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雪白的肌肤,在他的目光的游移下,她又发现自己光脚只吸了一双拖鞋,由于长年跳舞,骨节是那么明显。她缩了缩脚趾。心想,这个人长得说不上讨厌,但也说不上喜欢,她只觉得那个上翘的下巴显示出这个人的傲慢。
只听他说:“哦,我想起来了,我见过你,在小区里,我还看见你擦你们家的车。”
姐姐说:“是吗?你见过我?”
“你是自然不认识我的,漂亮女人总是目中无人。”男人说。
她微微笑了,从他的言语中她感受到了一种信号:“在她面前,他并不骄傲。”
她的目光不知不觉地向一个敞开的房间看去,那个房间和她的房间只是隔了一层楼板。但是里面是完全不同的气息。同时她看到了一张并不很宽的床。床上是零乱的被子,姐姐意识到就是这张床上经常发出的声音让她不安。
从窗子射进的阳光几乎洒满了整个房间。她问:
“你一个人在这住?”
男人点点头说:“是。”
姐姐说:“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男人说:“我叫大卫。”
她的目光仍在看着这个陌生的屋子。男人的目光却没有离开她身上的睡衣。
她看见就在这个青年坐的上方的墙上贴了许多电影招贴画,就在她的目光又滑过去时,大卫又说:“这些电影都是我导的。”
“你是电影导演?”
只听大卫又说:“我是拍电影的。
姐姐忍不住笑了。
“当然,我还可以告诉你,我本人也是同性恋。”
姐姐仍是笑着,她似乎像是从平原地带来到了吹着咸涩海风的小城。
当他说自己也是同性恋时,她反驳道:“不对,你说谎。”
“我怎么说谎?”
“你的床不怎么结实。”
姐姐的脸又一次发红了。她微微低下头,把自己的赤脚使劲往后缩。她知道大卫在看自己。但是一时想不出什么话来。她想站起身来告辞,但是还是坐在沙发上,身体连动也没动。
她说:“而且还能听见一个女人的叫喊。”
对方似乎恍然大悟,知道了她为什么说“不对。”他立即反驳道:
“男人在快乐时所发出的是高音区,听起来跟女人的一样。”
“我不相信。”
“为什么?”
“因为我看你完全是个平常人。”
“同性恋就不平常吗?”
“当然,不平常就是不平常,如果把男人和男人在一起、女人和女人在一起当做平常的话,那不平常的是什么?不平常的难道就是我这样的人了?”
这回是大卫笑了,他大张着嘴,姐姐看着他笑的样子,突然感到这人很可怕,他的笑是那么猛烈,像胸口有什么炸开了似的。
他笑了足足了三分钟,于是姐姐说:
“你的笑声达到了高音区,怎么听起来还是一个男人的笑呢?”
笑和叫不一样,你听———他大声地叫了起来,叫声尖尖的,在颤抖。
他问:“像不像?”
姐姐说:“那你来听听一个女人是怎么叫的。”
她刚要叫,却又不好意思,但是大卫脸上的笑容在鼓励着她。她张开嘴,这时,门铃声响了。大卫打开门,她通过他的肩,恍惚看见了一个男人,她不知道那是老年人还是青年人,只知道这是个男人。她的脑子嗡地一声响。只见这个男人同样惊愕地看着她。
那个男人很不客气地问:“她是谁?”
大卫说:“她是谁……我不知道,我是谁,我也不知道。”
说完,这两个男人一起朝这个披头散发的慵懒地穿着睡衣的女人看去,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个怪物似的。
她在沙发上坐直了身子,心中涌起一种不安和异样的成分,那就是她要撵走那个陌生男人。
她起身告辞,当她走向楼梯口时,马勒的音乐铺天盖地地向她涌来,这使她全身热血沸腾。
她回头望着,仿佛有感应似的,大卫的门突然打开了,那张纯净和明朗的面孔向她移过来。她等待着,只听他问:“平时你上网吗?”
“上网?”她笑了一下,说,前两年我倒也是上过,现在基本不开电脑。
大卫说:“我也是,可是,我觉得我们应该在网上见面。说说话。”
她说:“我愿意,这很有意思。”
大卫说:
“我的网名是'新、恋人'。你有吗?”
姐姐想了想,说:“当然。我的网名是'大地之歌'。”
“晚上七点见。”
大卫说完返身回去了。他真的是同性恋?
回来之后她就一直坐在床上,仰着头,等待着从上面再一次发出咯吱声。然而一整天,除了偶尔能听见的脚步声之外,什么声音也没有。
姐姐的偷窥
她和大卫的第一次恋爱是在当天的网上。
新恋人:我家里还留有你的香水味,我喜欢闻这种味道。
大地之歌:现在我的身上还是这种香气,你闻到了吗?
新恋人:我闻见了,你有没有往你的衣服上洒?
大地之歌:洒了很多。
新恋人:你上楼来。
大地之歌:不行。
新恋人:为什么?
大地之歌:我的男人要回来了。
新恋人:他是不是性无能?
大地之歌:不是,他每天要偷看我妹妹。
新恋人:你怎么知道他偷看?
大地之歌:这种事情当姐姐的都知道。
新恋人:知道什么?
大地之歌:姐夫与小姨子偷情。
新恋人: 人们对于偷窥有那么大的热情吗?
大地之歌: 对。
新恋人: 哈哈。
大地之歌: 你笑什么?
新恋人:你用词用得很大。
大地之歌: 因为我妹妹是个作家,她写东西,感染了我。
新恋人:哈哈。
大地之歌: 为什么又笑?
新恋人: 作家在现在是个让人讨厌的词,你好像还有显摆的成分。
大地之歌: 是她有这种成分。
新恋人:那你是怎么看她的?
大地之歌:尽管她时时认为自己是一个思想家,可是我认为她是一个下流的女人。
新恋人: 是因为你觉得她勾引了你丈夫吗?
大地之歌: 不,不仅仅是她的事。是他们双方的事。
新恋人: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是你自己的事呢?
大地之歌: 我想过,但是,我没有错。
新恋人: 他们总是在什么时间?
大地之歌:每天天一亮,他就去了。
新恋人:你妹妹知道他在偷看?
大地之歌:知道。
新恋人:你怎么知道?
大地之歌:我当然知道。有一次我在他之前就去了。
新恋人:那就是说你在偷窥?
大地之歌:没有,我是女人。
新恋人:我是说你在偷窥自己的丈夫和妹妹。
大地之歌:也许吧。
新恋人:不是也许,是肯定。
大地之歌:你这个人有些专制,是吗?
新恋人:不能这么说,我只是有些好奇。
大地之歌:专制的男人是不是有吸引力?
新恋人:那得看他遇到了什么样的女人了。
大地之歌:你还好奇什么?
新恋人:你那天去你妹妹那看见了什么?
大地之歌:看见了一个梦,一个会流水的梦。我的丈夫每天都进入这个梦。然后他回来像摇孩子一样摇醒我,我看着他的眼睛,突然失去了方向……
新恋人:你失去了方向?
大地之歌:然后,我上了你的楼……像一只不会飞的鸟,在不断地撞翻什么……我需要你给我快乐。
新恋人:你怎样才能快乐?
大地之歌:那是你无法想象的。
新恋人:你告诉我,我怎样才能给你快乐?
大地之歌:我还没有叫给你听呢,我要叫。
新恋人:我怎样才能让你叫?
……
AA制
妹妹拎着行李走在人潮中。那是一个黄色塑料箱子,她可以推着走或是拉着走,但是她用一只手拎着。她当然不会真的去上海逃难似地找雷恩,一般来讲,她总是在能够稳住自己的情况下作战。她也同样没有在雷恩的烟味笼罩之下去找另一个男人,她需要时间,哪怕是一两个时辰,也要让水从头顶上倾泻下来,把沾在头发上、身上的烟味赶走。她现在要把姐夫的气味赶走。然而她清楚地知道,这气息不同于雷恩的烟味,短时间内她无法驱除的。人在受伤时会拒绝自己———她不断地回想着姐夫的话。她能够深刻地领会其中的含义,人在
受伤时找不到自己。
她望着如浪的人潮,觉得每一张脸都迷失了方向,全都找不到方位,但是人人又笑嘻嘻的,如果大部分的人生活是一幅完美的图画,那么失落是其中的一个场景,它就像她拎着的行李,无论到哪里,她都无法抛弃。
她走到安蒂的门前时已经是上气不接下气了。太阳明显已经西斜。她完全可以坐出租车,但是长时间的行走有利于她的思考。
一听见敲门声,穿着睡衣的安蒂几乎是高兴地把门打开。妹妹看到这是个装修精致的一居室的房子。卧房里有一张宽宽的大床。客厅里摆放着一张黑色的办公桌,桌上是台正打开的电脑。安蒂在工作。她把妹妹让在一旁的沙发上,把她手里的箱子安放在门后,然后坐回电脑旁。妹妹几乎是躺在了沙发上。
不容妹妹多说,安蒂诉苦说:“我现在时刻面临被辞退的危险。你不知道,我的老板是世界上最刻薄的人,昨天有一个从美国回来的博士,在开选题会时他提出一个方案,于是老板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就骂道———你妈的,然后问我的稿子写好了没有,我就把稿子交给他,他只看了一眼就把稿子扑地一摔。当时我就盯着那几张稿纸,心想,如果这稿子被摔到地上去了,我就辞职了,可是那几张纸就在桌子上的边缘上被什么给绊住了,没掉得下来……”
妹妹听到这终于笑了起来,安蒂站起身坐在妹妹身旁,趁机说能不能帮她再出个选题。
妹妹抬了抬身子,笑起来说:“我现在想的就是成功地勾引一个男人,可惜我都失败了。”
“男人,男人,又是男人……去年你还帮我想了一个选题,叫什么《穷人和富人有没有共同的经济学》,今年你的思想呢?”
妹妹已经闭起了眼睛。只听安蒂继续说道:
“现在没办法,靠男人靠不住,你知道吗?前几日我刚和一个法国人分手,他不但不给我买东西,吃饭都AA制。那天刚跟他上了床,在床上还真是缠绵,可是一下床去饭店吃东西,他只付他那一半,当时我就脸红了,在旁边服务的小姐用中文跟我说,千万别跟这种人来往,还不如咱中国人呢。想不到他能听懂中国话,他对那个小姐说,这就是西方的文明,你们还要经过一百年的进化才能明白。我只好付了自己那一半,心想,既然他不能随乡入俗,那就等一百年再说吧,我再也不交外国男友了……”
妹妹突然想起半年前安蒂给她过的话,想不到还没到半年……
安蒂想了想,沉呤道:“我确实说过这样的话,但那是我对他们还不了解的时候,听了安蒂的话,妹妹的脑海里同时想起了雷恩和姐夫这两个人。确实她从他们身上都得到了性快乐,虽然快乐得不一样,各有各的方式,但是无论是哪种方式的快乐消失了,只有一样东西不会消失,那就是金钱或者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