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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院长不是在开玩笑,1993年5月1日,法院办公大楼竣工,主楼高十二层,造价达九百万元。在全市法院首指一屈,在全省法院排名居前。省高院、市中院、周边县市法院都派员参加典礼。时年,《法院文化报》记者问:“张院长,你是如何筹措资金建成大楼的。”张院长哈哈一笑:“全县一百五十万人口,就不应该有一个自己的审判机关。”记者笑问:“有的基层法院干警工资都发不出呀?”张院长哈哈大笑:“我们法院每年的诉讼标的、执行标的不少于三千万啊!”记者笑问:“张院长,听说县检察院还在挤住县委招待所六间房子办公,每月租金八百元呀。”张院长没有再笑:“我不太清楚,那样的话,未免太寒碜了。”
省高院马副院长在召开全省法院“两庭”建设会之前亲自确定无疆县法院为大会重点发言单位。他当办公室主任走过的那么多基层法院,这是比较有规模的建设成果。马副院长抽空带了宣传处的伊副处长下来,马副院长从旧色帆布提包取出一个小本本,伊副处长也从退色的采访包里取出一个小本本,马上要投入工作。
葛隐骞提供了大量的资料,伊副处长说:“‘两庭’建设的材料已经够多的了,我对你们张院长个人很感兴趣,我想专题报道一下张院长的事迹。”葛隐骞便拿来一叠张院长的事迹材料。伊副处长说,有了这些资料,张院长的形象清晰了。原定三天调研时间,两天也可结束。凌子鼐说,忙什么,我带你们去临近的邻省度假山庄走走,那里有你写不完的素材。伊副处长说,马副院长的时间很忙的,下次吧?凌子鼐说:“下次你来了,我和葛隐骞作陪,一定要去一趟度假山庄。”伊副处长说:“一言为定。”
马副院长对张院长说,有了素材,事情就算完了。省人大常委会最近要对省高院进行工作评议,早点回去好作准备。看着他们打点行李,凌子鼐突发奇想,有意向张院长提起省里干部的朴素,说我们法院的人个个也是真皮提包,建议张院长给他们换一个新的采访包,在宣传报道时使他们时时想起还有一个无疆县法院相当不错。张院长说这个主意好啊,小凌子你去办吧。凌子鼐便去商店看,张院长手提的那个皮包价位五百元,远不是凌子鼐想象的二、三百元,下了很大决心,如果张院长不报帐,自已垫点钱,买个人情。于是买了两个皮包,以张院长的名义送给俩位客人。
凌子鼐做完这件事,心里晴朗起来。下午回家与葛隐骞同路,走到南门大市场,几个露天专柜在搞展销,很多人在选购物品,提着大袋拎着小包礼盒。一个剃平头的人笑咪咪过来打招呼:“凌科长,下班了?”凌子鼐迟疑一下认出是天籁食品公司的总经理,便点点头。彭天籁说:“今天搞展销,你们要是回家,带点东西接小孩子,任你挑选。”凌子鼐摇摇头:“小孩还没出世呢?”彭天籁急忙叫销售员拿来四罐灵芝糖醋蕊,“别的不要,这个可以享用,也可送人。”往凌子鼐和葛隐骞手中塞,凌子鼐一再推辞不了,围观者都在笑,就说:“算买吧,明天给你钱。”红着脸走开。葛隐骞说:“这种土特产我们吃多了,要不送给省高院的客人,表示心意。”凌子鼐觉得对路,便和葛隐骞回到伊副处长下榻的宾馆。凌子鼐对伊副处长说:“我们买了几罐本县的灵芝糖醋蕊,无疆特产,就算我和葛隐骞个人送给你和马副院长的吧,欢迎下次再来。”伊副处长说:“谢谢俩位!下次凌副科长和葛副主任到了省高院,一定要来坐坐。但愿下次见到你们,脱副,转正。哈哈。”伊副处长说换下来的采访包质地还好,也有纪念意义,问凌子鼐要不要,凌子鼐看到包上印着“《法院文化报》编辑部”几个字,乐意接受下来。
不过几天,葛隐骞拿着一张《法院文化报》兴冲冲地走进政工科长办公室,“你看你看,文章出来了。”凌子鼐接过一看,第二版头条一篇题目是:《人格魅力——张响辅院长的一、二、三、四理论》。作者是:通讯员凌子鼐、葛隐骞,记者伊为典。文章占了二分之一版面,淋漓尽致地对张响辅院长进行全面描述。题目以画打底,是无疆县法院办公大楼照片。边上还有一帧张院长的工作照,张院长坐在办公桌前,背后墙上是池天达主席的墨宝,桌面是一摞文件,侧旁一面鲜红国旗。这篇文章,也为张响辅院长后来评为全省政法英模作了铺垫,这是后话。
市中院政治部的邵主任给张响辅院长挂了个电话,说我市法院正要推举几名优秀法官,要他把事迹材料传真一份上去。邵主任是看了《法院文化报》那篇文章有感而发的。凌子鼐便打电话给省高院的伊为典副处长求稿,伊副处长在电话里说:“至于稿子,葛副主任给我的那些材料写得很好,我只是从中挑出一点素材加以整理罢了。我把那些材料寄回给你们,你和葛副主任再整理一些,内容更翔实,事迹更感人。我告诉你,上面想发现一些具有开拓精神的人民满意的好法官,张院长就是典型啊。”
葛隐骞按照凌子鼐的意见,对张院长的材料加以修改、充实,传给了市中院邵主任。邵主任看后在党组会议上提出,确定上报张响辅为全市“焦裕禄式”优秀领导干部。不几天,市中院的政治部副主任陈邦敏下来核实了解情况,在与法院彻底脱钩的“华苑宾馆”住了下来,凌子鼐、葛隐骞打帮手。葛隐骞说做完事,大家去一下乡下的“静观寺”,那里正要祈福,求个平安。陈副主任说:“我们是法官,不太方便吧!”凌子鼐说:“不要带司机去,葛隐骞会开车,就我们三人去。”陈主任问葛隐骞:“你会?”葛隐骞应:“保证安全,领导放心!”
第二天上午,凌子鼐叫办公室的司机陪市中院的司机到县城逛逛。葛隐骞从她同学那里借来一辆黑色奥迪,亲自驾车,一路玩笑。一个时辰,三人上到“静观寺”。
“静观寺”座落在离县城四十公里的鹅颈峰。这里开门见山,坐地见山,大山套小山,远山含近山,山峰直插苍穹,一派氤氲气势。拾级而上,青山叠翠,杉木林呈现黑压压的黛绿色。南竹林却是一片青翠海,山风吹拂,阿娜多姿。油茶树挂着沉甸甸的红色果实,象喝醉酒,轻轻摇晃。“静观寺”,盖在山坳上,躲在绿荫里。“雕梁画栋,陈墙老柱;四合幽院,三朝古风。”陈邦敏突然想起有本书上描写的景致,倒是贴切。这里香客很多,香火兴旺。三个人走走看看,看看走走,不觉快到响午。凌子鼐建议:“陈副主任,烧根香吧,保你全家平安。”陈邦敏正要犹豫,葛隐骞轻轻在门上叩了三下,开门的是*和尚,葛隐骞很熟的。*和尚把他们带到后院藏经阁下一间较大的屋内。一股暖流涌遍全身,一盏小小油灯,照得满屋通明。葛隐骞买来三份香纸蜡烛,在*和尚的指点下,三个人就去石鼎上烧香,然后沿着石级在路上将近三十个神位上各自供香一柱,口中默念平安。烧香后,葛隐骞又来劲了,干脆大家抽根签,看看今生后世。陈邦敏说,那就算了,人家看见不太好的。葛隐骞说,转了一个山头,碰上几百号人,没有几个熟人。就是碰上熟人,大家一样心情,心照不宣。何况,官当越大心越虔诚,去年春节一个外地的市长夫人还专程来烧头柱香,捐了一万元钱。陈邦敏说动了,跟着二人,学着葛隐骞的样子,烧香求签。
陈副主任先拨头签,是上上签,大家说恭喜恭喜,不日将会出人头地。陈邦敏大学毕业后分在市中院,先在刑事庭干了几年,当了个副庭长,定为正科级。然后调到政治部当副主任,政治部是副院级机构,比其他庭室高半级,副主任与庭长平级,本应定为副处级,市委组织部的人说级别的事过些时候再考虑,于是在政治部,主任是党组成员,与副院长同等待遇,正处级。三个副主任有两个是副处级,只有陈邦敏副主任还是原来副庭长待遇,正科级。陈副主任任职一年多来,没有谁再提级别的事情,陈副主任闷闷不乐,看到签面,大喜过望。他不想当什么副处级副主任,能下到县里当个副县级法院院长,一把手主持工作才过瘾,他的岁数不大,比葛隐骞年长二岁,比凌子鼐年长八岁。
凌子鼐的签是“出门遇贵人”。凌子鼐一直以为自己有贵人相助,大学毕业遇到徐远迪校长,进到法院遇到张响辅院长,以后也说不定会遇到更多扶持自己的人。凌子鼐野心不大,自己一个大专生,父母都是老实巴结的民办转正小学教师,没有一个人在政界,自已以后能混上政工科长,享受正科职级待遇,也不知是哪里的造化。凌子鼐心无大欲,便敢笑着对陈邦敏说:“陈副主任,你高升我高兴。算不定我和葛大姐将来投奔您手下,还能有出息哩!”
葛隐骞的签肯定不是很好,她脸色大变,也不给人看,自个跑到厅堂里捐了一把钱作香火费,凌子鼐想过去安慰几句的,葛隐骞抢先说:“我就这个命,说我命带桃花,我有什么作风问题吗?我一不做恶事,二不害别人,凌子鼐,你给我评评理。”凌子鼐说:“这些是骗人的,都是这里混饭吃的几个驼背瘸脚做的,今天把好的签装进去,大家都是好的,明天把坏的签装进去,大家都是坏的。”凌子鼐想来个先贬后扬,葛隐骞反击说:“你们抽的都是好的,我抽的是坏的。为什么?”
为什么,没有答案的问题。
张响辅院长作为全省法院“两庭”建设工作先进单位的先进代表去省城开会领奖,带了凌子鼐同去。凌子鼐在法院工作几年,还是第二次因公出差到省城,不象业务庭的干警,北京、广州、上海游了个遍,走了大半个中国。有一次,有人对执行庭的蒋副庭长开玩笑说:“你那么喜欢开车最好调到办公室去,当个管理事务的副主任,才会神气。”蒋副庭长说:“跟我说一下不要紧,绝对别跟张院长说。要是真把我调去,那可是冤大头。不过,要提我当个办公室正的主任,虽然手头不宽裕,毕竟管了车辆、管了饭餐,出门坐下车子,熟人来了吃几餐饭,采购物品时照顾一下亲朋好友的生意,结算时,为表谢意,商家送几条好烟,送几桶好油,多少还合算。要是提我当什么政工科副科长、研究室主任、监察室主任、法警队队长之类,那是倒了八辈子霉,除非我犯错误,除非那个人对我有仇,否则我不干。什么科长主任队长的,整天守着一张桌椅、一堆文件,好象怕被人偷走似的,呆上几年,一身的办公综合症,腰酸背疼脚抽筋,未老先衰,老气横秋,我能愿留在业务庭当个第五副庭长。”蒋副庭长早些年就会开车,今年才拿到执照,整天开着一辆扣押的仪征车上下班,很有兴致。
凌子鼐在市城见到了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