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米,我忘不了那一吻,一辈子也忘不了。真的,你吻在了我的心上。我要把它细细封缄,珍藏在我最深的记忆里。在没有人的时候,要打开它,慢慢独自吻那个吻……”
“天呀,妈呀,小石呀,求你了,别提那个吻了,好不好?不就是接吻吗?”
他最后恼羞成怒了:“小米,也许那对于你来说算不了什么。你经常和各种男人接吻,经常和男人有更亲密的社交方式,对吗?你是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人,一个滥情的女人……”
如果他现在不是隔着屏幕在上海,而我在香港,我真想抽他一个耳光,要他的小白脸上有五个指头印。苍天作证,那是我五年里的初吻,在我儿子出世后,五年里我没有和任何人接过一次吻,包括我的先生。
“元月4日约下午5点半,从华强南路开往罗湖海关的的士上,宜小米和小石相拥湿吻五分钟。是宜小米主动说:‘小石,吻我。’接吻之动作则由王小石主动完成。以上文字可作呈堂证据。立据人:宜小米。”
我给他发了这样一封伊妹儿,希望他再不要和我讨论我和他接吻的事。
是的,那天是元月4号,星期六,我清楚地记得。那天很冷。早晨起来,我告诉我身边的男人,说我做了一个绮梦。我梦见我和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孩子在一起,我们是一对恋人,在梦中我被一种爱情的感觉充斥,我也只有二十多岁。我坐在他的摩托车后座,抱着他,一起在野外飞车,后来我们坐在一片草地上,互相看着,笑着,我们相吻,那种感觉那么真实,好像真的经历过一样,那一定是我前世经历过的一段爱情,现在残留在我的记忆里,我相信我前世有过那么一段爱情,那个年轻的男孩是我前世的情人……
我的男人笑笑说,这个梦说明你内心渴望新鲜的爱情,而且渴望和一个年轻人恋爱,也许觉得我有些老吧。
我说,你放什么狗屁,我从来没有觉得你老,你才比我大八岁,男人当然比女人耐老。
其实,我觉得一个40岁的男人是开始老了,在我身边睡了八年的这个男人开始有了浅浅的皱纹和短髭,时常露出疲态,晚上开始有些力不从心,疲于应付。一个女人到了40岁,一定老得更不成样子,想想我40岁可能老得不成样子,我真害怕。一个女人是不是应该在变老变丑之前,好好谈几次恋爱,好好有一些浪漫?好好打扮自己,用尽力气作最后的闪亮?
我自认是一个规矩的女人,结婚八年从来没有红杏出墙,我听人说,一个从不红杏出墙的女人不是太丑就是太蠢,我既不丑也不蠢,那么我一定是缺少机会。这些年我每天面对的只有三个男人,一个是我儿子,他现在五岁了,一个是我家里的那个男人,晚上我就睡在他的身边。一个是我的上司,一个正处于更年期的男人。
小石是我在BBS上认识的男人,当然算不上我生活中的男人。他小有才气,小有名气,他以一个边缘艺术家的口吻写些文章,他自称那是边缘文学,出过一本语录体的书,叫《我宣布,今年流行平胸》,令他在北京深圳赢得了些少名气,男人不得志的时候,就自称边缘,大概这样听起来比较体面,比较艺术。
不知道小石为什么突然决定离开深圳,回上海去。他模棱两可说是“因为个人生活的原因”,也许是他的女朋友在上海吧。
总之,作为网络上神交已久的朋友,很自然我们见面了,不过是他主动约我的,正投合了我的心思。尽管他比我小八岁,一个体面的少妇和一个正派的年轻男孩见一见面,并没有什么不妥,好奇心谁都有。我们彼此好奇而已,男人和女人之间的好奇,普通陌生人之间的好奇,没有太复杂的动机。
虽说不用想那么复杂,我还是在打扮上花了很多功夫。我试了五种颜色的唇膏,从玫瑰红到棕红到橙红到紫色,从闪亮到不闪亮,最后我决定用不闪亮的浅粉红色,那样看上去会年轻一些。
当我换衣服的时候,我考虑到了内衣裤的颜色,最后我还是穿了肉色的内衣裤。我又突然感到一种羞耻感,一个32岁的女人去见一个比自己小八岁的年轻男孩子,却在内衣裤的颜色上苦费心思,潜意识里有些多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呀。
我家的男人星期六下午多数去西贡西窖州打高尔夫球。等他出了门,我跟着就出了门。我没有告诉他下午我去深圳的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他出门的时候,还是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阵,我看起来哪里一定不对劲。我平时很少穿牛仔裤和牛仔外套,我想看上年轻些,看上去漫不经心些,所以故意穿得很随便。我也除去了平时所戴的所有首饰,我如果珠光宝气去见一个边缘艺术家,一定很糟糕。
我们约好一点半在中国书城见面。中午一点半见面。可以省去在一起吃午饭的钱。这一点我们心照不宣。我愿意请他吃饭。但那样会伤小石的自尊心,AA制又会伤感情,让小石请客,又会伤小石的元气,他靠写字为生,美其名曰自由撰稿人,他的语录卖得并不好,除了那篇《我宣布,今年流行平胸》赢得了女人们的叫好,被几家女性时尚杂志转载了,但那只能给他带来小小的虚名,却不能给他赚多少钱。
他西装笔挺的站在书城门口,我走过去。他手里握着一本艾略特的《荒原》,那是我们约好相认的标志。其实不用我去认他,我一下的士他就认出了我,因为我看上去像一个香港女人,他说。
去哪里呢?他问我。我从他的眼睛里看到有一丝亮光跳跃了一下。女人的直觉告诉我。他没有嫌我不够年轻。我松了一口气。马上有了一种自信。进入了一种很好的状态。
我说找个公园坐坐吧,我想坐在阳光底下,看着草地,呼吸一点新鲜的空气。
他说,那我们去荔枝公园吧,离这儿不远。说不远,可还是走了半个小时,在路上,经过一个街边榨甘蔗汁的小摊,他买了两瓶蔗水,一人一瓶,花去五元钱。
坐在荔枝公园的石椅上,我们坐在一起,说了一些话,那些话很平常,我忘了。他说得多,我听着,他谈一些他那个艺术圈子里的搞艺术的朋友,他说起他的朋友刘新华在北京的行为艺术,他表示出一种嘲弄,但我觉得他心底是炫耀和欣赏。我听着,当然不会把我的想法说出来,他那么年轻,才26岁,我比他大六岁,我难道连这点宽容和气度也没有么?我总得让他有所炫耀和觉得骄傲的地方,否则,一个男人还有什么兴趣和我这样一个姿色中等也不年轻的女人在一起呢?
似乎聊得很好。但突然有洒水车开过来,往草地上洒水,没有任何提示信号,从我们身边洒过,我们的身上脸上被洒湿了,好在水量不大。小石拿出纸巾给我擦去脸上的细水珠。
以为洒水车不会来了,想不到隔了约五分钟又来了。眼看洒水车又洒到面前,小石突然把我按倒在他的胸前,我莫名其妙就整个倒在他的怀里了。那个镜头有些像旧片里英雄为战友挡住枪弹。
年轻男人心跳的声音格外有力,格外响,有一种铿锵的节奏在他的胸膛里发出,那么强劲,让人感到他旺盛的精力和年轻的活力,他身上的热气像一团微微燃烧的小火球,那么热……我觉得我的身体似乎一下子被点着了。
那一念绮丽有多长时间呢?我伏在他的胸口多沉迷的那一阵子,那有多久呢?我觉得是一段很长的时间,那个静止和犹豫的空隙,已在我和他之间生长了一层厚厚的柔柔的软软的细绒。
当我把头从他胸口抬起来的时候,洒水车至少已过去了二十秒,它已在草地的那边了。
突然我们停止了交谈。他用眼睛看着我。眼睛里有一些异样的东西。那种东西我已久违了。但我并不陌生。我知道那是一个男人的什么东西。我懂,像我这样一个谙透世故而成熟的女人。
我不敢和他对视超过五秒钟以上。我先移开了眼睛。
眼看洒水车又要开过来了,小石说我们走吧。我看看手表也差不多五点多钟了,我说在外面走走,我也差不多要回香港去了。
在路上看见有一个新疆小伙子在烤羊肉,他扇着小扇子,红红的炭火在有些寒泠的街上亮着,有一种香味飘过来,香港街头绝对见不到卖羊肉串的街景,我多少年没有吃过新疆羊肉串了。见我多看了几眼那些羊肉串,小石问我:“想吃吗?”我点点头,他是一个细心的男孩,一个男人在适当的时候细心让人特别舒适和感动。
我要了六串羊肉串,共12元。当小石从钱包里掏钱的时候,我看见他钱包里有二张一百元的钞票。我说,我还想要五串牛肉串。小石又掏出十元,然后他又对我说:“别吃太多,容易上火,知道吗?”
有一种若隐若现的异样的感觉浮上心头,我觉得我突然变年轻了,像一个小女孩子,由一个年轻的男孩子付钱,请我吃烤羊肉串。我突然想起早晨做的那个梦。
和一个比自己小六岁的男孩子在一起,和比一个大自己八岁的男人在一起的感觉,相差很远,我发现我喜欢和年轻男孩子在一起,也许我开始怕老。其实我才32岁。我已经是32岁的妇人了,我害怕。
往前走,有一些外地农民打扮的人手里拿着照快相的相机过来兜生意,问我们照不照相。小石停下了脚步,看了我一眼,我知道他想和我合一张影,我说不。
我们继续往前走。我想我不肯和小石一起合影,一定有些伤他的自尊心。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合影有什么关系呢?何况我是一个看上很正派很体面的女人,但,我有一个女人的谨慎。和一个年轻的男孩子合影干什么呢?我们只见过一次面,而且,我们之间什么也没有,即使拍了照片我也不敢拿回家去,拿到家里要东藏西藏,万一被先生发现了,如何去解释?
有了的士,我们一起坐上去。他送我去罗湖海关。我们已开始没有话说了。他要回上海去了,我们以后很难见面了,也许从此以后永不相见,不过这也不应该是什么太伤感的事,在我和他之间。因为我们只是在BBS上相识,有一种神交,有那幺一点互相欣赏互相仰慕,然后我们像普通网友一样主要是因为好奇心见了一面,现在见过了,各自分开,即使今生永不相见,也不应该有什么太多伤感。
他在那个论坛也算有些名气,喜欢他或不喜欢他,暗恋他或嫉妒他的人,应大有人在,他的每篇文章贴出来至少有一千次点击次数,现在他贴在那个论坛上的告别文章,已有了一千五百次点击次数,已有一大班网友和他惜别,对他说鼓励和表示依依不舍的话,他真的有那么一种网络明星的味道,我甚至开始怀疑,不用多久,他的那些语录式散文,会要成为一本国内第一畅销书,他可能会比卫慧更出名。
而我,一个普通网友,算什么呢?他会很快忘记我,而我,会在心里想念他很久,为他离我远了而伤感很久。
车里在放着一首歌,一个不大出名的女歌手反复在唱这样几句:“……我对你有一点动心,却如此害怕看你的眼睛,有那么一点点动心,一点点迟疑,不敢相信我的情不自禁,我对你有那么一点动心,害怕爱过之后还要失去,难以抗拒……有那么一点动心……”。
的士近火车站了,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