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李哥李姐,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说起。我不知道是怕打击我自己,还是打击他们。从很小的时候起,关于我的事情已经很少和父亲进行商量。父亲也不会多问,问问你最近成绩怎么样,是否早恋之类。毕业找工作的事情我也绝少和他谈起,因为说了也无趣。至于一直奔波在成纪和西安之间的事情,就更没怎么说。现在黄了,却突然有了兴致。我说大约还是因为没钱的缘故,被一个现在看起来肥头大耳惯于权术的书记给耍了,现在是正式失业。李姐对我说,别灰心,慢慢找,现在找工作特别不容易。别说你找了人,就是你找了人没钱照样白搭。然后就说起她某某朋友为了给自己妹妹找工作,如何四处撒钱,如何低三下四拜佛求人。
说完他们就进了铺子,一会那小男孩拿着个鸡蛋跑到我身边。我说鸡蛋好吃吗,他憨憨地看桌我说好吃。那脸蛋长得肥嘟嘟的,仿佛一只涂抹了很厚奶油的菜盘子。说着便把剥了皮的鸡蛋整个塞嘴里。我问他吃饱了没有,他摇摇头。我说你肯定能再吃一个,你那么能吃呢,鸡蛋那么好吃呢。他竟然跑进铺子里找他妈要去了。那孩子手里抱好大一块馍,出来见我之前估计吃了不少东西。没多少时间他又跑出来,嘴巴里叼着半个吃剩下的鸡蛋。我看着他笑,我嘿嘿地说鸡蛋太好吃了,我最喜欢吃鸡蛋,要不我们再吃一个?额,小孩子真是了不得,你稍微给点颜色,他就想给你沾染大地。那厮却又跑进去要鸡蛋,我看那肚子都要撑破了!等着那厮吃了第三个鸡蛋,我还在一股脑地怂恿的时候,李姐跑出来大叫一声哎呀撑死额家孩子了!我哈哈地大笑起来……
相爷从大路边走过来的时候我没看见,他过来叫了我,我才发现他。相爷是我高中同学兼死党。他长相古朴,胡子拉碴,多半时间凝重得一座古墓一样。个子和我一般,但绝对要比我强壮。我想这多少要感谢他妈每周给他弄的所谓宫廷秘方的大补之馍馍。那个东西好吃呀,简直是让我们这些饿鬼魂牵梦绕!一般情况下,相爷的馍馍不是被自己吃掉的,并且熬不到周末就没了。哎,难怪古人说食色性也!我和相爷之间的故事那就多了去了!再者,两个习惯于打破一切束缚与羁绊,丝毫不放常人于眼球的人遇到了一块,那就相当于两活波金属猝然相逢。高三那年,同学们为复习高考,那叫一个认真,恨不得二十四小时不吃不喝不睡。那个时候,我和相爷是文科班的一二把手,是行政上的。记的那个狗屁考试宝典说,复习期间不能大运动量,不能过多损耗体力之类。这在当时的我们看来,纯粹是狗屁。下午才上自习,我先出教室,相爷随后跟来。尘土飞扬的操场上体育班的学生才开始操练,然而我和相爷却先抢了足球在场子上摆开阵势。那叫玩得一个天昏地暗,妇女妇女看了会尖叫,儿童儿童目睹了会大哭,上帝路过了会疯狂,班主任瞅见了也会乐呵呵地转一圈。当年,限于贫困落后地区教育实力以及那所中学多年来的教育质量,那个文科班绝大数人的命运在我看来不是特别好。当然,他们认为是不错的。后来我才知道。大部分人通过各种各样的途径,进了教育系统,大批的人被安排在为数不多的几所中学。而以相爷为代表的几个人竟然阴错阳差地进了当年我们叱咤风云的那所中学!
那么说,相爷现在是个人民教师,我见了他就这样说。他嘿嘿地笑,很肯定地说现在绝对是,不是当年的那个张狂之人了。沧海桑田,物是人非,谁能有勇气再把生命体验一遍?谁再愿意乘着小舟顺着时间的河流逆流而上?相爷说你怎么来了不去学校看看,过去的老房子还在,只不过变化太大了,估计你有点认不出,班主任还在当老师,过去的教学主任现在成了校长。班主任个子实在不高,记忆中一张硕大的脸庞上架一个挺硕大的黑边眼睛,常常笑呵呵地看着你。他是文科班的班主任,我直接受他领导,因为我是班长。他讲课幽默得要命,经常搞得一大教室的人笑得人仰马翻。不过相爷一说起那个主任,一个瘦瘦弱弱顶着一个硕大眼镜的男人立刻走入我的脑海,一种复杂的感情就上了心头。这个男人如影相随,伴随了我很多过去的岁月。我初中他是额学校的校长。记得有一次河发大水,额和村子里另外的几个孩子过不去河,只好从村子里步行到下游有桥的地方,然后再反溯而上,走了好几个小时才到学校。而那个男人那个时候还很年轻,他戴着大眼镜,脖子往天上顶,然后鄙夷地看着我们。学校大操场里全校的师生在做早操,我们被罚站在高高的地方,供人瞻仰。就因为这件事情,我一直很讨厌这个男人,虽然大多数人不讨厌他。不过按照相爷说的,他的仕途还算顺利,我得祝贺他。
相爷走的时候说,你哪天到学校里来卖,那里老师多肯定好卖。我说一定,我改天过去再孝敬你。说完互相哈哈哈地大笑。回头再看看西瓜,剩余得不多。父亲坐在里头,一会儿弄弄头发,一会儿看看远方,眼睛睁不大开,脸上皱纹太多,头发开始花白。
我想起来,改给他买饭了。你要是不给他买,他宁肯啃干馍馍也不会去买东西吃。我顺着马路,七拐八拐,找到了一个卖面皮的。这家做得很正宗,味道特别好。给父亲弄了一大碗,外加一个馍,这才端了过去。我看待着也没什么意思,我就给父亲说我先回去了,我回家到地里去。父亲说去吧,别忘了吃饭。
第五十章
太阳火辣辣地,但很干脆。见得着太阳的地方,热得痛快淋漓,见不到太阳的地方,你看享受片刻的清凉。我不由得又想起西安的太阳,西安的炎热。妈呀,那叫一个不要命,那叫一个惊天地泣鬼神!我走在阳光里,顺着那条通往村子几百年没什么大变化的路往回走。河对面是另外一条才修成的省级公路,路上稀稀疏疏地跑着车。一路上碰见不少赶集的村民,热情地和我打招呼。我才出过一通热汗,忙了半天,早没了城里光鲜的样子。皮鞋还是皮鞋,牛仔裤还是牛仔裤,T恤还是T恤,但模样大约已经有了大的改变。我心想,回去得换衣服,要不我就没脸面回城里了。
我能回哪个城里呢?说不上是应该感谢肥书记还是骂他祖宗三百年。但无论如何他不应该从开始让一群人活在希望里,并且为之耗费精神力气。哪怕你刚开始说你要几万几万,如果能给得起你就给,给不起爷就走人!现在落到个众人被愚弄的境地,实在让人苦笑不得,无可奈何!那晚上给木木发了消息,木木有些意料之外的失望。她也和我一样,想得比较复杂。那么,我应该怎么办呢?
我走在日渐炎热的阳光里,想起那年也是同样的光景。那年高三,不知道为了什么原因,大伏天的,下午快两点的时候从县城往家赶。太阳最剧烈的时候,大地几乎听不见声音,只听见有些东西被吸干了水分,啪啪地爆裂。连蝉之类的生物,都疲惫得爬在树枝间停止了鸣叫。我就把自行车当摩托一样地骑,顶着大太阳风一样飞翔。一个多小时候到了家,可第二天就出了问题。头昏眼花,恶心呕吐,精神不振,萎靡无神。大约人仿佛走了魂魄一样,迷迷糊糊地活着。后来才知道是中了暑,严重地中了暑。我走在路上想起来当年就怕,当年竟然就那样拿身体扛了过去,也没吃药打针。我都怀疑我也是核动力发动,和父亲一样。为了不让悲剧重演,我把早晨穿的外套盖在头上,就好像一个印度的妇女或者非洲的难民一样遮住自己的脸庞。身上晒得火辣辣的,头上也是。
等一头拽进巷子,巷子里热闹非凡。这是每年夏天几乎每天都会上演的戏——午休起来的人围坐在一起打扑克牌。我远远地看见亮两手拄着膝盖,撅着屁股在看,身上穿着廉价的北京奥运主题的T恤。我这才想起,西安的奥运火炬传递应该早已经结束了吧?我离开的那一天,顺着长安路,马路两边到处是卖主题T恤的路边摊,人们舞动小旗子,穿着T恤,过节一样。虽然相比较起大城市,奥运的火烧得没那么激烈,甚至我认为要是没了电视,奥运和他们就断了联系,但卑微贫苦幼小如亮者都披挂上阵,不能说奥运魅力之大。
吃了点东西,洗了洗,换了换衣服,这就又出了门。院子里的花儿草儿树啊独自生长,甚至都没有人去欣赏它们。也不知道家里没人的时候,它们会不会和动画所演的那样,自己出来疯狂一把。
太阳开始斜下去,但依然热量十足。走进田野的时候,很安静,安静得仿佛所有的植物动物都在睡觉。我蹑手蹑脚地走在弯弯曲曲的田埂上,躲着太阳的同时,还得小心脚下诸如蛇这类的野物出现。我是不怕蛇的,现在记得初中的时候在教师旮旯里烤蛇吃,被班主任追着满学校打。而院子里因为生态环境太好,吸引了不少生物出现。去年某个时候,院子里就发现一条幼蛇一条线一样地游动。当时吓坏了不少人,因为按照逻辑,有一条就有十条,有一窝就有母蛇,有母蛇就有公蛇。天呀,不敢照此联想下去嘛!其实蛇和人一样,大都是善良的物种。
下午四五点的阳光从西天打下来,天空没有一点云。我远远地看见母亲,坐在窝棚遮盖形成的阴凉里,仿佛雕塑一般不动。我分别不出来她是因为太累睡着了,还是在仿佛过去一样沉思那些只有她才会明白的事情。在这一点上,我很好地继承了她的长处。我坐火车,即使站着都能睡过去。而我脑子里稀奇古怪的想法,或者一直和常人不大一样想问题的思维,大约也是得了她的真传。我喊着说妈妈你赶紧回家去吧,我替你来了。她这才缓缓地回头,她半闭着眼睛使劲地朝我这边看。那个时候阳光从她头后面的方向滑过去,满头的银丝张牙舞爪,皱纹爬满了脸庞,好像铜铸的浮雕一样。她慢慢地站起来,收拾着水壶遮阳的草帽之类,然后缓缓地顺着我来的路走了回去。
我一阵难受,我一阵难过,我一阵翻江倒海一般的痛苦。这一切还是如我童年一样,我依然是他们听话儿叛逆的孩子,只是老了一些年华,消逝了些许昨日桃花。太阳直射用塑料薄膜搭成的窝棚,虽然上面盖了些瓜藤草叶之类的东西,但窝棚里还是如蒸笼一般炎热。我也只好坐下,眼睛迷离地盯着瓜地出神。
也不知道是哪个枝头开始了第一次颤动,也不知道是第几个孩童的声音从河堤上传来,天空中终于有那么点点风吹来,这让阳光里多少夹杂了凉爽的感觉。我爬上窝棚,把两边的塑料弄开。我躺在里面,三面的风吹着我,使我可以暂时忘记早晨的辛劳,忘记头顶快要失去威力的太阳,有点小幸福地迷糊一会。通常只要人在,是没有人会害地里的东西。而且一般在大白天敢动手的,大多是嘴馋的小孩子。我回家的消息大约已经传了出去,我想再也没小孩敢打什么歪主意了吧?我终于放心地睡去,因为我实在太累。我不知道此时此刻的父亲是不是也如我一般感受,而他却不能睡。
被花生弄醒的时候,我极其不高兴,因为我睡得正香。花生是我发小,他长得既不像花生,从哪个方面看也看不出和花生有什么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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