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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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剑- 第15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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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论武艺、音乐、绘画还是文学书法,都不过是生命旅程中的一点小小关怀和情趣。很多问题,不是它们所能解决。

只有死亡,才是生命的终极真相。

既然如此,一切夫复何用?

此心正渐渐凉落间,只见郑盟主的目光柔和转来:“贤侄,我看你对武功一道较为敏感,凡事有感于心,都能融在这上面,这是好事,也是坏事,总而言之,执著过多就错了,你要明白,‘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绝非高境,所谓求极于情,乃成情痴,求极于剑,便成剑奴,情与剑都是假借,为的是借假修真,你可不能跟着景色走,那便是找不着家了。”

常思豪茫然若失。

荆问种一笑:“架柴烧的是锅,可咱们要的是水开。就这么点事儿,明白就明白,不明白就先糊涂着吧,想明白了又如何?真把这世界想明白的人,不是懒了,就是疯了。路在脚下,走就是了。人哪,有时候倒真该有点低头不管不顾,直往前冲的闯劲儿,即便撞到了南墙,听个响儿不也挺好吗?”

郑盟主听出了他递给自己的弦外之音,一笑不再深言。

“叮——”

门边传来悦耳的清音。

衣声悉索,小晴纤小的身影走近,一手拎三角铁铲,一手提着个紫底铜钵。

郑盟主问道:“怎么送人去了那么久?”小晴笑道:“瞧你们说话多闷,我和高叔叔顺路聊聊天还不成么?这不,又顺便取了些炭。”小手放低相示,钵内都是细碎炭粒,正烧得红透,暖意烤人。荆问种道:“你这一铲敲得正好,好像把我这脑子都震通透了。唉,长孙笑迟一到,惹得咱们大费心思,想来可发一笑,但又不得不如此,奈何奈何呀。有道是话好说,事难做,在这风雨江湖之中,要想一心无碍,实实不易。嘿,算计来,算计去,无非算计自己,烦恼来,烦恼去,都是浪费精力呀!”

郑盟主道:“无烦恼,怎来的觉性?不算计,亦难得平安。烦恼即菩提,咱们既然生在这世间,坐了这位子,也没办法,就随它烦恼,安份守己地做个大俗人吧。”小晴黠然一笑:“嘻嘻,我看做俗人倒挺好的,有好吃好喝便高兴,想怎么玩就怎么玩,比什么不喜不悲的强得多了。所以呀,我倒觉得您这一约挺好,见个面直接了当把话说开,省却了不少麻烦,京师又不是他聚豪阁的地盘,咱们又有什么不敢放开手脚的呢?”

荆问种笑道:“好,有豪快之气。哎,老郑啊,你这闺女,可比我家小雨强得太多了!”小晴受夸奖很是得意,往茶炉里铲了些新炭,拍了拍手绕回来,笑滋滋坐到常思豪身边。郑盟主眉头微微一皱:“这捣蛋鬼,你还喜欢她!我倒觉得小雨懂事多了,要不咱俩换换?”

小晴侧着小下颌,笑眼眯斜地道:“好呀,荆伯伯向来疼我们这些孩子,可不像有些人一天大事缠身,什么都不管不顾的。能做他的闺女,可不知道有多幸福哩!”

荆问种大笑。≮更多好书请访问:。 ≯

小晴道:“唉,我倒好,真换过来,小雨姐就惨喽,一个出家人,内心不得清静,还得照顾一个满身是事儿的爹,一大早儿起来就得给他淘米做饭,洗碗刷筷子准备三餐,至于油盐酱醋就更得精管,人家想的都是英雄伟业,哪知道家里有油没米,醋卖几个钱。衣裳呢,这一天干净的正装要准备两套,闲服两套和一套睡衣,天暖了要减,天冷了要添,脏的呢要拿出来洗了,皱的呢,要拿去浆好再上焦斗烫平熨干,闲时外带还要再做几件新的裤褂,那外头成衣铺的买回来怎能合穿?来了客人要泡茶侍候,客人走了要送出门去,迎来送往的不能失了礼数少了风度,一句说的不对就得埋怨半天,啊哟,想一想就会头疼哩!唉,小雨姐,你真是太可怜了!”

她一串话连珠炮似的讲出来,居然压韵成篇,简直跟哼小曲一般,话里话外虽是在可怜荆零雨,其实不过是变着法儿地诉自己的苦,别人又怎会听不出来?荆问种大笑扬指:“老郑你看,说错话了不是?孩子挑你啦!”他拍拍膝盖,侧头瞄着小晴:“说起来啊,这孩子倒也真不容易,两只小手把这家打理的井井有条,让你省了多少心,多少力呀,你这当爹的可该好好疼呵她才是。”小晴很是自得,眯眼微笑:“嗯嗯,可不敢这么说,这普天下的子女孝顺爹娘,还不都是应该的,只不过有些人心里呀,这闺女早晚是别人的人,疼也是白疼,白疼不如不疼,就当个猫狗养着吧,每天扔口剩饭就成。”

郑盟主本来眼中有了几分温柔感慨,一听这逗气的话,鼻中哼了一声,扭过头去,再不看她。小晴端了杯茶悠然道:“唉,没娘的孩子不值钱,自然也没人愿理啦。看来还是小雨姐好,至少人家还有个石头哥疼她爱她。我就完啦,唉,没有石头哥,要是有个粪蛋哥也好呀,早点嫁出去,免得有人操心女大不中留。”常思豪见她眼带笑意,不去瞅郑盟主,却把目光转向自己,心想:“你看我干什么,我脸是长得黑些,可一点也不像粪蛋。”

郑盟主皱眉道:“你这孩子,小小年纪,什么疼了爱的也是你该说的?”语声抬高,已有几分愠意。小晴嘟了嘴再不作声,常思豪向旁边瞧去,心想荆问种总能说句话打个圆场,然而却见他脸色也阴了下来,声音涩涩地道:“他俩感情虽好,却止于兄妹,怎可有私,小晴啊,这名节大事,你一个小孩子家,可别学人乱说。”

常思豪见他表情肃郁,明显怀有反感,心想这当爹的不同意,小雨和廖公子的婚事可就不大好办,倒有点替他们发愁。就在这时,屋外隐约传来一声淡淡的冷哼。

郑盟主从茶盘上缓缓拿起一个杯子,提壶淋过,搁在案边,从容道:“外面很冷,进来喝杯茶吧。”

第三章 变局

常思豪凝神听去,四周一片静寂,只有炭火微微的毕剥,那一声冷哼太快又太淡,以致于根本无法让人回想起是来自何方,又好像它根本不存在过,只是人在失神时产生的一种幻觉。小晴扑哧一笑道:“爹爹,你请谁喝茶呀?神神怪怪的。我就说了,你这功夫不能再练了,耳音太灵也不是什么好事,外头有雪花落地上,你听着就像有人在窗前抖被子似的,一天到晚想睡个觉怕都不得安宁。”郑盟主淡淡道:“你跟我打岔,我倒想和你打赌。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出去抓他进来?”

屋东北处墙中,有年轻的男性声音透入:“以郑大剑的功力,抓我自然不是问题。不过现在咱们隔着两道墙,您还得绕个窗才能出来,天不赶巧,积雪未融,我逃的方向自是瞒不住你,但你想要将我二人的间距缩短到可以动手的范围内,恐怕至少也得追出京城才行,这样的话,未免有失你百剑盟主的体面。”

郑盟主道:“哦?看来你的轻功进境不小啊。”那人哼了一声,道:“还不是托您的福!”郑盟主眉头深锁,隔了片刻,缓缓道:“你弑母劫妹出京,又在途中杀伤盟众无数,已然把自己逼上绝路,若能认罪伏法,痛改前非,大家念你年幼,尚可从轻发落,若再执迷不悟,越走越远,到时只怕谁也救不了你了。”

那人道:“我有什么罪?又伏的是哪门子法?你这盟主未免太也托大,嘿,说来倒也真是奇事,你们不是常常在人前自谦,说自己是小小的剑道学社么?小小一个学社头目,也敢在人前执法论法?哈哈!我看你们真是有造反的心,敢私自立法定刑,胆子不小!”常思豪听声音早觉耳熟,但隔着墙不太真切,此刻听他自承了,更确认那人是廖孤石无疑,大声道:“廖兄弟!我是常思豪!咱们有话坐下来好好说,有郑伯伯主持公道,一切事实真是真,假是假,还怕说不清吗?”

屋外略有沉默,继而传来冷冷一笑:“哈,你这傻子!本来便是浆糊脑袋,多半又被灌了迷魂汤,分不清半点情况,还敢在那边废话!”荆问种沉声道:“你所做所为大逆不道,罪在不赦,好在如今小雨已经然安归来,只要你知错能改,我这个做舅父的,便豁出去这张老脸,向盟主和众位剑家请罪,求大家给你一个自新的机会!”

“哈哈哈哈!”廖孤石大笑,声音里有一种上火之后的哑仄,他说道:“以你的性子,居然不说要大义灭亲,还要替我求情,真是难得。哈哈,是怕我说破那《修剑堂笔录》,其实是被你所盗的老底儿吗?”

一言入室,满座皆惊,常思豪眼神立刻罩住了荆问种肩头四肢,下了提防。

荆问种对墙喝道:“你竟敢反来诬我?这种没凭没据的笑话,你说出来又有谁能信?”墙外廖孤石的语声凄厉:“对呀,我就是没凭没据,我就是要诬赖你!怎么样?我告诉你!我已逃得够了!我一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活得天地无私,光明正大!罪不在我,我为什么要逃?我凭什么!我既然回京,就是要你身败名裂!我要让天下人都知道,你这百剑盟的理事,堂堂的大剑客荆问种,也会偷别人老婆,而这婆娘,还是你自己的妹妹!你根本就是个猴生驴养,猪狗不如的……”

不等这话说完,荆问种袍袖一鼓,身如箭起!

然而身势刚起到中途,当头已有一掌罩来,他急急格挡,对方攻势如雨而覆,两人快手如电,拳掌相击之声吡啪爆脆,中间夹杂着短促狠戾的怒喝:

“盟主你!”

“停手!”

“岂——”

第一掌击出之时,室内已然风声大猎,灯烛皆灭,常思豪坐在一团黑暗中只觉两人在眼前交身换势,打得有如陀螺浮空,实难判定荆问种的方向,更无法出手,忽听一声惊嘤,同时胸衣一紧,原来是小晴抓着衣服避在了自己肋侧,他心念电转,想自己一时插不上手帮忙,也要护定小晴的周全才是,念到手动,拢住她腰身一推桌案,脚下蹬出,“哧——”一声身子倒飞丈余,后腰已靠上墙壁,雪战刀鞘一横,将小晴护在身边。

便在这时,随着那声喊到一半的“岂”字,耳轮中只闻“呯”、“蓬”两声巨响,两团黑影分炸开来,各自滚跌于地。

屋中央茶炉内炭火被地板所震,火星扬起,散出微光隐约。

室内一片寂寂,两团黑影都保持着跌落的姿态一动不动,甚至听不到有任何的呼吸。

这一场打斗来得太突然,结束得也太快,以至于静下来之后,让人心里产生一种恍惚,似乎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常思豪眼睛左转右转,观察着两者动静,只觉小晴的手又紧了一紧,娇小的身躯在怀中微微颤动,发丝中清香散爽,幽然在鼻。

室外廖孤石也是良久无声,似在细听屋内动静。

常思豪左手方向那团黑影似乎先忍耐不住,深深吸了口气,道:“你信他?”

紧跟着,对面那团黑影也有了细微的起伏,道:“小晴,你没事吧?”是郑盟主。

小晴显然还有些惊魂未定。颤弱回应:“爹,我没事。”

郑盟主不再说话。

小晴听出他刚才声音暗哑,多半已然负伤,急切张口欲喊,又硬生生忍住。

荆问种呵呵恨笑,口中重复:“你信他,你竟信他。”郑盟主方向有微弱调息之声,未及相答,小晴喊道:“你这么着急抓他,难道心中无鬼?”

“小晴!”郑盟主一声喝止,似乎气难相继,咳嗽出声。小晴急切唤道:“爹,你怎么了?”郑盟主不再理她,略稳呼吸,缓缓续道:“老荆,咱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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