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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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剑- 第17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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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是这样。”隔了一隔,又说道:“你有所不知,咱们这边本是老主人原来住的地方,老主人喜欢德道之说,爱好清静,便在这边醮斋。后来老主人故去,他那些东西都被清走,仆从护卫也都撤了,所以冷清下来,每个院子也就留上一两个老下人打理。”

常思豪笑道:“你也算是‘老下人’么?”顾思衣点头喃喃道:“怎么不算,我来那年十四,十五、十六……嗯,可不是,一晃已经十年了。”常思豪见她神色有些黯然,心想她这十年最好的青春都在伺候别人,滋味多半不大好过,应当逗她开开心才是,引开话题打趣道:“你说老主人在这边搅灾是什么意思?”

顾思衣一愣,随即明白,笑道:“什么‘搅灾’?是醮斋,就是禁酒,素食,不沾女色,在这里烧香祭祀,礼敬神仙。”常思豪道:“原来是在家做道士。很多有钱人都是到庙里给钱就得了,你家老主人倒也虔诚。”顾思衣道:“光给钱有什么用?老主人说,道是要修的,别人代替不了。就算把天下金山银山都搬到庙去,自己也成不了神仙,今人把修心扔了,只剩下求心,对着木雕泥偶拜上万年,也是无用。”

常思豪笑道:“说得好,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就是这个道理。你家老主人看来是个明白人。”

顾思衣点头道:“老主人对《德道经》中之玄理研究极深,旁人都说他已得老子真意,现在多半在天上位列仙班了。”

常思豪心想:“道在屎溺,你家老主人在家研究屎尿也能成仙那就奇了,哈哈!”本想说出来逗她,想到拿人家故去主人开玩笑恐怕不大好,勉强忍住。笑道:“是,是。大道无边,高深莫测,能学明白这东西自然是很厉害的。不过你可能也有说错,老子的学问不是叫《道德经》吗?你好像说得反了。”

顾思衣摇头:“这倒不是的。老主人说世人印行之书都错了,《道德经》,实为《德道经》,这经分为两部,一部《德经》,一部《道经》,多半是后人传抄整理时,弄错了次序。道法乃是登天的梯子,最为讲究次第。养德而明道,是以德在道先,不修德则不能明道。而世人以为明道而生德,是本末倒置,大错特错。德是积来的,不是突然一悟就凭空生出来的,所以千年之中,少有人能修成得道,其因就在于此。”

常思豪心想人要是多积德行善,内心平安,自然其乐融融,对于世间大道,多半就能豁然贯通。而一心想当神仙,捧本书修炼,多半是缘木求鱼,走岔道了。看来他家这老主人研究屎尿,还真研究了点名堂出来。笑道:“怪不得姐姐如此漂亮,原来是老神仙身边的人物。我听说道士们讲究一人得道,家里的鸡啊,狗啊都会跟着上天,老仙家知道我日后有难,须得有人救助,特意留下姐姐,没把你带回天庭,常思豪罪过不小。”

顾思衣笑道:“幸好没带了我去,否则我还不成了小鸡、小狗么?”

常思豪道:“啊呀,若真如此,只怕要天下大乱。”顾思衣道:“那为什么?”常思豪道:“若是小鸡小狗都长得姐姐这般好看,天下百姓只怕田也不耕了,地也不种了,整天都要去偷鸡摸狗。”顾思衣扑哧一笑,手里茶碗拿得不稳,水都泼了出来。

这夸人的话头本是常思豪从长孙笑迟那听来的,只是稍加改变而已,没想到竟逗得顾思衣这么开心,忖道:“看来女人都是一样的,夸她们好看,就什么都好办。”当下哈哈一笑:“姐姐,咱们在这闷着也没意思,你家主人富贵,想必楼阁屋院修的都是不错的,今天日头倒不错,不如带我出去逛逛如何?”

顾思衣犹豫一下,说道:“倒也可以,不过各院有人,相见不便,房子大同小异,也没什么可看的。咱们倒不如去园子外头瞧瞧景色,你可得跟着我走,若看到哪儿好便胡闯乱撞,只怕连累我要挨罚。”

常思豪笑道:“我是粗人,可也知礼,姐姐放心,我出去只听你的,决不会冲撞了贵府的女眷就是。”顾思衣点头,两人加披了暖氅出得屋来,又和护院武士交待一番,这才领着常思豪离院。

常思豪本以为这院房子就不错了,哪想到出来一看,这外头墙院往错勾连,更为繁复精致,院中多植竹木,有的苍翠如新,有的萧零凋敝,在屋舍周围错落参差,看似随意,却有着精妙的布局。这里房子大都建的不高,偶尔一角殿阁飞翘墙头,直指青天,上面所雕狮龙怪面,诡异雄奇,令人敬畏。心想若是荆零雨在,她懂得土木之学,定能说出这是什么殿顶什么卷棚歇山或是加柱造、减柱造之类的,自己也只能是看个新鲜。眼瞧顾思衣似乎怕人瞧见,脚步走的偏急,然而这一路行来,也没见什么人影。倒是院落相通,道路错杂,曲折不尽,心想若真让自己行去,只怕还真找不见来去的方向,当下紧紧跟随在她身后。

一路也不觉行出多远,竟然走得晕头转向。过了不大功夫,脚下离了砖路,踏上青石小径,只见两边苍黄遍地,凄草埋萧,一团团落叶灌木小丛似乎久未修剪,在残雪中支离疏乱,连肩扶傲,犹可让人想见往日风光。几只小雀正在荒坪中跃动啄食,见有人来,惊得振翅腾飞,落下几片羽毛。常思豪觉得有趣,凌空抄得一根,插在头上,看得顾思衣掩口而笑。

两人走过这片庭院,前方一排矮墙当中起拱,下面是一道圆形小门,顾思衣看看左右无人,推门而出。常思豪随后跟出,眼中忽然一痛。

第三章 旧婢

只见前方晶光耀目,白茫茫一派平广,如扇面状向远处延伸,竟是个巨大的圆弧形雪场。常思豪抬手掩额,定睛瞧去,自己所在地三面环雪,似是扇柄轴心,此处向阳雪化,而这雪场之中却不见消融,就仿佛天地间有神仙扔下一块整玉,无翳无瑕,连个脚印也没有。

顾思衣道:“冬天水面上都结冰了,要是夏天来看,这里又有水鸟,又有莲花,还有鱼儿跳来跳去,可要热闹多了。”

常思豪这才明白,原来这是一片大湖,怪不得一平如镜,底下有冰,上面的雪自然是化不去的了。目光放远,遥见雪连对岸,云走高天,胸怀立时一畅,点头道:“夏天繁盛,冬天干净,都好。咱们走走。”两人在岸边缓缓而行,阳光煦软,照在身上暖融融的很是舒服。小径两侧种着许多柳树,顾思衣指着一株道:“你瞧这些树干巴巴的,像是死了,其实开春之后,芽新叶绿,好看得紧。我小的时候,便常常偷跑出来拽着柳条打秋千。”常思豪笑道:“你倒淘气。”顾思衣笑了一笑,道:“都说草木一秋,其实树木逢春之时,生机勃发,年年有个新的气象,人却只能一年老似一年。”

常思豪瞧着她笑道:“你这么年青,偏有许多老年人的感慨。”顾思衣娇容微涩,扭过头去,隔了一隔,犹豫问道:“你说想和主人说赎了我去,可是真心?”常思豪点头:“那是自然。”想自己临来京之时,从于志得那拿的几千两银票远花不完,只要主人肯卖,赎买一个婢女,自然不成问题。

顾思衣止步面向冰湖,遥望对岸的灌木丛林,让雪色掩去眼中的泪光。说道:“以前老主人喜好清静,我们底下人之间总想聊天,又不敢说,怕惹得他生气发怒。可是这一年来,老主人不在了,我和其它的姐妹、嬷嬷们常常聚在一起想说说话,却又没话可说了。唉,人都是清静多了,就想热闹,热闹过了,又会想清静。热闹是一时的,清静才长久。”

常思豪微微点头:“这和吃饭一样,人吃饱了还会饿,吃饱是一时的,饿才长久。”

顾思衣笑道:“你这人说话有趣,我见你这一天多来笑的次数,只怕比过去十年里都多。”常思豪道:“你定是夸张,之前还唬说我要卧床一年,后来又说三五个月,现在我站在这还不是好好的?”顾思衣笑道:“我怕你胳膊变成干腊肠,所以要你躺着多养养。”常思豪笑道:“养出一肚子熘肥肠,只怕更是不妙。”顾思衣大笑。常思豪道:“姐姐,其实你性子应该是很开朗的,大概是环境的缘故,待得久了自然心里闷,咱们出去以后,我先带你逛逛街,买两身新衣裳穿,心情必然大好。”

顾思衣微微一笑:“你有心就好,我是不会离开这的。”

常思豪问:“为什么?”

顾思衣仰望蓝天,喃喃说道:“我一个人寂寞久了,已经习惯寂寞,渐渐的,寂寞就变成了性格,你能逗我一时的开心,却给不了我长久的欢乐,刘先生说‘治病治不了命’,是一点也不差的。”

常思豪一时无语,不知该怎样劝她才好。

两人静静瞧了一阵景色,顾思衣忽然回首笑问:“我美么?”

常思豪愣了一愣,点了点头,见她眼波流转,仍在期待,忙说道:“美,姐姐很美。”

顾思衣低头浅笑,轻声道:“说起来让你笑话,我自小便觉得自己生得很美,常常对镜照上半天,越看心里越欢喜,虽然没像现在这样问人求夸,那也是恬不知耻得很了。”

她说话间回思往事,颊现红晕,在阳光下犹如桃花初绽,更显艳丽无俦,常思豪心想:“你比起水颜香来,怕是要差之千里,不过为人温柔,却又比她强得多了。”口中赞道:“这姐姐的福份恐怕就不如我了,天底下的镜子磨得再亮,照出人脸来也是黄泱泱的,哪像你真人这般白生生粉嘟嘟的好看?我看这一眼,只怕抵得上你自己照十年镜子。可惜我是茶壶煮饺子,心里知道你美得不行,却不大会夸了。”

“你这还不会夸?这嘴简直巧过鹦哥儿了。”

顾思衣大是开心,笑了一阵,又道:“本来人该时常感恩。我已得天赐,不应再要求更多。只是来这人世一回,我最美这十年都给了寂寞,从未听一个男子对我亲口夸赞,总是不甘,今日总算了却一桩心愿。”她手扶枯柳,向冰湖外远天瞧去,眼神中大生萧索:“在这青春尚未逝尽的日子里,能有你陪着走过这段湖边小路,对我来说已是足够……这段路,不管往后的十年,二十年,还是这一生,我都会记得。”

她说到后面几句,情柔声切,脉脉含伤,听得常思豪几乎流下泪来,忍不住拉了她手道:“姐姐,你这又是何苦?”还想再劝,一阵旋风起处,削得湖面雪雾如烟卷至,他急忙撩起暖氅,替顾思衣掩住头颈。这一低头间,眼角余光忽然发现左手边远处灌木丛中,有人探头向这边瞭望,依稀便是看守自己院门那武士,心道:“这人鬼鬼祟祟,莫不是在监视我?”

他心里加了提防,果然又发现一两个人或隐在树后,或躲在墙头,向这边窥视,心道:“我现在身在室外,他们自然不是怕我偷东西,主家既然肯让顾姐姐伺候卧床的我,自然更不会在乎我对她有非礼之举。在院里的时候他们就不让我出去,现在又来窥探,那自是怕我逃走了,这又哪里是待客之道?”他心思一转,大手拢在顾思衣肩头,说道:“姐姐,你瞧这湖面多干净?上面连个脚印也没有,咱们上去踩着玩吧。”

顾思衣道:“好啊!”常思豪拉她上了冰面,脚踩下去,雪格吱吱轻响,脚印不深,原来冰平如镜,上面只是薄薄一层雪粉。常思豪笑道:“冰很厚呢!咱们来滑雪!”迈开大步向前打了个触溜儿,顾思衣被他拉着滑出老远,回看滑过地方露出冰面,青森森地冻得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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