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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到了公路上,我大出一口气,马姨和她的孙子也都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我回头赶紧说谢谢谢谢,他们也只是笑,说赶紧去吧,以后工作了就不用这样劳累了。说完就下了坡,过河去了。我看着他们,不知所以,心里很复杂。村民都很善良,很淳朴,他们不太关注外面的世界,甚至很多人的思想还是停留在很多年以前。比如,他们一直认为大学毕业是个很体面的事情,随之而来的是个让他们充满幻想的工作以及前程。在他们心里,世界还是一如过去那样的秩序和层次。可他们谁也不知道,外面的世界乱了套,无法想象。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太阳快到了头顶。天空没有一丝云,柏油路上升腾而起的热气夹杂着让人窒息的味道冲我包围过来。虽然路很平很直,但我脚下却一点一点地软了下去,仿佛坠入大海,脚步一直在往下。我从车上拿过外套,挂在头上。眼前身后,咆哮的卡车客车三轮车一辆接一辆地飞驰而过。就在早晨还光芒万丈的我却感觉这段路怎么如此漫长?我大口喘着气,低着头,深一步浅一步地往前拉车。突然心里面有些很悲哀的感觉!想象过去的事情,初中的时候我拉过车,高中的时候我还是拉过车,然而现在硕士毕业了,却依然还要这样沦落在黄土高原一个偏僻的角落里艰辛而无奈地拖着架子车前行。我不知道是应该为我高兴还是悲哀。
一阵悲凉袭过头顶,我意识到我有些饿我有些渴。我摸了摸兜里,就两块多钱。走了好长一段路,终于转过一个弯,看见一个缓坡,那坡下面有个小卖铺。如果我没算错的话,上了那个小坡,就是父亲所在的镇子了。我在那小卖铺放下车子,进了简陋的商店。大约这家是新移过来的,所谓的商店里就没几样东西。可乐是非常可乐,方便面没有牌子,面包严重过期。倒是有熏鸡凤爪之类的东西,可我买不起。我要了一小瓶可乐,一包廉价的方便面,坐在马路边忘情地吃起来。狼吞虎咽的那一刹那,我感觉到了自己是多么虚弱,因为就在我往嘴里放方便面的时候,我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有些僵硬,自己的意识有些模糊……
第五十二章
国产的可乐虽然味道很冲,瓶子也没装多少东西,但还是给了我很多力量。廉价的方便面虽然制作粗糙,但到底那是粮食弄成的样子。太阳高高地火盆一样挂在头顶,我起来拍拍屁股,准备走人。我已经不再想赶在什么时候把瓜拉到集上去,我想今天无论什么时候但凡我能拉到就谢天谢地了!
眼前是这条路上最后一个也是最长的一个缓坡,只要上了这个坡,胜利就在望了。我理了理情绪,吸了吸气,把绳子往肩膀上一放,双手紧紧地抓住车把,脚底下打紧了,这才开始往上爬。一小步一小步地往上,我也仿佛一台次品一样的柴油机一样爆燃起来,粗口喘着气,那声音听起来仿佛一只漂泊在大海上失去记忆的蚂蚁。我突然替我感觉到悲哀和可怜!在我仿佛被搁置在悬崖风口一样危险的地方的时候,所有的人仿佛过客生人一样只是看着我,看着我慢慢地死去,吐出最后一口气。我那亲爱的父母去了哪里,我那可爱的妹妹去了哪里,我曾经当作朋友一样诚心看待的朋友们又去了哪里?如今只把我一个人置于这个熟悉而陌生的地方,一头羸弱的黄牛一样挣扎在一条千百年延展而来的路上。
到最艰难的时候,也就是就差一点就要上去的时候,那架子车后面仿佛有个魔鬼在使劲地朝后拉车,一边拉一边狰狞地笑,笑得我肚子里发凉。甚至有那么一刻,那架子车和我之间形成了一种力的平衡,就在那个坡上,在我的力气和几百斤中的西瓜以及魔鬼之间形成了一种暂时的平衡。身边不时有卡车飞驰而过,我仿佛风一样视而不见,就那样停留在坡上不动。我冲动地想停下车,然后把车里所有的西瓜全部扔到路下面的河里去,然后冲父亲说我们回家,我们回家不要再这样不要命了!
上了坡,是一段很惬意的下坡路,然后就过了桥,到了集市。我看见父亲的时候,疲惫得什么话也不想说,扔下车就一屁股坐在旁边。父亲也不说孩子你累着了,吃饭没有。他只是说怎么来得这么晚,现在都没有了人,卖不出去了。
多少年了,我已经习惯了父亲很真实的忽视我们个体感情的存在。或者说很多年了,我们从没有在他身上体会到过诸如大人对孩子的关心照顾爱护操心之类的东西。我们已经习惯了生下了就成了田野里的野鸟,随便你飞翔。你可以自由决定你的一切事情,你的发型,你脸蛋的肮脏程度,你头上虱子的存储量,你手上皲裂皮肤的长度。在二十数年前的农村,一切都是粗放的。但生一个男孩对于一个家庭来说还是具有一定的正面意义。一个到现在还被我经常引用的事情是,母亲生下我不久,大冬天不给我穿衣服,抱着在村子里溜达,甚至她长期地把我放在水泥的窗台上,好像城市里橱窗里的美人一样。她这样做的唯一理由就是她认为我火气太大,要散散热。我不知道那个时候父亲在哪里,他到底关心过我的死活没有。而当那年暑假,妹妹为上大学的钱在父亲哭着让他想办法却被他斥责的时候,我又不知道一个父亲是不是可以和应该那样做。而母亲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已经丧失了一个母亲可以为孩子做的几乎一切事情,大约记忆中我只记得她的乳汁是甜蜜而让人回味的。我们的身上由此缺乏阳光的普照,缺乏那些柔软而细腻的东西。我们不需要去关心别人的感受,因为我们长期曾经被人忽视。我们也不需要去懂得爱,因为我们得到的爱确实不多。
我坐在那里迷迷糊糊地想着这一切,太阳怎么今天格外火辣辣呢?我来了已经快十天了,怎么一场雨都没有下过?太多的土壤需要滋润,太多的故事需要清新。还好,上午第一车拉来的西瓜卖得所剩无几。但这个时候人群已经散去,白花花的马路上稀稀拉拉地走着人。只好指望卖给本镇有钱的人。
李姐给我们搬来了凳子,一如既往地。她看了看左右,小声地对我们说今天不好卖,今天集上一下子来了好多家卖的,而且价都让他们掉下去了。我嘿嘿地笑,并不曾说什么。那西瓜都是一茬一茬地上市,但由于水平的缘故,长得又各有不同。有些品质和形状实在让人不可言喻,卖不了好价钱却只好满大街放水。这样,像我们家这样情况的,首当其冲地遭受打击。我看看周围,哇塞,还有好多家呢,今天可有好戏看了!记得数年前,数年前这里依稀比现在要繁华好多。那天太阳比今天好像要更厉害,反正那天我一直躲在阴凉的地方,头都不敢抬一下。那天拉了满满一车,将近五百斤的东西。我想着大夏天的,再怎么着总应该能卖个精光吧?谁知道那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本镇的一个商贩从外地拉来一大卡车价廉物美的外地瓜,且本地的那些大大小小种瓜的人忽如一夜梨花开,呼啦呼啦地全都摆在了镇子上面。这下供求关系一下破裂,搞得我和父亲守到太阳要落山,才卖了不到一百斤。天啊,该不会又得拉回家吧?那个时候李哥李姐不在街面上开铺子,满大街不怎么认识人,卖不完只好拉回家。我气喘吁吁怒气冲天地在前面拉着车,父亲一声不吭地在后面推车。我说干脆扔到河里算了,干嘛这么糟践人呢?父亲说种瓜不容易,每斤能卖几毛钱呢!
我永远都无法明白父亲,就好像木木永远无法明白我一样。
过了下午两点的样子,我过去给父亲买吃的东西。一般情况下这个时候我早已经回家,我感觉卖东西是他的事情,我的职责是出力气。可今天这情况绝对不行,虽然卖不完可以放在李哥他们铺子。趁着父亲吃东西的当头,我想起相爷那天说的话。何不拉到中学去卖呢?中学里的老师好歹也是拿工资的人,总比那些为了三五分钱和你计较而不买你东西的穷人要强吧?
额想到这,就给父亲说了想法,他表示同意。没过一会,就装了车,顺着马路冲着那中学去了,只在李姐那里象征性地放了几个前些天没卖完的西瓜。那中学我无比熟悉,因为我曾经有数年时间在那里青春飞扬,粪土当年万户侯。我也曾招惹了一大批该招惹的老师,所以我的知名度还算可以,不管是臭名还是美名。走了不长的路,几乎看不到人。只在远远的树影子下面,有些慵懒的人在扇扇子。横着马路拐弯进去,纵深地插进去,巷子的对面就是中学的大门。自从我出去在外溜达这些年,我知道事情应该变化了很多。这不,过去那个还算气派的土坯子墙厚铁皮大门被崭新的通透的现代化的大门所代替。我看着雪白的墙壁和里面才修起来的大楼,真有些恍惚。我生怕从里面走出来那个我曾经暗恋过的姑娘。或者是我承受不了她的微笑,或者是她接受不了时间的沧桑。嘿嘿,毕竟一厢情愿就是一厢情愿,自个儿美就行了。
在校门口放下车,父亲也不说什么。里面在上课,比较安静,我感觉到绝望。我绝对没想到在我离开后这么多年,我会以一个卖西瓜农民的身份再一次站在这个中学的门口。哎,刘禹锡在《再游玄都观绝句》里写道:
百亩庭中半是苔,
桃花净尽菜花开。
种桃道士归何处?
前度刘郎今又来。
我怎么感觉我也是仙气很重地来了呢?
身后过来一辆*万的北京现代,慢慢地开,然后就停下了。虽然这车在城市里也就是个三等残废的样子,但在这贫穷落后闭塞愚昧的乡镇,还是让我眼前为之一亮。从车上下来两个貌似很有钱的人,一直在冲学校门口看着什么。他们看见有卖瓜的,就走过来。我们家那西瓜真是很大,一个个仿佛航空弹一样饱满而坚挺。其中一个胖胖戴眼镜的男人过来这拍拍,那弄弄,说装袋子。额还没反应过来,没见过这么爽快的人,怪不得是有钱人。那厮的眼光实在也太毒,满满两袋子将近二百斤,却把最好的西瓜全挑走了。额从那厮手里接过大票子的时候,心里真他妈帅歪歪!额想镇子里的人要是都如这北京现代一样,卖东西哪里那么让人憋气呢!
我给相爷发了短信,相爷在上课。我们就和北京现代一起在等放学的铃声。好不容易到了,哇塞,大门一打开,出来的孩子里果然没有过去那个姑娘,全部都是新鲜活泼额不认识的面孔。只有当相爷最后出来时,我才总算认识一个人。相爷的样子实在太肃穆古朴,即使在大夏天都让人渗得慌。
相爷毕恭毕敬地给我父亲递烟,然后寒暄几句。然后手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