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否认,我曾经爱过他,爱过他的多学多识,爱过他的温柔,爱过他那两只稍稍下垂,似乎永远忧国忧民的眼睛。——可是这眼睛现在让我看上去十分扫兴,它只代表他的感情指向,指向感伤的八点二十五分。
显然,他又受了他太太的气,需要找一个人来倾诉倾诉,不知道怎么就找到了我这旧爱的门。
当然,我也不否认我曾经爱过陈之龙的名气,我那时候爱他的名气,就如同爱他这个人。陈之龙是珠海A大的中文教授,也是A大最有名的“知道分子”。所谓“知道分子”,就是问什么问题他都能够回答,能够知道。他的脸常常在电视的屏幕上晃动,谈历史,谈经济,谈哲学,谈建筑,他什么都谈,甚至一条地沟,他都能侃侃而谈出上下五千年,说出起源,发展,演化,说出它的历史。
他是一个博学的人,而我的多见识,有一半,来自于他的教导。
他是我最初爱过的那个人,也就是我的初恋。可那时候我小,不懂爱情。实际上对有些男人而言,爱情只是一种习惯,一种习俗。这样的男人需要爱情就像春节需要鞭炮、烟花、红灯笼,为的是装点他的人生一路的非凡喜庆。
我只是陈之龙的一副对联,红底金字,艳得分明、好看、适了世俗的好,如此而已,曾经。
我开了门,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我要计算时间,我现在是在工作,既然他找上了门。
夜未央,他是我今晚的客人。
他看到了我,双眼放光,很久没见了,杨爱。
是。是很久没见了,陈教授。我把他请了进来,关了门。
第一章
等待她臀部的亲吻
陈教授?杨爱,不,不要这样叫我,以前那样很好。他边走边说,还捏了捏我的纤腰。他喜欢蜂腰女人。
呵,叫之龙吗?我停身斜眼看他,眼帘半开半合,待说我不依地抬头问。
他高,比我高半个头,我抬起的头,刚刚抵他下颌。
是,是,是。他一连说了三声是,他就喜欢我这个样子,我知道。
他的手拢了过来,把我环在胸中。
以前,多久以前,这怀抱曾是我的梦,我的帝国大厦,我的一切。可大厦会倒,呼啦啦,一切倾倒,压死亿万爱情细胞。
真相永远是本·拉登培育出来的恐怖分子,劫持飞机,暴徒亡命,一箭穿心,铲平爱情。
现在,他,只是我的一位客人。
我眯起眼睛,娇笑着摸他下颌,他那儿长得好,曲线饱满,如一方浑然的印。叫之龙吗?陈教授,叫之龙的那个年代好像是公元前的事情,我不记得了……
他不吭声。他理解我,我这样说话,是希望他也不记得,他知道杨爱不要曾经。
跌在沙发里,他把我拉到怀中,坐他膝上,只听他叹气,杨爱,我太太……
我没猜错,还是因为他太太。所有的已婚男人,都有个欲语还休,一言难尽的太太,那太太令他们痛苦万分。
我仍笑看着他的下颌,他的胡子刮的很干净。我的手指摸过来摸过去,如同摸着删割过的青草。我不要听他的血泪史,我早已不是他的爱情子民,我没有义务听他叙述这个。
含笑打断他,陈教授,已婚男人大多有个不理解他们的太太,都可以组个师,你不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结伴同行的人很多,你没必要这样懊恼。
他不必寂寞。
他抱着我,话停,看着,半天方笑,杨爱,你变了很多,那时候你性格强烈,说话可没有这样伶俐,一副笨笨的样子,我现在还记得……
变了?是谁把我介绍给妈妈桑的?
当然变了,那个乡下丫头,第一次站在他的面前,引起他注意的,可是他的怜悯心么?我不要怜悯。
一个人,可以恨我,可以爱我,可以厌恶我,可我是拿破仑的弟子,我的字典里没有怜悯这个词,我讨厌怜悯。
自尊是一枚流通市面的硬币,它的另一面就是自卑。我上大学的时候,兜里装满了这样的东西。——整个405宿舍,就我一个是从乡下来的人。
我很穷。每次收到父亲的汇款单,那一个季度二百元/月的生活费,我就看见父亲的背,佝着,汗珠一粒一粒地滴到地里,他已经老了,还在为我操劳。
我只能省。省吃省穿,好好学习,争取奖学金。
可一个穷人注定被人嘲弄。
我遇到陈之龙的那天是在系主任的办公室,系主任是个中年女人,她皱着眉问我,为什么?杨爱,为什么把尿倒在同学的头上,这很不文明。
是不文明。可我不想解释,我是故意的。
那同学就站在我的身侧,顶着一头的卷发,只是湿乎乎的,散发着尿骚味,如同挂了一脑袋的着了汤水的方便面,且滴答着汤汁——活生生的证据,无法抹平。
我想这样干很久了,她给了我一个机会。
就因为我穷,宿舍里丢了什么东西,她总是怀疑我偷的。富人有权利怀疑他们的邻居,她有权利怀疑这个乡下来的同学,这是她的思维方式。
我们的公寓不是贵族公寓,洗手间在走廊的另一头。偏那晚宿舍的门反锁了,怎么也开不了,可这位城里人要上厕所,内急,没有办法,她就理所当然的用了我的洗脸盆解决了她的问题。
抽水马桶百合花一样等待她臀部的亲吻,那晚,她偏尿进了我的洗脸盆了,
你有钱,你可以用你的,为什么要用我的?那天早上我问她的第一句话是这样的。
你的盆便宜。她嘲讽的说,一个破塑料盆,才两元钱,有什么了不得?扔了。
两元钱?可那是我的两元钱,相当于我一天半的生活费了,扔了?
我端起了盆子,迎面给她倒了过去,有的人就需要这样的方式。
她哭着把我告了,告到系主任那里。我不文明,可文明是相对于文明人而言的。我不解释。
陈之龙进了来,他是学校的红人。红到发紫,没有人不认识他。他似乎是找系主任有点事情,刚碰上了这样的场面,他看了我一眼,只是一眼,却眼睛里有什么闪着光的。
后来他说,他没见过一个女孩子,生气了竟然如同一头母豹子。双眼灼灼地发着光,那么纤细的身子,那光却太亮了,不适合。
是太亮了,愤怒点燃的,不该那么亮的,这亮电着了陈之龙,他开始留意我了。
被陈之龙留意,是值得骄傲的,在A大,陈之龙是个优秀的男人,而一个女人的价值,在于她身边的男人,她身边有什么样的男人,她就价值几何。
陈之龙无异是一颗十四克拉的大钻石,陈列在婚姻的珠宝柜台里,A大的每一个女生都对这颗钻石是既垂涎,又恨的,他是有太太的男人了。
陈之龙给过我快乐和虚荣,但,那都是曾经的事情。
往事如烟,化灰,灰灭。
第一章
女人们不喜欢男人有外遇
我站起给他斟了一杯酒,他接了过去,又一把把我揽进怀中,杨爱,你最近过的怎么样?问着,一脸的真诚。
还行,托你的福。我碰了碰他的酒杯,把酒一饮而尽。
喝完,问他,谈什么呢?陈教授,哲学?历史?文学?不,不,我笑着摇头,长发已然撩过了他的脸,一丝一丝的撩拨。我知道,你是“知道分子”,这些你都比我懂得多,我只能和你谈点花边新闻,两小时三百元,你看如何,陈教授?
他喉咙里的酒一时如药,苦了起来,咳,咳,咳,一连气的。
我轻笑着拍他的背,一下,两下,三下,如同打拍子,怎么了,陈教授,酒不好喝么?
他咳完了,看着我,你……你这坏孩子,什么样的玩笑都开的……
玩笑?
我笑着摇头,把手里的空酒杯摇晃着。陈教授,不是玩笑,聊天没有贞操,和我聊天真的要收钱的,你明白么?
他不明白。
他还以为我爱着他,对待他应该和别人不同。
可惜,我对他的爱情早就死了,连追悼会都没有开的。爱情死了,开追悼会是诗人们的事情。我还要生活,没有时间给死亡的爱情戴朵小白花,而后眼泪盈盈的四处乞讨同情。
我不是他太太,我不喜欢拿眼泪做武器的。如果她那样的人感觉悲伤,我早该上吊自杀了。
好的。他无奈的笑了,谁让我来找你呢?他耸了耸肩膀说。杨爱,还记不记得,咱们俩一起看的电影《Malena》了?
呵,算他聪明,开始聊了,要不浪费得就是金钱了。他说影片名和书名一般喜欢用原文,而Malena,就是玛莲娜,也就是中国多数电影迷都熟悉的《西西里的美丽传说》。
记得。我说。怎么不记得?朱塞佩·托纳托雷是位最懂人性的导演了,玛莲娜,那个美丽的女人,她惟一的错,就是她长的美。男人垂涎,女人嫉妒,而嫉妒的人还不敢承认,惟有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口口声声的咒骂她是个婊子,等她的美丽不复存在,人们就认同她了。陈教授,你说,这是为什么呢?
说着,回首反问。我知道陈之龙,他惟一的特长就是卖弄知识,知识装在他的肚里不卖弄出去,于他,是一件痛苦而寂寞的事情。
这就要探讨嫉妒心理的起源了。陈之龙说着眉毛一扬,显然我这样子引起了他的谈话欲了。他说,嫉妒心理最早源于一百万年前的非洲大陆,那个时候,女人靠男人狩猎来的食物生存。女人们不喜欢男人有外遇,如果男人有了外遇,她的生存条件就失去了保证。反过来,如果女人有了外遇,男人就可能把自己辛辛苦苦劳动来的食物,用来哺育了别人的后代了,人类的繁殖欲望是很强烈的,而繁殖的只能是自己的,而不是别人的,嫉妒心理就是因此而来。为了相互约束,道德也就因此而诞生。再说,一个漂亮女人,和别人发生性关系的概率就高,也就是她的DNA复制的比别人多,这就对别的女人造成了一定的伤害,凭什么你可以多复制后代,而我不可以呢?但有些心理当事人自己也并不清楚,没有几个人愿意深刻地剖析自己的心理,人们最不懂的不是别人,而是他自己。当一个人嫉妒了,他们惟一能做的就是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因为他没有别的占据点,可笑的只剩道德这个点了……
我笑了起来,陈教授,怎么感觉你是来给我上课来的?
他捏了捏我的耳朵。很久没有给你上课了,杨爱,很久了。
是很久了,对他来说。曾经我是个很好的听众,把耳朵全数租给他了,安分地倾听,痴迷地崇拜。那耳朵简直是圣女贞德,对她的国家是百分百的狂热。
我是他的狂热信徒,很久以前,他是我的王,是我最热衷的一门宗教。
陈教授,那你说,道德感最良好的人是怎么样的一些人呢?既然他喜欢给我上课,那就让他继续。
这个和知识水平有关。比如傻子的道德感就比一般人的强烈。我小的时候,镇上就有个傻子,最看不得别人谈恋爱、接吻、拉手,但他最喜欢偷窥,最喜欢看别人家的夫妻玩藏腊肠的游戏了。他看看也就罢了,偏偏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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