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柔三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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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柔三迷- 第9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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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错。”山水惨然一笑:“我以前听说过唐门的大山里终年都有可怕的瘴气,那是一种毒蛇□时产生的气味。”
  “我也听说过。”表弟干脆坐了下来。
  “所以你一定要快些逃出去。我们其实跑得并不远,现在只怕还在林子的边缘。你只需走出这片树林,瘴毒立时自解。不然……”他没有说下去。
  ——不然这里就是他们的葬生之处。
  他一阵猛烈地咳嗽,口中喷出一团血沫。
  “喝点水再走。”表弟解开怀里的水囊,要将水倒入他的口中。
  他摇摇头,胸口急促地喘息着:“不用,你留着自已喝罢,我……中毒已深。”
  腹中一片灼痛袭来,浑身的肌肉都跟着颤抖起来。他已经不能站起来了。
  表弟二话不说,捏着他的嘴,将一口水强灌了进去。然后将他一扛,扛在自己的背上:“我背你走。”
  他在背上一阵用力地挣扎,伤口抽搐得更加严重,竟痛苦得整张脸都拧了起来,不停地道:“放下我!你放下我!”
  他只好把他放下来。凄然地看着他四肢卷曲,缩成一团,倒在地上。
  他的脸已渐渐发黑,眼睛绝望地盯着前方。
  连表弟自己也开始感到呼吸困难,头目昏眩。
  瘴毒无处不在,林中果然不能久留。
  “你若再不走,只怕……只怕也要死在这里!”他一把推开他,冲着他大吼:“走啊!快走!这个时候你犯什么傻?”
  他非但没有走,反而一屁股坐到他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淡淡一笑,道:“我当然会走,只不过想在这里再陪你一会儿而已。”
  看得出,他命在顷刻,脸上已是一片死灰。
  “我的那些画……”他叹道:“都留给你。”
  那些画,虽无人能懂,却是他最珍贵的东西。
  “我会好好保存它们的。”
  他放心地点点头,开始大口吸气,眼神正在渐渐远离。
  “你还有什么心愿?”他颤声道,一掌抵在他的后腰上,输给他一些真气。
  “我现在……只有一个心愿……你……你快些离开我。”他抓着他的手,吃力地道。
  “……我这就走。”他没有走,反而坐了下来,让他的身子靠在自已的腿上。
  “答应我,好好地活下去。”他最后一眼目光炯炯,凝视良久,气息已不能回转,弥留之际,等待着他的承诺。
  “当然!”表弟大声道。
  听了这句话,他的眼睛终于合上,终于停止了呼吸。
  他的脸是灰黑色的,上面还残留着一丝最后的痛苦和微笑。
  可他的身体却不再温暖,而是渐渐地冷却,变得和周围的草木一样冰凉。
  他想在挚友的尸首前痛哭,却没有力量流泪,以为自己会伤心地发狂,却感到精疲力竭。好像自己也成了一个生命垂危的人,对最后的结局不再关心,只希望能在这个亘古般幽静的森林里,一个人静静地躺下去。
  远处水声潺潺,溪流上的水波轻快地跳跃着。
  “这么早,你就敢带着我到这里四处散步?也不怕你家里的人把我抓了去?” 吴悠道。
  乍听见潺潺的水声,走不了几步,一道小溪忽然横在眼前。
  唐潜一到家门就扔开了竹棒,他熟悉这里的每一寸土地,完全不会迷路。
  “这里的人都说,唐门是个美丽的地方。至少并不是每个人都像你想象的那样可恨。”他笑了笑。
  这是一片古老的园林,经过历代的修缮,现已规模全备。老一辈的人还经常谈起当时入奥疏源,就低凿水,搜土开穴,培山筑楼时的情形。如今这里四处都是画槛雕栏,幽房邃室。一出高台即入小榭,曲径花蹊连着小桥飞瀑,到了春夏草木扶疏之际,更是廊庑连芸,通花渡壑,桃堤柳绿,鸟语花香。
  吴悠只好老实承认:“这里的风景的确不坏。你看,湖心的小岛上还有两只白鹤!”
  说了这话她立即脸红了起来。
  身边的人明明“看”不见,她竟还要人家看。这不是存心戏弄人么?她偷偷地看了他一眼,见他表情平静,似乎并不在意,心中一愧,低头不语。
  他毫不介意:“你说不错。那湖里一直都有两只白鹤,我以前还摸过它们呢。”
  她还是很尴尬,扭怩着不肯说话。
  他只好站住,问道:“怎么啦?”
  “那两只白鹤,我也想摸。”
  他失笑:“你能看,为什么还要摸?”
  “我觉得摸比看有趣。”
  “你得先告诉我,它们究竟在哪里。”
  她握着他的手,朝白鹤的方向一指,他便带着她一掠十丈,双足在水中轻点数下,又腾身而起,轻飘飘地落在岛中。
  “是这里?”他问。
  “是。”她道:“我们来了,白鹤为什么还不飞走?”
  “有人修理过它们的翅膀,飞不远。”
  那两只白鹤非但不走,竟还发出一声清亮的鹤唳,向他们奔了过来。
  “抱歉,鹤兄,今天我什么吃的也没带。”他摸了摸鹤颈,然后抓着她的手,将它轻轻地放在鹤羽上。
  她闭上眼,手中有一种从未有过的细软光滑之感。
  “有趣吗?”他侧过头,用一双空虚的眼睛看着她。
  “有趣。”
  她盯着他双眼,发觉他一直凝视着她,仿佛触动了某件心事,一言不发。
  “你敢摸鹤的脑袋么?”她只好没话找话。
  “当然敢。”他伸出了手,却伸错了方向,手落在了她的脸上。
  她不说话,也不动,任凭他的手指在她的脸上轻轻地抚摸着。
  指尖在光润的肌肤上流连,依依不舍。
  “喂,这不是鹤的脑袋。”她小声提醒了一句。
  “当然不是。”他喃喃地道,并没有收回手,反而轻轻地抬起了她的下额。
  她的心中一阵惊慌,却又强自镇定。
  他垂下头,挺直的鼻梁已触到她的额上。
  “你想干什么?”她警惕地道。
  “想看看你。”他淡淡地一笑,嘴轻轻地,却是很有礼貌地在她的嘴唇上碰了一下。
  蓦地,她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眼中泪波涌起。
  “你是不是还怕我?”他一直握着她的手,柔声抚慰,“因为我出生唐门?”
  “不怕。”
  “那你刚才为什么浑身发抖?”
  “我觉得有些冷。”
  白鹤“哗”地一下飞开了。
  他脱下外套,披在她的身上。
  “今夜你想歇在哪里?”回去的路上,他突然问,“我的院子里有客房,还有几个旧仆。你若害怕一个人住,可以住在我姨妈家。”
  “会不会歇在你们家的水牢里?”她反问了一句。
  “当然不会,”早已习惯了她的抢白,他从容不迫地改变了话题,“中饭由我来请客。我一直想让你尝尝我的手艺。有没有人告诉过你,我的厨艺很好?”
  她浅浅一笑:“不奇怪,你不是练刀的么?”
  “这么说来你的厨艺也应当不错。”
  “何以见得?”
  “你也是练刀的。”他抬起右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慢条斯理地回了一句。
  穿过一条挂着一溜绛纱灯笼的长廊,唐潜将吴悠引到一个幽静的院落。他独自在厨房里忙了一阵,端出来一碟笋丝。
  “这笋丝细得跟头发一样。”吴悠愕然道。
  “真有这么乱么?我记得我好像把每一小把笋丝都用一根粉条捆了起来,以免放在碟子里不好看。”
  他幽幽地看着她。
  她几乎要为他这种精益求精的样子捧腹大笑,却忍住没笑出声来:“做这种菜一定很费功夫。”
  “如果刀功可以的话,就很快。”他漫不经心地道。
  “惭愧,我的厨艺只怕不及你的一半。”
  “不敢当。”
  她扑哧一声,终于笑了出来。
  “为什么笑?”
  “难道你常常自己做饭?”
  “当然。”
  “我不信。”
  “我是个口味很挑剔的人,别人做的东西如果不好,我就吃不下去。这种经历实在太多,逼得我只好自己动手。”
  他顿了顿,又道:“你在这儿坐一会儿,还有几个菜,我的汤也快好了,我得去端过来。”他站起身,掩上门,走出门外。
  吴悠含笑看着他,回过头时,发觉那碟子里的笋丝已经空了。
  她诧异地看了看四周,不见一人,却听见一个声音从身后的一座琉璃屏风里传了出来:
  “我在这里。”
  她吓了一跳,那是荷衣的声音!
  她站起来,抢到屏风后面,看见荷衣一手抓着一把笋丝,正大口大口地往嘴里送。
  “夫人!”她小声道。
  “唔,小声些!那瞎子耳朵灵得很,我方才躲在窗外,不然早被他发现了。”
  吴悠乍然听见“瞎子”两字,不知为何,心中一阵翻腾,只好道:“你还是快些走……他……他马上就要回来了。”
  “看来他暂时不会伤害你,”眨眼功夫,荷衣已将笋丝吃得一干二净,长嘘了一口气,啧啧叹道,“嗬,这唐潜烧的菜还真好吃,只是一点也不辣。”
  “是苏菜。”
  “等我们办完了事就来接你。——就算有唐潜照顾你,这里还是很危险。”
  “夫人误会了,”她平静地道,“我留在这里,并不是为了跟唐潜亲热。”
  荷衣怔了怔,惊讶地看着她。
  “我在找醉鱼草。”
  “太危险了!你又不会武功,”荷衣急道,“告诉我那草长的是什么样子,我去找!”
  “有些事情不一定要豪夺,”吴悠淡淡道,“巧取也可以。”
  荷衣道:“你……”忽见门外有一丝动静,连忙飞身而去。
  他把汤放在桌子正中。
  “对不起,笋丝太好吃了,我把它全吃光了。”她故作内疚地道。
  他的心中一阵欢喜。接着,他听见她舀汤的声音,举箸的声音,细细品尝的声音,知道这一顿她吃得很愉快。果然,她将汤一饮而尽,柔声赞道:“我从没喝过这么好的汤。”
  “过奖。”他高兴地笑了起来。
  人们常说,女孩的心情如天气一般阴晴不定,难以预料。虽然他暂时没有掌握规律,显然美食可以解决一部分问题。
  他甚至在想明天的活动,是带她去茶馆好?还是去听戏好?
  夜雨倾盆。在廊顶的一条横梁上蛰伏了三个时辰,荷衣才终于等到夜幕降临。
  一个年迈的仆人手执烛火,正一个一个地点着长廊上的灯笼。
  眼看这个人快要走到自己的面前时,荷衣一个鲤鱼翻身,藏到廊脊上。
  正当她打算拐进吴悠告诉她的那个院子时,忽听屋顶上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她灵机一动,飞身上檐,屋脊上一个黑影疾掠而过。
  她冰绡一抖,那黑影蓦然回首,向她奔了过来。
  是顾十三。
  “你怎么也来了?”他低声问。
  “唐溶偷走了无风的书稿。我比你们晚几个时辰赶到,山水和表弟呢?”
  “我们分开了,他们往大山里去了。不过,他们会留下标记。”
  “在哪里会合?”荷衣道。
  “原本是约好晚上在屋顶上见,我等了很久也没有人来,正四处地找呢。”
  荷衣眉心一皱,道:“他们会不会有事?”
  “很难说,唐家这次准备充分,我们差一点着了他们的道儿。”
  迟疑了片刻,他又道:“乘着夜深人静,你最好还是先回去。找书的事情我一个人干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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