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夫生气了,说:“中国人就是他妈的不懂得遵守法规,在国外时,只要有规定,没有人拿它开玩笑。”
姐姐说:“外国人说话也不随便用他妈的呀。”
妹妹说:“但是,他们肯定有相对应的词,比如说……”
小仙说:“都别说了,我来放。”
姐夫说:“你要小心呀。”
大家都躲在楼道里,小仙把火点着之后立即也奔过来,然后大家乘电梯到了二楼,从二楼过道的窗台下放下看。
炮声响起来,就像是马勒的音乐的另外一种奏法。
妹妹想着,她本想把这感觉说出来,但是看着姐姐和姐夫的一脸严肃,她就没有说。
制造爱情激素
在鞭炮声中,姐姐说即使不放鞭炮,爸爸妈妈也会保佑我们这家子的。
“可是鬼神真的存在吗?”小仙问,并且把头转向妹妹,好像只有她的回答才能使她相信。
妹妹毫不犹豫地向她点了点头。
小仙说:“我希望能听到你的声音,要不,我会害怕。”
妹妹说:“就象你问人会不会去死这个问题一样。”
小仙说:“人会死,这我知道,可是,亲人们都会死吗?”
“亲人们都会死,变成白骨,然后烧成灰。”
妹妹看到那个柔弱和稚弱的肩明显地一阵颤抖。
姐夫却又一次笑了,他的笑声那么突然,就好像妹妹很幽默。
姐夫笑得那么响亮,使人毛骨悚然。
在电梯里,全家人站着听姐夫的高谈阔论:
“小说家喜欢把一个个善良的人死去以表示生活的残酷,现在又以鬼神论来表示生活的神秘性。”
小仙问:“什么叫神秘?”
姐夫愣了,说:“神秘?为什么要这样问?”
小仙说:“是你刚才说的。”
姐夫说:“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妹妹说:“那也得回答。”
姐夫想了想,说:“用我自己的话说,还是用康德的话?”
小仙说:“康德是谁?”
姐夫又愣了,说:“康德是谁?你这么问我,我还真是又说不太清,这样吧,康德是谁,以后再告诉你,他说过一句话,神秘,就是面对自己陌生事物时内心里所产生的感受。”
小仙笑了,说:“为什么偏用他的话呢?”
妹妹说:“要是我,就尽可能用自己的话。”
姐夫说:“说实话,这是我最瞧不起你们作家的地方:用自己话?你们能说什么话?你们这些中国的作家,中国的文化人,能说出什么有价值的话?有个在中国还算有名的诗人,学者,到了美国,还以为别人拿他当大家呢,以后连饭以混不上,就开始骂美国,他们在中国时骂中国,到了美国又骂美国。没有你们不骂的,好像全世界的人都该着他们的,让他们可以随便地评论。可是,中午时,他们的肚子饿了,怎么办?还要吃饭。可是没有钱怎么办?就说社会不平等。要来革命。可是,革命他们也怕。他们怕造成流血。然后作学问的骂搞创作的,说他们是一群人渣,可是,你们写小说的人,在美国也活不下去———”
妹妹看着姐夫,把话题拉了回来,说:
“我们放鞭炮时,你并没有阻止啊,这说明了什么?”
妹妹还要继续说什么,电梯门开了。
外边站了几个人正要上电梯。其中一个似乎是那个跟踪者,他戴了墨镜。妹妹看到他那苍白的脸时,浑身突然发冷。
他们的目光对视着,妹妹先移开了自己的眼睛,她开始躲闪起来。
姐夫和小仙没有意识到这个人的存在。
以后,妹妹无数次地回忆这件事时,她的结论是:姐夫不但是自私的,还是粗心的。
电梯门关上了。跟踪者并没有进去。
他们共同朝前走着。跟踪者的脸色略略有些缓和,他甚至有了某种隐秘的笑容浮现出来。
妹妹再次看他,想确定是不是那个男人。男人却把目光移开,让妹妹有些犹豫。
他的嘴角,还有他的额头,都是那天晚上的男人,在亚运村跟踪的男人。
妹妹想:他又出现了,他就这样找着了我的住所,会发生什么事呢?
如果有爱情发生,那跟以往的感觉是不是一样?
妹妹被恐怖弄得有些刺激,对自己说:
只要是有区别的,就是个性的。事情往往会在这“个性”上有一个意想不到的好结果。
她回头又看了看他,发现那人竟也在看自己。这让她浑身松软了。
也许新的爱情就是这样,她又想起了雷恩,并对这个外国人那么直接有些厌烦,尽管她需要钱,但是,她更需要爱情。
妹妹对自己说着,却又注意到了另一个事实:
那个跟踪者把锐利的目光从她的身上移到了姐夫身上,并一直看着他。但是,姐夫没有感觉,他只是讨好地对妹妹和姐姐说:
“明天去白洋淀,那儿水又涨起来了,咱们好好玩玩。”
小仙:“白洋淀?在哪儿?”
姐夫说:“白洋淀就在白洋淀。”
说完,他自己笑了,以为自己说了很优雅的话。
“可是明天我得要上学啊。”小仙说。
“那就下个周未。”姐夫又把目光朝向妹妹。
妹妹想跟他说说跟踪者,于是故意说:“那个人注意你,你注意到了吗?”
“没有,哪个人?”姐夫左右看着。
“你怎么那么迟钝?就是那个青年男人,脸色有些苍白的那个人。”
“没有,我没有感觉。”
“他从那天买车就一直在跟踪我们。”
“那是你的感觉,女孩子就是这样,女人就是这样,她们老是对于男人们的目光报以幻想,如果他真的在跟踪,一定是爱上你了。”
姐姐回过头问:“谁爱上你了?”
妹妹笑了笑说:“没有人爱上我,只有人会爱上你,然后在你窗前一宿一宿站着……”
说到这里,妹妹突然觉得站在楼下往上看的弄得姐姐六神无主的青年,也许就是这个此刻戴墨镜的跟踪者。
信仰里没有神,有没有祖宗
到了家门口,姐姐用销匙开门,然后开灯,灯却闪了一下,扑地灭了。姐夫去按其它的灯,没有一个是亮的。
小仙吓得哇地大叫。
那个跟踪者再次浮现在妹妹面前,妹妹摇头,想摆脱他的苍白给她的压力,就说:“大
概还不能用神秘性来说明鬼神存不存这个问题。”
待把灯弄亮之后,大家草草地吃了晚饭,然后就一起围在客厅的沙发上。
姐夫一边在替小仙剪脚指甲,一边开始探讨神是否存在,祖宗是否会显灵。
一直没有对此发表看法的姐姐这时却坚定地站在了妹妹这一边。
她对姐夫说:“父亲去世时,我和母亲在搞筷子,你看见了,就是把十六根筷子分成两份,一边八根,这八根也分成四根,像搭积木一样搭在一起,我和母亲分别拿着,这筷子就开始动,你忘了吗?后来这筷子还在桌子上写字呢。这分明不是我在写,那么是母亲写吗?也不是,因为如果是她在写,她跟我做这个又有什么意义?直到母亲死后,我又跟妹妹一起做,我们向她寻问了许多她活着时不知道的秘密,但是那筷子清清楚楚地给我们做了解答。”
“你们问的什么?”姐夫禁不住笑了起来,又说:“没想到天天跟我生活在一起的人,竟是,竟是一个相信乡下巫术的人。”
“问的什么?那是你在美国的那几年里,有没有女人,我们会不会离婚。你以为你去了美国,就不是乡下人了?”
妹妹说:
“其实乡下人挺好,凭什么说自己不是乡下人了?中国人就是这样,在城市里呆了几天,比如说在上海呆了几天,就说自己从来都沐浴在上海暗夜的灯光中,有一种宝贝的味道,恶心。恶心呀。”
姐夫说:“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们刚才说的话挺可怕的。”
姐姐要把话题拉回来,她说:
“我母亲当时说的话我永远记得。”
“你母亲说什么?”
姐姐愣了一下,说:“不告诉你。”
小仙好奇地睁大了眼睛,姐夫帮她修好了指脚,把她的腿整个地放在自己的腿上,然后从脚尖开始向上来回抚摸着。
小仙因为害怕也依偎在她的爸爸的身上。
沉默了一会,妹妹替姐姐回答道:“母亲说你在那里有女人,但是你会在四年后回来。”
“这谁不知道啊,我在美国有没有女人,我有嘴难辩,但是我四年后回来,这是你们都已经知道了。”
“可是母亲说你回来后的第四年里将有波折,也就是说在今年。”
“这波折是指哪一方面?”
“也许在各个方面。工作,事业,婚姻,无所不在。”姐姐回答说。
“那么以此你们就推断说神灵或者是鬼魂是存在的了?”
妹妹说:
“那也不见得。”
尼采是信上帝的,他信,不然,他不会在自己的作品中给上帝那么大的篇幅,可是,我为我们头脑中空空的感觉而悲哀。”
姐姐说:“你们扯远了,灵魂是有的,也许爸妈也坐在我们旁边,听着我们的谈话呢。”
小仙更紧地搂住了她的爸爸,可是同时不小心放了一个屁。
大家都笑起来。
她羞得把整个脸伏在她爸爸的腿上。
她爸爸却推开她说:“还是放音乐吧。”
他走进房间从房间的CD上拿出一张蝶,放在客厅的机器上。
随即马勒的音乐响了起来。
妹妹在这时候突然听到马勒感到那么的畅快。
这是马勒第四交响曲中的活泼主题,但在妹妹听来仍是有些悲伤,她只感到有种无法倾诉的疼痛,这疼痛像窗外层层黑暗向她压过来。
她并不清楚这是第四,仍以为是《大地之歌》,于是她照样地听见了马勒正与女儿对话,他问女儿在那边过得好还是不好,问女儿知不知道他每天都在想念她,问女儿是不是也像他想念她一样想念他。他们的灵魂在两个世界飞起,到达一个约好的地方,彼此望着,却不能拥抱,就像她在梦里无数次地遇见她的父亲一样。她爱她的父亲就像马勒爱他的女儿,惟一的差别在于父亲并不像马勒那样爱她,他爱的是另一个,是他的大女儿。至于这个小女儿,对他来说,就像空气一样是看不见的。
可是她对他却是无穷无尽的思念,当看到母亲在和姐姐搞筷子时,她在一旁总是急着问:您在那里过得好不好?她只有这一个问题,她并不关心在国外的姐夫是不是另有女人。当母亲并不理睬她继续问那些问题时,她还是固执地问这一个问题:您在那边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您?可是这时,那筷子却在母亲和姐姐的手中慢慢移向了她的嘴角,并在那狠狠地按了一下。她全身害怕得颤抖起来,并且望着那筷子生气了,她知道那不是那母亲也不是她姐姐的意思,一定是父亲的意思,他觉得她多嘴。于是她的眼泪潸然而下。
音乐声中,她还是零星地听到小仙逼着她父亲回答在下个周未开车究竟去哪里玩,真的去白洋淀吗?她母亲说,去不去玩这要看你每天能不能够按时回来,你自己算算看,上一周的每一天里,你是不是都准时回来了?
妹妹把自己埋进沙发里,心里朦胧地决定了一桩事,那就是明天一早她将去见雷恩,看来只有这个人才是她目前生活中有意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