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似乎给谁都下了台阶。想走的人不走了,不想留她的人也只能是留了。
姐夫呵护着女儿,拍着她的头发说:“谁说小姨要搬走啊,快吃饭,我们明天就一起去
把车拿回来,马上家里就会有一辆车了,下个周未爸爸会带着你们出去兜风。”
小仙刚擦完了泪,就像是忘了刚才的事情,她看着桌上的肠,说:“我饿了。”
然后,开始大口地吃了起来。
妹妹想,这女孩子今后长大了,也跟姐姐一样,是个好演员,当然,不是在舞台上,而是在男男女女之间。
当全家人从餐桌上站起来时,姐姐又突然说话了,她对妹妹说:
“你们报社不行了,连工资都发不出来,你应该再去找个工作。”
“我不想找,我就想这样。”
“现在没有人看小说,连那些大作家的书都没有人买,你想饿死呀。”
妹妹不高兴了,说:“我为什么一定要饿死?”
姐姐说:“写书的人,当然会饿死。”
小仙插嘴道:“都说卖文为生,怎么会饿死呢?”
姐姐说:
“过去你卖文为生是可以的,现在不行了。”
妹妹突然说:
“那我还可以去卖别的。”
“卖什么?”姐姐瞪大眼睛问。
“卖什么都行。”
小仙笑起来,说:
“小姨真逗,你还能卖什么。”
妹妹也笑了,说:“只要是能用得着的,别人需要的,卖什么都行。”
可是,小仙在旁边,不仅仅是她跟姐姐,她不愿意小仙听到这样的话,她毕竟还是个中学生。
姐姐说:“好了,这样的话不要再说了,其实你想作些什么别的?我可以帮你找找人,他们也许能帮你找份有意思的工作。”
“我就想天天躺在床上睡大觉,做梦。这就应该是我的职业。”
妹妹说完,朝自己的房间走。
姐姐对着她喊:“你就是不赚钱,也可以去学着演点话剧,或者搞点电影,起码知道你是活的呀。”
既然,她已经提出了要走,既然他们在小仙的要求下,愿意让她继续呆在这儿,那她就可以稍稍放松一些了。于是她也喊:
“我就是死的。”
姐姐看到她走向自己的卧室,便说:
“累了?家里买车,这么大的事,我们都兴奋地睡不着呢。”
小仙也说:“就是,再呆会儿吧。”
她回头笑笑,说:“真困了。”
这时姐夫说:“她当然没有你那么兴奋。让她睡吧。”
姐姐对姐夫狠狠地看了一眼,说:“胡说,她怎么没有我这么兴奋,她就是这个家里的人,买了车,她也能享受,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姐夫说:“我没有什么意思,我只是说她累了,就让她睡觉。”
姐姐说:“你根本就不是这个意思,你拿我妹妹当外人。”
妹妹突然站住了,她本来就要走进自己的房间了,她回头看看姐姐,又看看姐夫,意味深长地说:
“姐,你错了,他从来都没有拿我当外人。”
姐夫紧张地说:“对呀,你看,连她都这样说嘛。”
姐姐有些怀疑地看看妹妹,说:“你就不能再坐一会儿?”
妹妹说:“你们好好说说那车吧,我困了。”
写小说的女人究竟有多丑
她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想睡却睡不着。她先是想着姐姐和姐夫交换的眼神和他们的无奈的苦笑。说不定还有姐姐对于姐夫愧疚的表情,她为自己有这么个妹妹而感到羞愧。
姐夫却又在安慰妻子,显示出他是一个大度的人。
妹妹这时真想让姐姐看到姐夫在偷窥时的表情。
妹妹就像是去参加安蒂的生日晚会心里充满着烦燥一样,现在这种烦燥就出现在她的梦里。那个跟踪的男人又出现了,他走着,显得像云一样,漂游着,舞蹈着。她也走着,似乎又重复地走上了去见雷恩的路,一路上,她不知道后面有人跟踪。
有激情的日子总是在不断地重复,天空中的云彩好像随时随地就要燃烧。她想,如果是云彩在燃烧,它一定是为另外一个人,而不是仅仅守在安蒂生日晚会的蜡烛旁边的那一个,隐约有火苗在她脸上、身上跃动,恍如一个男人的手细细地抚弄着她。她要的不是这个感觉,她需要一个人将她毁灭。
这个人就是雷恩。
但是雷恩给她带来的像海水一样涨潮的欲望也落回去了,她觉得太滑稽了,居然有人肯为她出一万块钱睡一觉,他说就因为喜欢她的小说,他真的说了吗?没有吧?现在哪里会有男人真的喜欢女人的小说,不,不会的,他们仅仅是在喜欢卖弄的女人身上去寻找那些支持着她们卖弄的东西,而那些东西是女人特有的,无论是美女还是丑女,她们都一样。于是,这些女人们(大部份是一群丑八怪女人)就开始用文字拼命去勾引男人的想象,可怜的男人们就开始上当了,他们不知道那些写小说的女人究竟有多丑,她们实在是恶心,而男人们不知道,他们被利用,被女人用身体和文字所利用,他们像好色的狗一样地跟随着这些女人的叙述,想象着她的模样,突然,他们会因为某种原因而失望,便会破口大骂。
然而,雷恩不一样,他的举动超乎一般的男人,他的行为有些特别,他不太看得懂中国文字,他看不到妹妹写的那些文字,他现在好像正开着车走过来,他真的开车了吗?那车不是还没有买上吗?不,那不是雷恩,是姐夫,他站在晨曦之中,偷偷地看着我,我没有躲闪,我甚至还有几分甜蜜的感觉,就像是在唱着一首船歌,慢慢地,我掉队了,不,是她,是妹妹掉了队,走在后边,目光仇恨地却又有些无可奈何地望着前面的三个人。那条青色的牛仔裤把姐姐的屁股包得结结实实。想到这,妹妹的心释然了,同时她又恨起那条牛仔裤。其实她已忘掉姐姐是一个舞蹈演员的事实,即使现在不再上台,稍稍有些胖,但是她的姿影是那么地有韵味。妹妹还在童年时,姐姐就已经是一个明星,她的光环一直照耀着早逝的父亲。她十二岁时在那个中山公园看见她,跑过去喊姐姐,实际上她是想让她的同学和老师都知道她有一个明星姐姐。她从来都依偎着姐姐走路,她闻到从她粗呢衣服里透出的气息,那时她的头顶刚好和姐姐的胸部平齐,每每碰触到那柔软的地方,姐姐都微笑一下,然后更紧地搂着年幼的妹妹。
然而现在,当她提出要从姐姐家搬出时,她从她和姐夫的脸上都没有看到伤心的表情,尤其是姐姐,她是她在这个世界上的惟一的亲人,可是她居然任由她离开,而她自己是真的想离开这个家吗?她知道自己的心里有着试探的成分。
走在后边的人肯定会是命运里悲剧的主角,不用看,她也知道自己面色灰暗,就像是尘土一样。但是有一个男人一直盯着她,以及盯着她前面的三个人,这个人一直到她疲倦得直想躺在路边上时才发现的,她看到他时,他依然发出那种羞涩的却是固执的笑容。
他跟踪的目的是什么?
妹妹问自己。
她翻了一个身,似乎真的睡过去了,她太累了,姐夫家买车跟她没有任何关系,他们兴奋,她却悲伤,她被迫地跟着他们走了一天,这把她身体里的水分彻底吸干了。她真想就这样一直睡下去,可是,她的脑中全是故事,还有就是那个跟踪者的眼睛。
跟踪者的眼睛像是探照灯,照亮了前方黑夜中的道路,那两道光来回地闪着,在光柱中有他苍白的脸。
妹妹被“苍白”两个字吓醒了。
我们当了谁的奴隶
家里多了一辆车,就像是从前的人家里多了一头牛一样。
从前,一个人家里有了一头牛,从此他们就成了牛的奴隶。
妹妹想着这段话,究竟是在格林童话里出现的,还是在安徒生童话里出现的,但是,她想不起来了。
妹妹这时想,看起来童话一样的叙述是最有意味的,你看,简单的一句话,就什么都有了。
可是现代人呢,他们全是多余的话,让我们今天在谁的小说里去寻找那种类似于童话一样纯洁、干净的语言呢?
因为有了关于童话语言的思绪,妹妹的感觉稍稍好了一点。
就这样,主人成了牛的奴隶,可是牛却不知道,因为说到底,牛还是牛。妹妹想着,再看看眼前的姐姐和姐夫,她高声地笑起来。
他们不知道这个道理,是因为他们没有看过童话?
不,姐夫有一阵,天天都在给小仙讲童话。
姐姐也知道许多童话,她甚至于还参加过一个根据童话改编的舞蹈。
看起来,在我们的时代里,真正理解童话的人还是不多,几乎就是绝无仅有。
妹妹感叹着。
姐姐和姐夫几乎一整天就没有离开过它,不停地擦,不停地洗,就连轮胎上的泥姐姐都要妹妹从楼下端出一盆水来冲掉。
她一边冲,一边直想笑。因为地下停车位太贵,只能停在上面,而且不是在树下,所以这辆车就不得不直接对着太阳晒,姐夫心疼得直想用自己的身体覆盖在上面,可是他又太瘦弱,在夕阳的斜照下他的影子如一根筷子。
看着他们难以言表的兴奋,妹妹开始有些来劲了,她的表现欲上来之后,就像是那头当了主人的牛,她睁大了眼睛,开始向他们不断地发布着自己知道的统计数据,那是昨天她刚在报纸上看到的:
“整个世界上每天在车下丧生的人一共是九万五千人,变成残疾的有十二万人,在中国每天变成轮下鬼的有一万二千五百二十八人……”
姐夫抬起头说:“到今天我才弄懂,为什么人家都说最残酷的人要算是像你这样的人了。”
妹妹问:
“我是什么人?”
姐夫楞了一下,想想说:“小说家呀。”
妹妹象挨了打一样,就如同“小说家”这个词是一个骂人的词,浑身打颤。她接着说:“残酷的是这些数字并不是虚构的……”
“好了,好了,你到底要说什么?”姐姐气冲冲地打断妹妹,“刚刚买了辆车,不要再说这样不吉利的话。别忘了,你也会坐在车上的。”
妹妹看姐姐真的生气了,就说:
“不要紧,旁边就有小买部,我会去买一挂鞭炮,鬼神是最惧怕鞭炮声的。”
妹妹真的去买了鞭炮,当她拿着这种能响的东西朝回走时,突然感到自己回到了童年,那时,都是男孩儿点着它们,可是,她的性格里边有这种男人的东西,所以她的胆量比一般的女孩子大一些,可是,现在她确实感到了某种恐惧,她意识到自己已经是一个胆小的人了,她怕炸着自己的手,或者脸,还有眼睛。
进屋之后,她大声说:
“买回来了,谁放?”
大家看着她,又看着那炮。
她又大声说:“谁点着?”
“谁也不敢放。”
姐姐不敢,姐夫更不敢,姐夫说:“因为,怎么讲,因为,如,如果被发现是要罚款的。我们违反了北京市的有关条例。”
姐姐显得有些残酷地笑起来,说:“胆小就胆小,何必扯那么远。”
姐夫生气了,说:“中国人就是他妈的不懂得遵守法规,在国外时,只要有规定,没有人拿它开玩笑。”
姐姐说:“外国人说话也不随便用他妈的呀。”
妹妹说:“但是,他们肯定有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