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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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剑- 第9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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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星满天,秋夜安静得像一个熟睡的顽童,二人身姿如雕似塑,在淡淡微风中一动不动。只一会儿功夫,秦绝响两股抖颤,细汗沁出,有些打熬不住,侧眼瞧着常思豪身如旗枪纹丝不动,便又咬牙挺着,脑中却乱了起来,一会儿想到爷爷如何严厉,一会儿又是馨律的笑脸,一会儿是聚豪阁来攻,一会儿又是炮震俺答的痛快,左一桩右一件,压在心底的陈年旧事都往上返,仿佛不少乱线头缠绕交织,揪不断,理不开。身上肩也酸,膝也紧,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过了小半个时辰,实在受不得这苦,一下窜起,摇肩蹬腿,甩手活动,他皱眉道:“这么简单个姿势,怎么做起来身上又酸又痛这么难受?太苦了太苦了!”

常思豪收起势子:“你现在外形姿势没有问题,站得不舒服,那自然是心中不静之故。”

秦绝响苦着脸道:“人脑子里的念头,一静下来就往上返,哪里控制得住?大哥,你是怎么做到心静的?”常思豪摇摇头:“我没去想过,很自然就静下来了,这种感觉表达不好,怎么说呢,就像是‘进去’了。拿骑马来说,你只需双足踏镫,手拢丝缰,两眼望路就是,犯得着用脑子去想如何踏镫,如何拢缰么?那样只怕想着想着,手脚都感觉没地方放了。马骑久了,想要往前,自然脚下磕镫,脑中不必经过任何思考,这就是技能成为了习惯,武功何尝不是如此?让练功中的状态融入到生活中去,习惯成自然,不动身是桩,出手就是拳,哪里用得着去想?或许你静不下来,就是心中总想着它,未免有些刻意,一念既生,万念随起,还怎么静?”

秦绝响手扶下颌,心中暗忖:既要做到,又不能去想,这东西还真微妙,爷爷曾经说过,他一开始时并没想到要把秦家的产业搞成现在这么大,只是按部就班做下去,也就渐渐起来了。倒是有些人,天天想着发财,拼命干,结果却总也发不了财,好像老天爷就想和他别个劲儿似的。看来这武术与经营之道也差不多。

常思豪见他苦思冥想的样子,一笑说道:“你初练这桩,不必苛求太多细节,也别太把这当回事儿,不要刻意追求感觉,先寻神意,再整其形,抓住根本,进步必然会快起来,你现在这样只怕是越想越多,越多越乱。”

秦绝响闻言大悟,活动一下四肢,复又调桩站好,在有意无意之间细细体味,身上酸麻热胀一概不着意,任其自去,不久果然灵台一清,脑中澄明,只觉天高地阔,万里寒星,似尽在眼内却又不在眼中,久而久之,此念亦远,身心皆如冰融雾消,渐化虚无,整个精神遁入无想之境。

不知过了多久,他轻噫一声,自桩中出定,心清气爽,二目神光似水,与前番大不相同。

常思豪笑吟吟地望着他:“绝响,你‘进去’了!”

“不错,我进去了!”秦绝响精神振奋,“我明白这桩是怎么回事了,前番我身体不松,心里自然不静,心不静,则身体紧张,所以才会越站越累,若真正松静下来,骨撑肉沉,则气血暴涨,在经络中运行不息,如浪似潮。收颌提枕,顶可穿天,双足站定,踏可透地,此身如树,能站得枝繁叶茂,生机勃勃,非但不觉难受,甚至一点累也感觉不到,比安安稳稳睡上一觉还舒服呢。”说着话一掌凌空劈出,气劲沛然,震得院中丧幡泼喇喇直抖,复笑道:“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哈哈,这上乘武功的要旨,原来就在身边眼前,俯拾即得,如此简单,如此容易,只是人性偏好神秘,总以为复杂的东西才能练出真功夫,努力追求,其实却正背道而驰。早知不求而能自得之,又何必踏破铁鞋呢?”

常思豪笑道:“是啊,这里面很简单,没有什么玄虚,其实武功与穿衣吃饭有什么分别?桩你站进去了,以后再练,便是日练日得,不会走弯路了,来来来,我再教你天机步法!”

二人讲讲练练,说说笑笑,累了便仰躺在镖车上闲聊打趣,枕臂赏月,一时忘忧。秦绝响忽道:“大哥,咱们打个赌玩儿如何?我说天明必有雨。”

常思豪问:“你怎么知道?”

秦绝响笑指天星:“你看,北斗晦暗,仙后耀明,显然是阴阳反背,阴气冲发,阳气薄和,然而北斗第六星开阳有渐明之意,可见阳气也在逐渐转强,二气斜行,走势缓慢,天明后必交于天河,届时阴阳合汇,水火相攻,必能生风雷、落秋雨。”

常思豪半信半疑,道:“你居然懂得观星,在我心里,这种东西只有戏台上的诸葛亮才会。”

秦绝响一笑:“我总研究机关,对这当然也有涉猎,其实星学气象也简单得很,只是不懂的人喜欢把它玄虚化罢了。大哥,你懂得了练武功和吃饭穿衣一样的道理,又怎会悟不透这个?你想,天有阴阳,人有男女,男女在一块儿能生孩子,阴阳二气相合,风雷化雨,滋养天地,就使万物生发呗。其实古代人的想法都很朴素,现在人们看古书,总往复杂了想,结果自然是越想越不明白,还越觉古人高深莫测。”

常思豪点着头仰面读星,咂嗼着其中的滋味,只觉以往心中许许多多的迷惑,都有了一个隐约的答案,不同领域中的道理和规律,都在融合贯通。

武学之路,技巧再高亦有其极限,练到后来,便是以心意分境界,以悟见论高低。许多高手不断苦苦磨练自己的技艺,战力再强却也再难有所进境,全因心中有执,滞重了自己。而常思豪此刻内心的进化,却已使他在不知不觉中,再上层楼。

秦绝响见他失神凝思,笑道:“大哥,怎么样?想明白了没?”常思豪道:“半懂不懂,模模糊糊。”秦绝响笑道:“那最好,一般这个状态,就离开窍不远了。哈哈,这星学你要有兴趣,我便给你也当回老师。”见常思豪点头,便讲了起来。他说得浅白易懂,而且举的例子、打的比喻多半带着几分滑稽可笑,让常思豪听来感到既玄妙,又有趣,也不觉如何繁难。秦绝响平时没有朋友,府中那些婢子都被他打怕,谁肯听他讲这些?这回有了听众,自是越讲兴致越高。

时光流逝,鸡啼四起,天色渐明,厨下杂人已经起床准备早饭,安子腾过来替换他俩,二人各去打水洗漱,待一切收拾完毕回到镖局前堂用饭后,秦绝响要了块黑缎子,到灵棚将秦浪川的骨灰包了,吩咐人备马,安子腾道:“少主,这灵连三天也没守上就动骨灰,只怕不大合适,你当真要走得如此之急?”

第四章 忧意满怀

秦绝响眼神中多少有些无奈的意味,吁了口气,说道:“世俗人家但凡有点地位的人故去,都要高搭灵棚两丈七、三丈六的,再守上七七四十九天超度亡魂,以我爷爷的身份,操办它一百零八天也不过分,可是生前不孝死了孝,跪了哭,哭了跪又有个屁用?家里大伯的后事还没料理,大姐也不知情况如何,我心中怎能不急?”

安子腾点头一叹,说道:“也是。那这样,这边的灵棚和灵牌都不动,我再请僧人来超度便是。”秦绝响闻言老大的不高兴,轻哼了一声:“请什么请?难不成要把华严寺的小和尚找过来?这帮人一个个道貌岸然,实际一肚子男盗女娼,哪有一个好饼?我爷爷若真在天有灵,听见他们念经,只怕要气得再死一次。”

华严寺住持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早己传开,众人心知肚明,想起来各自苦笑。

引雷生那半片山似的身子晃了过来:“少主爷说的对!老太爷自来喜欢热肠汉子的豪情畅笑,英雄大剑的激勇长歌,和尚念经磨磨叽叽,嘀嘀咕咕,有什么好听?现在啥都是虚的假的,报仇雪恨才是真的!看我把这灵棚拆了,咱们提刀上马,跟着少主爷去杀那狗日的长孙笑迟!”说着话上去大手一张,使的全是大擒拿手的拆骨法,三下五除二将灵棚拆了个干净,倒仿佛是把它当成了敌人。

其他人见此情景会心而笑,只是想着和聚豪阁尚有一场势在必行的死战,笑容又都有些发僵。

秦绝响面容异乎寻常地平静,淡淡道:“引雷生,你要留在大同。”

“怎么?”

引雷生扔了手中的木架,虎目翻圆:“凭什么不带我去?为啥我要留下?”

秦绝响脸色一冷:“少废话!让你留下你就留下!我说话不管事么?怎么,秦家只有我爷爷张嘴才能管得住你?”

引雷生目色中登时有了冤怨和凄徨,他“喀哧”一声扯掉衣衫,团了一团“啪!”地摔在地上,一双大巴掌把自己的胸脯子拍得啪啪直响:“天日可表!少主爷!人心都是肉长的呀!您瞧瞧这些疤!六年前我当横把的时候我们十几个弟兄中了计被引入三条岭遭了伏击全军覆没,得着信儿后是老太爷亲自带人翻山越岭找了两天,才把还剩一口气的我从死人堆里拽出来!那是大三伏啊!我在死人堆里趴着,全身血泥汗水腥臭难闻,伤口里都爬满了蚂蝗下上了蛆!抬回去大伙儿一看就哭了说没治了,大爷说不行让大小姐试着治治,就抬去了她那院儿,大小姐当时二话不说剜掉烂肉就给我裹起了脓!我是个啥?我他妈是个啥呀!可是在她的眼里就只有病人,没有高低贵贱!那年她才十三哪!大爷就她这么一个宝贝女儿,老太爷子多么疼她秦家上下谁不知道!可是他俩在边上看着就没伸手拦一拦!我挣扎着要起来他们还点了我的穴道!少主爷!我引雷生不是那忘恩负义的人哪!我不是不听您的,我是想给老太爷、给大小姐报仇啊!少主爷!现在您是秦家的主!就是我引雷生的主!您只要一句话,指山我就把它刨开,指海我就把它填上!您可不能嫌我拙笨,您得带着我,让我跟着您呀……”

他说着、吼着,泪珠子早已滚了出来,话也就咬不清楚只剩下喉咙里喁喁的呜声了。

常思豪瞧着他身上一处处涡状的肉摺,知道这是深剜进去至少一两寸左右愈合后才能造成的疤痕,想到秦自吟,鼻子禁不住也跟着发酸。

秦绝响静静地听着,眼眶子里也在不住地发潮,听到最后,他狠狠眨了一下抑住心酸,长吁了口气,道:“不但你留下,大同的人我一个也不带走。”

安子腾等都不解其意,以目相询,秦绝响道:“不用奇怪,现在太原的情势还不清楚,总舵已毁,说不定四处都是聚豪阁的人,我回去也不能大张旗鼓,要把情况摸清楚了再做下一步的打算,这边刚刚恢复秩序,要办的事情很多,需要你们打理,另一方面,外围有人我心里也踏实。”

安子腾垂首道:“少主英明。”

秦绝响忙道:“安舵主不须如此,想我爷爷在日,遇事还都与诸位商量,而今小子无知,行事鲁莽,还须您老多加提点,有什么想法意见尽管说。”

常思豪一旁微笑点头。陈胜一和谷尝新等人却在交换着眼神,都暗道少主爷昨天还傲得不行,怎么一夜之间变得如此谦恭了?

安子腾道:“少主多心了,老太爷对我有知遇之恩,如今他老人家仙去,我自当尽心竭力辅佐少主爷您,方才少主所做决定确实比较稳健恰当,老朽的称赞也是发自内心,绝无它意。”

秦绝响拱手道:“如此绝响这里先行谢过!以后大同事务还要多多仰仗您老。”

安子腾还礼:“好说好说。”

秦绝响喝道:“引雷生!你把那牛鼻涕狗眼泪擦干净给我老实留下!大饼牛肉按顿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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