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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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剑- 第46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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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衣服做好,王崇古又让人准备一辆金漆彩画的大花车,让把汉那吉坐在上面,命军士们前护后拥,带着他到街上游逛,赏览大同市井风情。这一下全城轰动,万人空巷,都上街来看这位把汉王子。把汉那吉打从投明营以来就被圈禁在屋里,这一出来也是心情大畅。常思豪也换了官衣,陪着他逛了一天。

有细作报与俺答,俺答大奇:“明营何以如此对待我孙儿?”赵全忙道:“老汗王,这明明是在羞辱王子,嘲笑咱们没见过世面,汉人风俗由来如此,外邦往往进贡些什么珍奇异兽,也是这样游遍市井,以显天朝国威。”

俺答大怒:“王崇古欺人太甚!”当时命点兵五万,出营讨阵。乌恩奇等众将急忙出帐。

王崇古闻报,笑道:“来得好!”当时和常思豪、方逢时、赵岢、引雷生等拥簇着把汉那吉登上城头,特意还让人把他的三河骊骅骝牵来让他骑上。鞑靼众军拢目光观看,但见小王子把汉那吉头戴明珠彩凤黑纱冠,身穿云锦枫红交领衫,宽带扎腰,镶珠嵌玉,连头发都换了明朝发式,水鬓教阳光一打锃光瓦亮,有若刀条儿,小伙子骑着高头大马在大同城头上这么一立,英姿凛凛,精神焕发,简直帅到了姥姥家。再瞧瞧自己这队伍里不是光头就是髡发,脸上脏兮兮,手上油汪汪,身上破馊馊,脚下泥搭搭,即便是老汗王俺答,穿的稍微干净点,那也是旧的,蒙古袍颜色十分黯哑,手工也糙,跟小王子这一比,真是天上地下。登时就嘁嘁喳喳地串起话来,嘈杂声一片。

俺答一瞅,这倒不像是羞辱我孙儿,倒像是在羞辱我。听着身边嗡嗡,忙喝斥大伙别说话。又喊乌恩奇:“上去喊话,让他们放人!不然就攻城!”

乌恩奇得令,纵马前趟,城上常思豪早认出来了,大声道:“乌恩奇,咱们这可是又好些日子没见了!你可好吗?”乌恩奇一愣,认出是常思豪,忙道:“原来是常侯爷!您在大同,那可太好了!其实我们这趟来并无征讨之意,只是老汗王想要回孙儿,倘若侯爷肯作主把小王子放回来,我等愿就此罢兵回家,绝不食言,咱们大家是老相识,相信侯爷也不想开兵见仗吧!”

把汉那吉大声道:“乌恩奇,你别傻,回家我才不!爷爷老婆为自己娶,却把老婆我的送人家!这口气,怎么我咽得下!你看我明营这里,真正恩义,有一克常哥在,吃也好,穿也好,住也好!我不回家!赶紧你也过来吧!”

俺答在远处听得清清的,气得在马上直拍腿:“这小混蛋!真是反了他了!”

乌恩奇开始用蒙语喊话,王崇古为防有变,忙让人将把汉那吉送回衙门保护起来。

常思豪手按城垛,大声道:“俺答老汗王!刚才把汉王子的话,你也听得见吧?并非我们有意诱拐,也非劫掠挟持,是他自己来的!本来按照我们大明的律法,拿下虏酋及其子孙者,可赏万金,封侯爵,但把汉王子慕我大明礼仪之邦、千年文化,故此来投,我们天朝上国不能这么做!如今我们怎么对待他,你也看见了,想要人不难,我们是好朋友,我大可以劝他回心转意,不过呢,我也有个条件,倘若你肯把赵全那一干大明叛徒送回来,交我们依法处置,再对天盟誓,以后不得再犯我边境,那么一切都好说。要是想凭武力来攻城抢人,呵呵呵,那只怕是打错算盘了!我此次从京师来,带过来戚大人新造的二百门炮,正想放放,听个响儿呢!”

赵全在旗下一听这话,面如土色,连声道:“大汗不可听他胡言,得陇者望蜀,他这是离间之计,分化咱们!”

俺答拢须沉吟,赵全对自己实有大功,但把汉那吉毕竟是亲孙子,以后汗位继承就指望他了。

正这时,身后有人禀:“禀大汗!一克哈屯和三哈屯已到大寨!”

俺答听这话打了个激凌,忙拨马道:“撤!撤!”

队伍刚转过身来,就见背后尘烟起处,一彪人马赶到,为首一辆八马并辕勒勒车,上面坐着个威壮胖大的老太太,头扎黑绒抹额,上嵌红宝石,左手扶枯藤杖,指头上戴着橙蓝紫绿四个大戒指,细眉毛横横着,双眼皮眯眯着,腮帮子沉沉着,旁边坐着三娘子钟金,车驾两侧随行的都是腰胯弯刀人高马大的蒙古女侍。俺答一见,不住叫苦,赶忙到车前下马,扶着车辕道:“你怎么来了?”

只见这老太太怒眉一挑,老眼翻圆,喝道:“你瞒得我好!”

俺答一缩脖颈,差点吓尿了裤子。

这老太太乃当年号称草原神熊的腾格里图龙之女、俺答的原配正印大夫人,自小身高体壮、勇力过人。俺答年轻时出去平定各部族,这位一克哈屯在家中坐镇,有一次率二百名守家的妇女,趁夜击退过来袭的卫拉特精兵五千,还用手中套马杆在乱军中活捉敌方主将,从此威名远镇,草原人称“旭丽山”。一来这位大夫人对土默特部的发展功高至伟,比俺答还受人尊崇,二来是英雄之女,且有神话色彩,常受民间供奉,三来年轻时打架,俺答没一次赢过她,因此俺答在外英雄威武,回到家最怕这个老婆。

把汉那吉之父铁背台吉死得早,因此把汉从小就交由这位奶奶抚养,祖孙间感情最好,尤其俺答上了岁数越发贪图享乐,左一个右一个地娶妻,一克哈屯早看不惯,但老夫老妻,加上草原风俗如是,也便放任不管,只一味疼爱自己这孙子。这次把汉一气投明,她还被瞒在鼓里,钟金留守,暗透了消息,老哈屯冲冲大怒,这才赶来。

俺答家里这点事,草原人都清楚,因此这会儿周围铁卫军一看老汗王的样,都心中偷笑,故意侧过脸去不看。

一克哈屯沉着脸:“吾孙何在?”

俺答老脸好似一张奶皮子,酸酸地、皱皱地,不敢正眼看她,低声道:“在大同城中。”

一克哈屯用藤杖“咚咚”墩着车板:“孙儿在人家手里,人家想杀就杀,你还带兵围城?你想逼死他吗!”

俺答缩眼嘟哝道:“那我有什么办法?”

一克哈屯怒道:“你没有办法,难道我有办法!”乌恩奇忙过来道:“大夫人息怒,明军方面有把汉王子的朋友遮护,生命上暂无危险,不过要对方放人,还要满足条件。”

一克哈屯见他说到这不说了,料知这条件有些为难人,甩腮又转向俺答问:“人家提什么条件?”

俺答抿抿嘴巴,低头蔫蔫地道:“他们说,要绑了赵全一干人,交换。”

“哼!”一克哈屯斜楞着他,下巴歪歪着往右耳根上撇,好像“多大个事儿!”的意思,手中藤杖伸出来,“梆梆”敲着俺答的脑袋:“即中国要汝头,吾当与之,吾只要吾孙也!”一招手:“走!”

大车调头,轱辘轱辘,寨也不回,直接回草原去了。

眼瞅人都走远了,俺答把手里马鞭子往地上一摔,跺脚大叹:“嘿呦!这叫什么事啊!”

第五章 五气难舒

回到大寨,俺答坐在帐中唉声叹气。

赵全一看这形势,对自己太不利了,生怕他一个闪念,把自己真绑了送出去,忙建议:“大汗,事到如今,绝不能上明军的当,还当并力攻城为上,拿下大同,什么都有了。……臣,臣愿讨令做先锋!”

俺答心里拿不定主意,倘若明军守信还好说,倘若真是使诈,赵全一去,自己没了军师,少了条臂膀,再打起仗来更不利了。但是要打的话,还怕逼急了对方把孙子杀死。可是既然来了,不打,这么干耗着,又怎么样呢?犹豫再三,道:“不打也不行,打!你带五百人,正面攻城,记住不要攻得太猛烈,镇慑一下他们就可以了。”

赵全一听差点堆地上,心说我的老汗王啊,咱们带出来十万大军,你让我带五百人去,这不是送死吗?哼叽尿忍,延俄不动。

俺答这气正窝着,一看他搓手夹腿的样儿,心里就腻烦,怒道:“你不是请令么?怎么不去?”赵全道:“臣……臣乃军师,但逞智谋,不惯征,征……”俺答道:“你有智谋,那就出个主意啊!”赵全大有难色:“臣……臣一时……”俺答一挥手:“滚滚滚——”将他往帐外轰。

赵全心知这样下去就完了,咬牙出来顶盔挂甲,点了五百兵,到城下讨战。

方逢时在城头瞧着,这五百人探头缩脑,似乎都有些不大情愿,而且主将不在前领队,而是押在骑兵队伍最后面,更奇特的是,这人身上甲叶相当之厚,好像挂了一身的秤砣,而俺答大寨远远扎定又毫没动静。他细看了一会儿,问王崇古:“大人,好像是赵全领兵来了,咱们打不打?”王崇古道:“小心俺答诱敌之计,近了用箭射,不必管他。”

赵全引着人在城下骂,除了他自己骂的是汉话,其它人的蒙语,城头上多数都听不懂,时不时的惹起一阵哄笑。赵岢瞄着俺答营中实无动静,凑到王崇古近前道:“大人,我看危险不大,咱们光这么守着,也显不得天朝神威,不如我带些人出城和他见一仗,打打他的气焰也好。”

王崇古沉吟了一会儿,道:“也好。你带多少人去?”赵岢瞅瞅旁边的常思豪,道:“百人足矣!”王崇古笑了:“怎么,你也想学侯爷当年百骑冲营么?还是不要托大,带二百人吧,拿着狼筅去。”

一声炮响,吊桥放下,赵岢一马当先,引二百步军杀出,赵全一见大喜,赶着五百骑兵冲杀过来,这些骑兵见明军出来的都是步兵,没往心里去,催马前趟。明军手中狼筅长达一丈八尺,上面大枝小杈,都是刀尖,端在手里仿佛拿着一株刀树,这是戚继光的设计,专破马队和倭刀。士兵们眼瞧马来了,迅速排成三人一组的小阵,中间留出走马的空隙,用狼筅斜指前方,眼盯马上一声不响往前冲。

鞑子兵骑到近前,就觉眼前一片刀尖闪动,冲上去等于自己往刀山上扑,自己手中的弯刀除非扔出去,否则离着两丈多,抡出天花来也根本砍不到人,可是马速起来了,前面的想刹已经有点搂不住了,“扑哧”“扑哧”接连被捅下来好十好几个,战马有的折倒,有的落荒跑开,后面的一看上去就是送死,赶忙也都勒住了马或往边上带,口中不再呐喊,战场一片安静,就听赵全一个人在后面大喊:“乌啦!乌拉!冲啊!快冲啊!”他喊着喊着,忽然发现手下这些鞑靼骑兵怒目回头盯着自己,十分不怀好意,后脊梁登时滋儿喽一声凉透了半截,又见明军抖着一片刀光冲了上来,他吓得一拨马向回败去。被捅下马来的伤者连滚带爬,扒上同伴的马也往回逃。

“当当当”铜锣声响,王崇古在城上鸣金。

赵岢也不再追击,回来点查尸体,一共杀敌六名。上城来报数交令,旁边军务官喜滋滋捧着功劳薄问王崇古:“大人,这应该怎么计?”

王崇古笑了:“记‘大捷’!给赵大人计‘奇功’一件!杀牛宰羊,全军庆贺!”城头笑起,一片欢腾。

城中热闹庆贺,城外安静了两天,俺答没有动静,常思豪跟王崇古商量:“依我看,俺答进退维谷,其心必然动摇,不如我出城去,到他营中游说一番,否则要让赵全说服了他,和咱们来个殊死决战,反倒不好。”

方逢时忙道:“不可,侯爷千金之躯,岂可轻入虏营?一旦陷于彼军之中,让他们有了人质,反为不美。依下官之见,侯爷这主意是不错,但可派一懂蒙语之小吏前去即可,成是好事,不成,也无损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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