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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假意大叫:“啊,脱手了!姐姐等我!”随后追去,偷眼向后瞄,岸边、墙角墙头处六七个人探出头来,表情惊慌,不知如何是好。
顾思衣只觉耳边呜呜挂啸,身子急速向前,双足犁起的积雪化做冰雾随寒风扑面而来,赶紧闭上了眼睛,一时间连呼吸都已停滞,根本连声惊呼也叫不出来。就在感觉到身子摇晃重心不稳,即将摔跌的一刻,常思豪自后追上,抄住她小手一带,顺前滑之势身子转了个圈,已将她凌空打个旋儿提起抱在怀中,速度不减反增,借惯性直向对岸滑去。
顾思衣在他臂弯睁开双眼,只见常思豪双唇抿紧,目光坚毅,望定前方,两鬓发丝被风吹起,肩上的青天白云正急速逝去,自己在他怀中,倒像个被父亲呵护逗弄着的婴孩,高抛之下又接得稳稳,心中没有恐惧,只有欢欣无限,脸上不由阵阵发烧,只盼这一滑,便滑向天涯海角,前路无尽。
常思豪仗着桩法扎实,重心拿捏得当,在中途几次加力,轻松滑到对岸,在冰雪上留下长长一道划痕。他收步回头望去,刚才两人散步的所在,竟是一个被冰湖包围的圆形小岛。那几名武士都不再隐藏,下到岸边,在柳树下向这边张望,距离太远,表情已经瞧不大清,似乎事出意料,他们也不知该不该追。常思豪将顾思衣放在地下,笑道:“看来你家主人很是好客,生怕我跑了。”
顾思衣如梦初醒,忙扯住他袖子道:“咱们赶快回去吧。”常思豪手一翻将她腕子捉住,盯着她两只眼睛:“你家主人倒底是谁!为什么要软禁我在这里?”顾思衣被他目中凶光扎透,一下从头麻到脚底,颤抖道:“你,你胡说什么?”常思豪冷冷道:“那些人明明是被派来看守我的,你会不知道!”顾思衣道:“他们是来保护你,怎么是看守?”常思豪怒道:“换个名称,结果还不是一样?”顾思衣急道:“他若要害你,又怎会在东厂人手底下救你?”常思豪道:“我怎知道他打的什么鬼主意?少废话,快说!否则……”扬起二指,对准了她双眼:“哼哼,你这对眼睛好看得紧,若是给挖出来,以后照不得镜子,心里可不大舒服罢!”顾思衣芳心大冷,含泪道:“主人吩咐我们不能说的,我们便不能说,你要伤我,那也由你。今天是我一生中最快活的日子,你干脆杀了我,让我死了利索,免得将来还有许多岁月要熬!”说完闭上了眼睛,泪水在颊边划出两道亮线。
常思豪见她如此,心下迟疑,手劲放轻了些,说道:“好姐姐,你忠人之事,我不勉强,等咱们甩开这些人,你就带我去见他罢!”不等答话,一拉她手,钻进灌木丛。
第四章 迷藏
常思豪扯着顾思衣离开湖岸,沿园林前摸,岛上武士见他们果然要逃无疑,各自呼喝,向前追来,湖上冰滑,几人跌得七荦八素,爬起抽出了兵刃为拐,还有一个返身回岛上报讯。常思豪脚下加紧快行一阵,有树木遮挡,那些武士们渐渐地瞧不见了,又过不久,一片高墙出现在眼前。心想这地方错综复杂,如不由她指引,自己非得迷路不可,便问道:“咱们怎么走法?”顾思衣道:“我不能说。主人又没召唤,擅自闯去,罪过可是不小。”常思豪冷笑:“你家主人规矩倒大,可惜管不着我这客人。你不说也行,我便一间间屋子闯去,看看找不找得见他。”顾思衣惊道:“那怎么行?这……这府里女眷不少,若有冲撞,可不是玩的。”
常思豪一笑:“有女眷很好啊,你长得这么漂亮,你家主人却没收了你做老婆,这眼光可是差劲得很呢,我倒想瞧瞧他挑的媳妇小妾一个个的都是什么模样。”顾思衣红着脸半张了口,似乎想说什么又忍住,犹豫一阵,终于道:“好,我便带你去见他,这一路上你可得规规矩矩的。”
常思豪冷笑道:“我们老常家没那么多规矩。”他拧转顾思衣的肩头向前一推:“走罢!”
两人一前一后,沿墙行走,足足行了两盏茶时分,前面现出一座大院,顾思衣道:“这里面可走不得,咱们得从外头绕。”带他连绕过两间院子,走上一道小桥。
此处地势稍高,常思豪顺桥下河流瞧去,这条河在不远处汇入冰湖之内,出来时那圆形的小岛的位置竟是在冰湖中央,岛身犹如一个巨大的圆头蝌蚪,身后尾巴极短,与湖岸边延出的狭长半岛以石桥相联。忖道:“这小岛八面环水,只留一线相通,分明是个天然监狱,若非现下水上冰封,我又怎能逃得出来?”
顾思衣遥指前方一处小院道:“上午我便是在这里等主人,现在他在还是不在,我可不知道了。”常思豪瞧她所指之处墙青瓦碧,里面正殿檐下挂着“三清观”的巨匾,心下狐疑,问道:“这不是道观吗?你家主人是道士?”
顾思衣摇头红了脸,道:“不是的。不过,这里有两个女道士。”
常思豪瞧她那样子当即明白:“原来他这主人贪淫好色,居然跟道姑勾搭起来,你大爷的,有钱人三妻四妾玩得没意思,偏喜欢这等花样。可是自己这一路沿墙行走,说明未出主家园林,难道这道观竟是他自己家盖的不成?有钱人家有个佛堂之类的倒也平常,盖个道观养道姑可是头回见,看来这俩道姑一定漂亮之极,否则这主人也不会下这么大的血本。”问道:“里面有多少道姑?多少道士?”
顾思衣道:“只有她们两个,再没别人了。她们好清静,不喜欢别人伺候,主人平时到别处都会多带护卫,来这时只带几个随从也会惹得她们不高兴。咱们到观门口看看,如果主人还在,咱们就在外等着,他出来的时候自能相见。”
常思豪问:“你上午就是这么等的?”顾思衣点头。常思豪一笑:“我可没那么好耐性。”顾思衣慌道:“你可不能胡乱闯去,那……”话说一半,身上中了两指,软软堆倒,常思豪将她扶住,拎到河边背风处,脱下身上暖氅给她盖在身上,笑道:“姐姐少歇,在这晒晒太阳罢。”说完伏低身形,向道观摸去。
他以正门为中心点,远远隐于草木之间作弧线行走,这样观内情形便可尽收眼内。只见正门处空空荡荡,半个人影也无,料是主人已走了,有些失望,有心回去逼顾思衣再去别处寻找,然而她忠于主家,颇有义气,逼迫太过,总是不好。想这观内道姑既然是主人姘头,多半不是好饼,吓唬几句,定能查出点线索来。他打定了主意,想这大清白日的,总不能自正门直进,便慢慢摸到后院,翻墙而入。
两脚刚一落地,就见旁边一个大铜缸上面的盖子动了一动,立时心中一紧,屏住呼吸慢慢靠近去,那缸盖又缓缓抬起一条缝隙,里面黑森森地,亮起两只眼睛向外探看。
常思豪一个低滚,贴近缸边,伸手揭开盖子,挥拳要打,拳头却僵在半空。原来缸里藏的竟是一个六七岁大的小女孩儿。
缸里这小女孩杏眼圆脸,肤色极白,前梳刘海,后扎两髻,表情有些怏怏:“你是来抓我的么?我不想回去,让我再跟安姑姑玩一会儿好不好?”常思豪一愣,只听前院有清悦的女孩子声音传来:“尧姜,好了没有?我要抓你来了哟!”紧跟着有步音响起,他不及思索,一掀盖,也钻入缸内。
小女孩在黑暗中嘻嘻一笑:“原来你也是来玩的。”常思豪以指挡唇,“嘘”了一声,低低道:“别出声,要不就被抓啦!”小女孩点点头,缸中狭小,常思豪便把她抱起搁在自己腿上。过不多时,步音渐近,那清悦的声音道:“尧姜?我看见你了哟!”连喊了几声,忽然道:“啊,你在这儿!还不出来?”静了下来,缸里的小女孩有些局促,常思豪摸了摸她头发,示意她不要上当,果然声音渐远,那女孩子找到别处去了。
小女孩低笑道:“安姑姑好诡道,还是你聪明。你叫什么名字?”常思豪道:“我姓好,叫‘好哥哥’。”小女孩笑道:“好哥哥,你这名字也真奇怪。”常思豪道:“有什么奇怪了?人的名字和人是一样的,我人好,所以就叫好哥哥。你叫尧姜?多半是块摇头姜。”小女孩摇头道:“我不是摇头姜,我姓朱。”常思豪笑道:“那你就是一头小猪。”小女孩笑道:“才不是哩。”常思豪道:“怎么不是?要么你为什么姓朱?”小女孩想了想,道:“大概因为我脸蛋儿比较红。”常思豪强忍住了笑,想这天底下姓朱的倒也不都如朱情那般可恶。说道:“啊,你知道朱便是红的意思,聪明得很,那肯定不是小猪了。”
小女孩朱尧姜受了夸奖,极是开心,问道:“你真的不是来捉我的?我还说呢,怎么跑出来这么一会儿就被发现了?”常思豪道:“你跑出来的事情早被发现了,不过我把他们指引到别处去了,这样你就可以多玩一会儿。”朱尧姜喜道:“真的?好哥哥,你真好!”常思豪道:“我是你的好哥哥,你是我的好妹妹,咱们自己人,还客气什么?你先躲在这里,如果被人发现了,千万不要提起我,否则下回我就不能帮你啦。”朱尧姜连连点头,又道:“你要走么?到哪去?”眼中很舍不得。常思豪道:“我帮你引开追兵呀。”说着将缸盖向上托起,向外观看。
他刚刚托起一条小缝儿,却忽觉手上一轻,缸盖已然不见,一个充满喜意的声音道:“逮到你啦!”常思豪心知不好,急忙长身而起,他忘了自己丹田空虚,这一下没有跃出缸外,在缸边绊了一下,向外跌去,正扑在喊“逮到你啦!”那人身上,两人一起摔倒在地。
朱尧姜在缸中站起身来,拍手笑道:“姑姑,你没逮到我,却被我的好哥哥逮到啦,可不能算我输,咱们再来玩过。”
常思豪见身下压这女子身着蓝色道服,头扎小髻,竹簪别顶,一张脸蛋嫩生生的温滑如玉,两眼露出又是慌张又是羞怯的神情,忙一骨碌身站起,心想她必是顾思衣所说的两个道姑之一了,看年纪不过十五六的样子,怎会和他家主人私通?伸手将她拉了起来,说道:“在下无意间冒犯了仙姑,得罪得罪。”
朱尧姜笑道:“我姑姑叫安碧薰,可不叫鲜菇,鲜菇是炖鸡汤用的,你当我不知?”
常思豪一笑:“炖鸡汤也少不了你这摇头姜,你别跑远了,免得待会儿做汤缺作料。”
这小道姑安碧薰瞧他一眼,抽回手去,扁着嘴问:“你是来捉尧姜回去的?我们才刚玩上一会儿哩!”常思豪瞧缸里这朱尧姜穿着淡绿色的小衫,外罩白貂绒坎肩,精致华贵,料想必是大户人家的孩子,管得严实,所以偷跑出来玩,忙道:“不是不是,我是来陪她玩的,平日我看她一个小孩子被管得太严,实在可怜得很。”
安碧薰高兴地嗔道:“可不是么?她才这么一点儿,整日练什么琴棋书画?”常思豪笑道:“是啊,不过主人也是一片好心,想把她早点培养成大姑娘不是?咱们做晚辈的,也当体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