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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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剑- 第9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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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子腾还礼:“好说好说。”

秦绝响喝道:“引雷生!你把那牛鼻涕狗眼泪擦干净给我老实留下!大饼牛肉按顿吃,把你那狗肚子填满了、把劲攒足了!和安舵主一块儿好好把大同这边给我管好等着我的号令!放心,有用得着你这倔牛脑袋的时候!”

“是,是!我听少主爷的!”

引雷生蹭着鼻涕忙不迭地应声,仍带着哭相的脸上有了点笑模样,他知道少主爷骂他这是亲近!说明少主爷瞧得起自己,眼里有他这个人。

秦绝响在分舵众人脸上扫了一眼,面上挂笑,心中暗自翻腾:“不但是安子腾,其它人也都是望着爷爷秦浪川的旧恩在替秦家做事,江湖人只讲利益不讲情谊,像引雷生这样知恩重义的热血汉子少之又少。现在看似无事,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的变故,说不定就人心离散,分舵不是要独立出去就是会瓦解冰消,看起来自己想拉队伍与聚豪阁决战的想法实在太过幼稚,目今最重要的是扶住秦家这面大旗不倒,另外还要快速培养出一支新生力量,团结在自己周围,钳制监督旧部,将局面维持在一个稳定的状态。”

回想自己以前任性胡为,没少得罪人,晋城分舵主齐梦桥曾在十岁生日时送来一块宝玉为礼,自己却拿起看看又扔回盒内,浑没当回事儿,接过长治舵主马明绍送的《冬官考工记》,倒一翻半天,把齐梦桥晾在那儿下不来台。临汾舵主陈志宾的小女儿比自己小两岁,名叫暖儿,那年过春节,陈舵主把七岁的她带来一起给爷爷拜年,自己却恶作剧把她弄进了洗莲池里,捞出来时差点没冻硬了。陈志宾嘴里虽没说什么,心里怎么说也得拧个疙瘩。运城分舵主迟凤宽和自己倒没什么过节,不过去年因为与别派挑起冲突,被大伯狠狠批了一顿,若非记念前功,差点革了职,现在爷爷一过世,大伯又不在了,这些人岂能安份得了?培养新生力量不是一朝一夕所能成就,事情瞬息万变,只怕自己的人没培植起来,各分舵就已经产生变故,如果聚豪阁正四处加紧活动,策反这些人掉转枪头归顺他们,那可更要麻烦。另一方面,晋境之内平日里对秦家敬畏的长空帮、铁旗盟、三山会等帮派会否趁火打劫,借机吞并秦家的地盘亦未可知。一时间内事、外事,人际、利益……方方面面林林总总的东西如何克制如何平衡这些平时根本不用去管的事情一下子全扎在他脑子里,令他越想心中越慌、越没底。

常思豪见他脸色变来变去,目光闪烁,双手微抖,过来低道:“绝响,桩中要领,要时刻带在身上。”

秦绝响打个冷战,腰颈立直,忆起他昨夜所说越想越多,越多越乱的话来,立刻悟到:“练功时候,身上哪里紧张便放松哪里,处事何尝不是如此?哪里出现问题,解决便是,车到山前必有路,现在胡思乱想,未免作杞人之忧了。秦家未乱,我自先乱,底下的人岂非对我更没有信心?”想到这儿心下一宽,两肩立沉,胸口感觉一阵轻松。

常思豪笑道:“这就对了。”

秦绝响暗思若非习了这桩法,身体与心理之间的联动平时还真感觉不出来,真是一层有一层的境界,练到才知。

安子腾下去安排马匹干粮等事,秦绝响四下扫望看不见恒山派的女尼,向常思豪道:“大哥,你们在这等会儿,我去向馨律姐辞行。”

旁边阿香道:“馨律师太清早领着恒山众尼出门去了。”

秦绝响一愣:“什么时候走的?我怎么没看见?”陈胜一道:“她是在你和小豪回屋洗漱那会儿走的,去了云冈。”

秦绝响一时无语,心想她到云冈去,自是要处理两位师太的遗体,以便带回山安葬,只是怎么走了也不和我说一声?而且还偏赶着那么一会儿功夫,难道真是凑巧?还是刻意避开我?心中微乱,暗暗告诫自己现在可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而且馨律身份特殊,一切还得慢慢来。

他勉强克制着自己的心情,忽又想起一事,招呼引雷生道:“对了,祁大叔的尸体也还在云冈,葬得太过简陋,我们走后,你派人过去将他遗体寻回,在本地寻个风水俱佳的所在好好安葬。”

引雷生道:“不须少主爷费心,这事二总管已经吩咐过了,属下定当尽心办理就是。”

秦绝响撇了眼陈胜一,心中冷哼一声,没再言语。不一会儿马匹牵来,干粮备好,他将骨灰包裹背在身上,率陈胜一、常思豪、阿香、谷尝新、莫如之以及于志得、张成举和几名从太原带出来的随从与大同分舵诸人告别,出了镖局又到总兵府与严大人辞行。

严总兵本想要叮嘱几句,见秦绝响也不像能听得进去的样子,也便不再多说,亲自将几人送出了门口。这时一乘六人抬的绿呢簪花大轿忽闪忽闪行了过来,有个公人打扮的汉子在前面手执鞘腰,用刀柄乱拨着人,口中喝骂:“百姓们闪开闪开!没见胡公公的轿子来了么?你们还敢挡道?”

常思豪几人拉马往边上闪了些,让出道路,大轿沾尘,那公人探身在轿边道:“公公,总兵府到了,严大人就在门口。”

“哦?呵呵呵呵……”

轿中人一阵轻笑,声音尖细又略带暗哑,仿佛一只拉了几天稀的乌鸦:“总兵大人亲自来府外迎候?那咱家怎么敢当啊!”只听轻轻一声击掌,那公人挑起轿帘,一个五十左右年纪的太监缓缓走了下来。他一见站在门口的严总兵,脸上笑出不少皱纹,拱手道:“严大人,哎哟哎哟,这话儿怎么说的这是?您怎么还迎出来了呢?这叫咱家的心里,怎么过意得去呀?”

在他拱手之际,手指上好几枚宝石戒指露出袖外红绿生芒,小指甲留得三寸有余,弯弯如钩,看得常思豪不由一阵烦恶。

严总兵勉强笑笑:“下官不知公公回城,原该到府上先行拜望才是。”

“咦?”胡公公一脸奇怪:“回城?回什么城?咱家半刻也没离开大同啊!”他回身瞧着侍候自己那公人:“小松子,我出过城吗?”

那公人摇头笑道:“哪有!公公前日不还在城头上与严大人一同督战么?鞑子弓箭厉害得紧,那天嗖地一箭,洞穿了公公的袍子,把小人吓了一跳,公公却安之若素,还笑话小人哩!难道您忘了?”

胡公公道:“可不是么?呵呵,这两日公事杂乱,严大人定是忙得糊涂了,唉,这也难怪,难怪。哎呀严大人,说起来,此次你领军杀破俺答大军十万,立下天功一件,这回待咱家禀明了督公,奏明了皇上,不封你个侯爷,也得封个大将军当当,咱家这里可要先行恭喜你哩!”

严总兵明知他在这耍无赖,也不能得罪,淡笑道:“严某哪有什么功劳,这都是皇上的洪福齐天,公公督军有力。”

胡公公笑道:“哪里,哪里。”

秦绝响心中爆火,懒得再听他那个调调儿,翻身上马,抱鞭向严总兵一拱手:“伯父,告辞了!”

严总兵点头:“一路平安。”

那太监胡公公斜眼向几人背影瞧了瞧,又回头看看严总兵,面孔转冷,不阴不阳地讪讪道:“原来,严大人是送人,不是来迎接咱家呀。我还道是……”他猛地瞧见那队人中有个黑脸小子扭过头来,目光中带着股子狠劲儿,仿佛一柄刀子从自己眼睛透进来,直扎到心里一样,吓得愣住,后半截话含在嘴里,舌头搅动着,却怎么也吐不出来了。

出得城门,常思豪抬眼望去,时值秋末,四野外萋草苍残,碎叶飘零,天高日冷,暖意无多,道上行人稀稀落落。

回望城头与自己一行挥别的士卒人等,心中感慨无限。

“大哥,走吧。”

秦绝响正了正背上的骨灰包裹,拧过头扬鞭磕镫,当先而出,几匹马随之扬尘追去,身后秋风丝乱,一如断却的琴弦。

蹄声中,也不见天空有什么暗淡,只是云翳微凝,晴雷颤响,雨点就落了下来。

第五章 中流砥柱

风疾草瑟,刷拉拉雨线如织。

一条贯穿两片疏林的小路已被沤泞,混黄的雨水左一汪,右一滩,缀若连湖。

落在残叶、树枝、地面、草丛、水洼里的雨点,各自发出不同的声响,和着风声,时缓时急,汇成一派具有动感的、从容不迫的恬静。

忽然间,一种更强的音色注入,使雨的节奏有了生动的变调。

是蹄声。

蹄声远来,渐近,渐缓。

马上人身上一色莎草蓑衣,头戴竹制宽檐斗笠,低头冒雨而行,鼻以上部分全部隐于暗影。

其中一人道:“少主爷,马累了,歇歇再走吧。”

最前面那匹马被主人勒了一勒,偏头斡斜停下,前腿蹋蹋踏步。马上人用鞭杆顶了顶斗笠,露出一张小脸,柳叶眼煞气森森,表情冷峻,正是秦绝响。他眼珠骨碌碌左右一转,已将周遭景致收在眼底,道:“这又没处避雨,停下来怪冷的,马儿跑不坏,一歇怕倒是要受凉了,还是继续走吧,速度放慢些也就是了。”

常思豪抖了抖蓑衣道:“绝响,你观星好准,说会有雨,还真就下起来了。”

秦绝响一笑:“那是自然。”脸上有了些得意。

几匹马缓缓前行,道边林木虽疏,可也能挡些雨点,风也变得弱了一些。阿香拨马往常思豪身边凑近些问道:“豪哥,咱们在城里看见那胡公公,便是太监吧?听说皇宫里才有,我可是头一回见到。”

常思豪点头。陈胜一却道:“太监并非皇宫里才有,一般的在宫中侍候的阉人,都叫内侍,或者宦官,能叫得上太监的,地位已经很高了,至少得在四品以上。他们有的在京,有的驻外,有的守皇陵,有的管织造,干什么的都有,按职责分为秉笔太监、督军太监等等多种。那胡公公便是驻大同的督军太监。”

秦绝响脸又阴了起来,道:“那老侩一瞧便不是好东西,声音本来就妖,偏偏说起话来又阴阳怪气。”

常思豪道:“军队就该由将军说了算,弄个督军太监干什么?真是莫名其妙。”陈胜一微微一叹:“当皇帝的,最不放心的就是兵权,太监离皇上最近,把他们安排到军中,有什么风吹草动都能先传到皇上耳朵里。兵者,国之大事,死生存亡皆出于此,乃是国家命脉,现在东厂势大,也跟他们掌握着这些督军太监,能影响到兵权有关。冯保和郭书荣华手里有这张王牌,自然在京师坐得稳当,而外面的督军太监们因为有东厂的主子倚仗,在外面自然也是横行无忌。”

“又是冯保!”常思豪听得暗暗咬牙:“真不知道他这种人怎么会能得到那么大权利!真是岂有此理!”

阿香奇道:“太监们不是不识字么?那又怎么能给皇上办公事呢?”

“嗨!”陈胜一摇摇头道:“不许宦官认字,太祖爷是那么说过,怕的就是他们干涉内政,可是后世子孙又有几个能把祖宗的话当回事儿呢?咱大明在永乐年间设了东厂,凡事直接向皇上汇报,可是日久天长,除了传话,还要有文书吧?这些人不认字,怎么写东西啊?后来宣宗就下令在宫里设了个内书堂,让学官教太监识字,这一识字,可不得了,他们能干的事就多了,于是什么司礼监、内官监、神宫监、尚宝监、尚衣监,左一处,右一处,分门别类,各式各样地就建了起来,成了内外沟通的桥梁,弄得办什么事也少不了他们了。”

常思豪道:“传递个文书也算不得什么,可是皇上居然让他们督军,军权岂是闹着玩的?他们要是造反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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