红?在国外,那不是二婚穿的吗?在中国古代,那是姨太太穿的。结婚不穿大红什么时候穿?孟小芸顿时觉得委屈。梁浩然这几天的好脾气突然无影无踪,他暴躁地说:“你既然不听我的,叫我来做什么?”说完扔下她拂袖而去。
这是孟小芸第一次见识梁浩然的坏脾气。他做她上司的时候和蔼可亲。他没有做过她的男朋友,直接从同事一跃成为未婚夫,没有过渡,难免让她不能习惯。
数日的难堪和委屈一起涌上心头,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她心里想的是,如果换成那个女人,他还会是这种态度吗?
刚才还在旁边一直说好话的店员,也惊了个目瞪口呆,不知如何是好,只好问:“小姐,你是不是试试这两件?”
她冷静下来,拨电话给美美。美美一阵风地赶过来。孟小芸小声说:“你看这条白底蓝花的,也太素了,我妈妈要说我的——不吉利。”
美美帮她挑了一件白缎粉色描花的,一件绿叶粉牡丹的,一件浅紫色碎花的,一边陪她试,一边说:“我忘记告诉你,我哥不能看大红色和深红色。你家里要是有这些颜色的衣服,桌布,窗帘什么的,得赶紧扔。”
大红是孟小芸最喜欢的颜色。她的很多衣服都是大红色的。她问:“为什么?”
美美停了一会儿,小声说:“他妈妈是切腕自杀的,他看到一地的血,从此看到那种颜色就会犯晕,就会发脾气。我们家过年都不用红色,用金色代替。”
孟小芸在霎那间释然。
美美是伴娘,伴娘服早已选好,此时借孟小芸的光,也狠狠地给自己挑了两件短摆旗袍裙,打算在学校的时装节上好好地出出风头。
自然,她知道在婚礼上她不能穿得比新娘还漂亮。她再任性再无礼,这点道理还是懂的——何况新娘还是她喜欢的小芸姐。
这样忙乱着,梁氏总公司办公室抽了几个人帮忙,总算在短短的一个月内把诸事搞定,让这对新人在好天气里火速结婚。由于太过匆忙,人们甚至纷纷猜测,这对新人是不是奉子成婚。婚礼那天,很多人的眼睛自觉不自觉地落在新娘的腹部。
新娘纤细苗条,腹部平坦得象面镜子,于是人们大失所望,这城市的八卦又少了一个精彩话题,未免单调。
funini2008…06…1212:40
梁浩然和孟小芸的那场婚礼,以及婚礼前前后后的故事,在H市的生意圈中轰动一时。人们私下里议论,说这梁家奇怪,先是差一点娶一个离婚带孩子,比男方大很多的女人,再迎一个无论学历、相貌还是背景都平平的灰姑娘进门,可惜了梁家大公子堂堂的相貌,响当当英国本科的学历和身后那雄厚的财富后盾。
无论如何,那场婚礼还是盛大的。悠然自国外跑回来做伴郎,美美是伴娘之一。李莉打破多年不与梁伟华见面的规矩,参加了婚礼。孟小芸在神奇的化妆师的点化下,变得光彩照人。五星级酒店,总统套房的新房,林肯车,婚礼蛋糕,香槟塔,市面上有的都有,市面上没有的也有。为了规避大红色,整个婚礼仪式偏西化。大厅正面的喜字是金色的,衬在粉红色的底子上,周围用鲜花围成一圈心形——这是美美的创意,谁也没觉出哪里跟别人不一样。
梁浩然早就交待司仪,不讲恋爱史,不搞恶作剧。他的那帮朋友在胖子的明示下,循规蹈矩。又要办得热闹,又受这样那样的限制,把专业司仪愁得凭掉许多头发。
除新娘之外,最受注目的就是美美。人们纷纷打听,那个清纯美丽的伴娘是谁,立刻就有男人想方设法地要约会这个长相特殊的小姑娘。
婚礼过后新郎新娘去欧洲度蜜月——往景点多,人多的地方跑总没错。这样在景点的穿梭中,在人群里,可以消磨掉很多时间,可以有很多话题,不至于尴尬冷场。
回来后梁伟华找儿子媳妇谈话。他问:“小芸,你看看你是想继续在公司里干,还是去进修?”
孟小芸至此为止,如果说有什么遗憾,那么就是她在一个不起眼的学校读了个大专学历,想要接着念下去苦无机会——她要养父母,供弟弟读书。如今有条件念自然要念下去。她知道最终能靠得住的还是自己的一双手,和指挥这双手的知识和智慧。
她说:“如果浩然没意见的话,我想进修。”
梁伟华说:“要不你脱产去读MBA吧。改日我给你引荐几个教授,去拜拜山头。”
孟小芸先去读封闭式强化英语班,再准备MBA的入学考试。
梁悠然飞回加拿大接着读书,一个月后,张美凤办好探亲签证,飞加拿大陪读。孟小芸跟张美凤关系不错,陪她逛街吃饭买东西。张美凤问她:“阿浩跟那个女人还有联络吗?”
孟小芸摇摇头:“我不知道。好像没有。”
张美凤说:“阿浩这个人,有时候看不透他想些什么。你爸说他心实,死心眼,我看不见得。你自己要当心。”
孟小芸不接话,只是点点头表示自己收到信息。
梁浩然有日带孟小芸到李莉家吃饭,大家一起翻看婚礼照片和他们在欧洲度蜜月的照片。说起美美二十岁的整生日,他说:“我爸爸的意思是他愿意帮美美过,在俱乐部里包个套间,大家可以吃饭,唱歌,打游戏,打麻将,搞得热闹点。”
美美看着李莉,一脸的企盼。
梁浩然拥着李莉的肩头到房间里,关上门,跟她单独谈。他说:“小姨,这么多年过去,算了。我爸几次去看美美,这次又要给她过生日,这是想跟李家和解。可以看得出,这些年他也很后悔,你为什么非要这样硬挺着?”
李莉微微冷笑:“说到底是你们是亲父子呀。”
梁浩然坐在一边,不说话。李莉有些后悔自己嘴快,也沉默下来。最后还是梁浩然打破沉默说:“小姨,你脾气太硬。当初对美美爸爸,你如果换一种方式,好和好散,也许现在他还在本市,美美也不会这么多年见不到自己的爸爸,你也不会过得这么辛苦。美美的感情里始终有个缺,这一点不可否认。小姨,算了,你全当是为了给美美铺条路,跟我爸爸和解了吧。我想我妈也不会怪你。你就这么倔着,把自己搞得浑身是病,那她在九泉下才不得安心呢。”
李莉长叹一声说:“好吧,好吧,你们看着办吧。”
梁伟华给美美出面办了生日宴,不光请来美美的亲戚朋友同学,还正式把她介绍给自己的朋友圈。在生日宴上,他主动找李莉谈了十多分钟,因为各自有人要招呼,没多谈。第二天他把李莉单独约出来吃饭,两个人聊了将近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