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荆,咱们共事多年,互知根底,但今天之事无关信任。你盛怒之下,已有杀心,我不得不出手相拦,我看大家都暂且息怒,真相只有一个,心平气和地处理,也一样能够弄明白。”
荆问种喝道:“现在多说无益,我和他之间乃是家事,待分算清楚之后,我自会给盟里一个交待!”
廖孤石冷冷的笑声又传了进来:“好一个家事。公事变成家事,当舅舅的管外甥天理该然,别人便没的插手了,聪明聪明。”荆问种哼了一声,道:“盟主,你刚才心有挂碍,出招未够决绝,我一时失手,也是怒急之下情非得已。所有一切等我待会儿抓他回来,再向你请罪罢!”说话间伏在地上的身影忽地涨起,向外射去——呛啷啷白光闪耀,常思豪一个鬼步跌向前急抢,雪战刀早已递在途中,“哧”地一声,刺入荆问种腰际。
然而虽有裂帛之声,却无入肉的手感,荆问种化做一片携风暗影当头罩到,常思豪腕间翻转,挽起刀花相迎,同时肘肩着地,就势向前撑滚,刷啦啦碎布飘零,原来是件外袍。猛抬头,几缕雪花飞旋如线飘进门厅,眼前一亮即暗,棉帘垂落,掩去院中一刹那的月色清光。
“小常!”郑盟主喊了这一句,似乎牵动伤处,身子又伏得低了一低。
“爹爹,你怎样了?”
小晴扑到他身边,伸手相扶。
茶炉中炭火已然冷去,仅余隐隐微光,郑盟主表情冷峻,瞧见女儿,目露爱怜欣许,脸上有了些暖意。淡淡道:“老荆的劲我心里有数,不碍事的。”常思豪不明白他为何要叫住自己,向他瞧去时,见郑盟主单手掩怀,直起身子坐下,稳了稳气息,这才道:“你心里想的我明白,但他在盛怒之下,恐你拦他不住,而且现在真相未清,不必急于一时。”
常思豪瞧着他这样子,暗忖“不急于一时”你又何必出手?可见怕我“拦不住”才是实情。
原本在与洛虎履行步之后,他自认对于百剑盟的武学也算见识了一二,觉得其水准比之江湖人物,未必高出太多,虽未就此生出轻蔑自傲之心,但对于荆零雨所说剑家武学如何了得的言语,却颇有了些不以为然。回想刚才郑盟主和荆问种两人动手情形,直如天地崩裂于睫前,真是惊心动魄,自己虽经历过无数杀阵,对刚才这一幕仍感有余悸在心。至此方知大剑的手段确非世之俗手可比。他知道郑盟主在话里已然给了自己脸面,又是在替自己着想,无话可说。收刀入鞘,默默掏出火折点燃一盏烛灯,端来帮小晴照看。
小晴的手正前后左右地摸索伤处,郑盟主拦住道:“不必探了。放心吧,内脏没伤,只断了根肋骨。”
常思豪心想荆问种本来身量不高,又有些中年发福,以自己对人体结构的了解,早就瞧出他失去了巅峰状态,而郑盟主体态匀称,神气完足,明显要高过他一截,原该占优才是。
小晴不住地抹泪:“是我惊得出了那一声,让你分心顾忌,都是我不好!”郑盟主微笑着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她的小歪辫子,淡淡道:“高手之间对决,出手留不得半分余地,胜负只在一机一势之间,输赢本就难说得很。刚才他在盛怒之下,爆发出来的力量已是超乎寻常。你何必自责?”常思豪目光投向屋门暗处,静耳虚听:“外间并无打斗声音,他必是追廖孤石去了,真打起来,廖孤石恐怕不是他的对手。”郑盟主道:“他功力虽与我相仿,但是身材所限,轻功上毕竟稍差,只怕难以追上廖孤石的速度。他是有脑子的人,待一阵火气渐消,也就作罢了。”
此时外面有人喊道:“小晴?伯父在么?”
郑盟主道:“是虎履么?进来吧。”
门帘挑起,洛虎履当先而入,后面急急跟着魏凌川和沈初喃等几女。洛虎履进得茶室,瞧见小晴守在郑盟主身边,常思豪手执灯烛于侧,并无异状。眼睛四下扫望,也未见厅中有什么器物倾跌,有些奇怪,喃喃道:“我远远听到有异响,似乎是这院有人在打斗,难道是听错了?”
郑盟主微微一笑:“刚才我一时兴起,教小常几招,试演了两下,惊动了你们,不必担心,都回去吧。”洛虎履一听,眼睛立刻又剜向常思豪,魏凌川赶紧笑道:“原来如此,那我们不打扰了,”一拉他胳膊,“咱们走吧。”洛虎履胳膊暗暗加劲,绷住了身子,侧目笑道:“哎,学东西一定要即学即用,用中证学才好,这天色也不算晚,难得郑伯父有兴,咱们也来得赶巧,既然常贤弟刚得了指点,不如由小兄陪着一起玩玩练练,也好记得扎实。”
沈初喃自入茶室,眼睛便一直在郑盟主身上,偶尔扫一眼小晴。听洛虎履这么说话,眉头不禁皱起,颌首道:“盟主和常少剑早些休息,初喃告退。”施了一礼退身而出,于雪冰等人也都告辞跟随其后,罗傲涵坠在队尾,斜了洛虎履一眼,扯脱了魏凌川拉他的胳膊,道:“小川走吧。”不由分说,将他顶在前面推了出去。洛虎履回头见只剩下自己一人,“哎?”了一声,大觉失望,想追去叫沈初喃,可这边自己又扔下了话,走了未免尴尬。
常思豪道:“小弟今日有些累了,兄长若有兴指教,咱们明天……”洛虎履笑容上脸,接口道:“好好,兄弟,伯父,你们好好休息,咱们明天再聊。”匆匆一礼,追出茶室。小晴见人都走了,便急匆匆去翻箱找药,口里不住埋怨。郑盟主摇头苦笑:“唉,虎履这孩子也是初坠情网,一塌糊涂,贤侄不要怪他才好。”
常思豪随口客气了句“不会。”心思根本不在这上面。
郑盟主道:“你在担心廖孤石?”
常思豪道:“我实在放心不下,想去看看情况如何。”
郑盟主点头:“他出去这一趟,能交上你这个朋友,倒真是件幸事。我身上这点伤不碍的,你不必担心,只是我想问一句,待追上了他们,你又能做些什么?”
第四章 情葬
雪地间微光连缀,晶莹成一片清凉世界。
若不抬头去看那沉星的夜色、黯月的凝云,几乎可以让人满怀欣喜,畅乐其间,忘却这玉华之下竟非纯洁乐土,原还是那疮痍满目的人间。
天空中没有一丝动势,寒封铁壁,霜冷京城,就连风都好像被冻住了似的停止了呜咽。
京师内外万户千家门窗闭紧,灯光星星点点散布其间,明暗参差,仿佛炭火的余烬。
两条黑影如梭似箭,在屋阁、巷道之间蹈雪驰纵,正向深深的幽暗中射去,使令这大地之上,如同有了两颗窜逝的流星。
荆问种本想一鼓作气追上将之擒下,奈何廖孤石东拐西窜,犹如河沟里泥鳅般难捉难逮,而且速度奇快,比之他离盟之时超出一大截,这般神速的进境,实出自己意料之外。
眨眼之间,廖孤石已然到了城墙根底,提纵而上,手足并用快如狸猫。
荆问种从小巷中闪出,抬头看时,廖孤石距城头已剩尺余。
虽然相隔较远,夜色中又看不太真切,但他心中仍是生出了一种熟悉的感觉。
廖孤石本就是他的外甥,虽然性格孤僻,说话不多,但是两家来往密切,东方大剑由于久在修剑堂研修,家事上荆问种多有照应,两人不管是在盟中还是私下,总是低头不见抬头见。
然而这种熟悉,却非自己对他理所应该有的那种熟悉,荆问种心中感觉异样,一时又想不出所以然来。
闪念之间廖孤石已然翻城而过,他不及多想,赶忙提气紧追。
出城不多远,便进入了棚户区,这里房子多是土坯造就,低矮破烂,屋顶有的是茅草搭成,有的是苇芭筑土,大多老旧不堪,且窄巷两边堆满柴枝败禾,极为难走,廖孤石却对道路极为熟悉,行来直如地鼠穿沟,速度不降反升,显然是有过算计和准备。
荆问种提气跃上墙头,专捡屋顶行走,虽然很多地方不堪着力,但仗着一身轻功尚能应付,总算有了居高临下之利,不致丢了目标。如此又追了一盏茶的功夫,出了棚区,城户渐远,足下已是远郊旷地,眼瞧廖孤石的身影遥遥在前没入疏林,时隐时现,仍是速度不减,心知他少年人武功身体都在朝阳旭日之期,四野荒寒,自己再追下去,只怕也是空费体力,便凝住身形,大声道:“且住,我有话说!”
廖孤石脚步不停,又出去十丈开外,这才止住身形,隐于树后。
荆问种大声道:“小石!你我是骨肉至亲,何苦刀兵相见,其实一切事情并非没有挽回余地,你在盟主那里胡乱搅闹,对自己又有什么好处?”
廖孤石半晌无话,并不回身,也不应答。
荆问种道:“我和你娘,并非你想像的那样,你怎可轻信谣言,诬她清白,甚至……”
“住口!”
廖孤石截道:“你们既然做得出来,又有什么不敢认的?”
荆问种压住怒火,音色中大有切痛:“你这孩子,你根本什么也不知道!你娘尚在闺中之时,确曾与我有过一段过往……”
廖孤石嘶声道:“你终于肯认了么!”
“你听我……”
“好!你说!”
相隔半晌,荆问种这才缓缓道:“当年我爱剑成痴,被家人当成不务正业的闲汉,后来什么都不管不顾,弃了一切来百剑盟,你娘之所以千里迢迢进京来寻我,也是跟家里赌了气的……唉,其实都是过去的事了,说来又有什么意思?我们的事说来庸俗得很,可是活到了岁数,才知道它之所以庸俗,是因为世界原本如此。”
他叹了口气,继续道:“年轻的时候,我们都以为自己可以有个与众不同的人生,走过来回头再看,原来自己这双新鞋,走的其实还是别人千百年重复下来的老路。本来我想,凭自己的本事进京必得施展,可是入了盟又过得不好,熬了三年仍郁不得志。当时满脑子都在想如何往上爬,见她来了便没好气,只怕在那时候,便在她心里种下了怨根。”
廖孤石道:“有怨她都会主动舍身帮你?荆大剑,你果然好本事!”
荆问种道:“当年你爹在盟里,论人才武功都是有口皆碑,那一届的试剑大会上呼声极高,进修剑堂是定准的事。要说你娘那么做是出自我的指使,是冤了我了,可是她旁敲侧击地提起之时,我确实没有反对。仔细想想,她后来的决定,也真是和我赌了这一口气……”
他说话声越来越低,疏林中枯枝哗响,簌簌生寒。
北风微漾,闪动的衣袂,令他更像一尊被套上衣衫的木雕。
荆问种喉头梗梗,隔了好一会儿,这口气才长长叹出来:“唉……男人,感情的事痛痛痒痒就过去了,算不得什么。这些年来,苦的是你娘。她相夫教子过日子,看着我青云直上,和她的距离却越来越远,渐渐的娶妻生女,竟成了两户人家……我和你舅妈,总是吵架,一吵便是你娘来相劝。而她自己和你爹却一直是相敬如宾,从来没红过脸。在外人眼里,我们或不如你家过得和睦美满,可是我却知道,他们那种相敬如宾,是怎样的一种毫无亲切感的相对。孩子,那种冷,你经历过,心里清楚,但你不会了解的,真正的夫妻不该是这样的。”
树后静静无声。
荆问种仰起脸来看着天:“岁月无情,我们都老了,也许在她的心里,唯一可以聊以慰籍的,便是我能够遂了心愿,让她没有白白付出。可是这些年来我志得意满,心却越来越冷,越来越怀旧。如果再让我重新活过一次,也许我会选择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