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度飘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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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度飘零- 第1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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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心皇认为,苏雪林反对鲁迅,“是感情用事的‘反鲁’,谩骂式的‘反鲁’,不是有理性的‘反鲁’,没有说‘平实话’,以至完全落了空,甚至还有反效果”。这就是说,刘心皇和苏雪林同属“反鲁”营垒,所不同的是刘心皇认为“反鲁”不应用世俗的方式,应讲求学理,这样才能像过去的新月派的“反鲁”那样有力量,才能像“民族文艺运动”的“反鲁”那样有效果,才能似“文艺自由论辩”时那样取得社会力量的同情。其次,刘心皇认为苏雪林除“反鲁”方法不高明外,“反鲁”的时间也落后——在鲁迅死了后才反,在他生前不敢反,远不如下列仍健在台湾的“反鲁”英雄:如新月派代表人物梁实秋,《文艺月刊》主编王平陵,《现代》主持人之一苏汶(杜衡),“文艺自由论辩”的主将胡秋原。再次,刘心皇认为苏雪林在“说谎”,她并非“一贯反鲁”。证据之一是苏雪林远在1929年元旦在《真美善》月刊上发表过《烦闷的时候》(署名绿漪),自招“很爱引用”鲁迅的文章,而且“这几年来写信给朋友”时,“也总是引用鲁迅的话”。今查苏雪林的文章,她引用鲁迅的话并不涉及政治,所引的是“烦闷恰似大毒蛇缠住我的灵魂”一类的比喻,且用来说明苏雪林自己烦闷的心情。刘心皇挖空心思用此材料证明苏雪林政治上的“拥鲁”由来已久,显然论点与论据不符。因此他给对方扣上“欺世大师”的帽子,也够吓人的了。刘心皇抛出的另一个重要证据是苏雪林在鲁迅“左倾后四年零八个月”即1934年发表了长达一万五千三百字的“拥鲁”文章:《〈阿Q正传〉及鲁迅的写作艺术》13。此文称仅《呐喊》、《彷徨》这两本书,“已经使他在将来中国文学史上占到永久的地位了”。尤其称赞《阿Q正传》“与世界名著分庭抗礼,博得不少国际的光荣”。又揄扬鲁迅小说“用笔的深刻冷隽”、“句法的简洁峭拔”、“体裁的新颖独到”。其实,这里讲的都是艺术性,而非政治态度问题。可在形而上学猖獗的刘心皇看来,“反鲁”就得一反到底:从政治到艺术,从人品到文品,从立场到技巧。其实,不用非此即彼的逻辑判断看,“反鲁”的人不一定会从头反到脚,并可能喜欢《阿Q正传》,也可能引用鲁迅的某些警句,称赞鲁迅的语言为“标准的白话”。可在*的日子里,“拥鲁”就意味着“拥共”,因而许多作家哪怕喜欢阿Q这个人物形象,也得赶紧划清界限,声明自己根本不喜欢甚至没读过鲁迅作品。难怪苏雪林对这件往事讳莫如深,待被“检举”后不得不在《为〈国闻周报〉旧账敬答寒爵先生》中解释说,她是从艺术角度赞扬鲁迅的,“我所反对的是鲁迅的为人及其杂文所引起的恶劣影响。对《阿Q正传》,我直到于今还说他写得很不错”。14这是一种比较实事求是的态度。 。 想看书来

苏雪林(3)
苏雪林以死呼救
  “文坛往事辨伪案”的第二个“伪”是指苏雪林借悼胡适之名美化自己,甚至说大陆50年代前期动员了所有历史学家、哲学家、文学家,写了三百万言的批胡文章,皆“导源于那一回我的反鲁事件。我这只火老鸦,带累了胡先生遭了一场回禄之灾,至今余焰犹燃,并且愈烧愈炽。我真对不住胡先生呀”。这显然是借名人抬高自己。其实,大陆清算胡适思想,首先是因为他在政治上不离国民党。其次是他在学术思想上从实验主义出发,提倡以考证取代研究;又倡导整理国故,以此为武器去“抵抗马列主义在中国的传播”。这压根儿与苏雪林的“反鲁”事件沾不上边。要说是因谁而引起,也是因俞平伯的《红楼梦研究》而引起。这就难怪刘心皇在《欺世“大师”——与苏雪林女士“话”文坛“往事”》中指苏氏的七篇“悼胡”文章,“完全是‘扬己’的,而‘悼胡’仅属于陪衬地位,这真是‘攀胡’的杰作”。15
  寒爵、刘心皇对苏雪林的《悼大师,话往事》的文章提出批驳后,苏雪林气急败坏,写了据说多达四五十封信,有的投向治安机关,对寒爵加以诬告;有的投向教育机构和文化界朋友,对寒爵、刘心皇散布流言,称对方是“左派作风”、“文坛败类”。失去理智的苏雪林顾不得基本的逻辑常识,当她得知刘心皇要把论战文章印为《文坛往事辨伪》一书发行时,到处找“文艺界的同志力加劝阻”,还上告警察部门,邀台湾警备司令部的政治部副主任“介凡先生来再三劝告”,可刘心皇还是我行我素,苏雪林只好以死呼救:“文化舆论界再不有所表示,我生死便危在旦夕,还要预备出国!”16这“死”,一方面是指把血压高的老年人“活活气死”,二是指被骂死。在*时代,像刘心皇写的《苏雪林女士与鲁迅的关系》17一类的文章,把正常的文艺批评演变为政治陷害的手段,它无疑具有“告密”作用,可把人置于死地。用刘心皇自己的话来说,扣红帽子的后果是“轻则坐牢,重则可杀头”。18因而,苏雪林无法吞下这一口气,向“中国青年写作协会”写公开信骂刘心皇为“无耻文棍”。刘为了报一箭之仇,决定继续发行《文坛往事辨伪》一书。苏雪林又写作《栽诬和恳求严厉制裁》的信件,再次“泼口恶骂”,刘心皇忍无可忍,再自印一册《从一个人看文坛说谎与登龙》,多达三百二十二页,比上一本几乎厚两倍。
  一场严重的政治恶斗
  刘心皇、寒爵与苏雪林关于“文坛往事”的论战,被柳浪称为“苏·刘·寒交恶事件”。19其实,这不是谁与谁“交恶”,而是一场严重的政治恶斗。本来,文学史料一般是不具政治性的,且属“过去式”,但在*时代,如果这史料与政治有关,与“拥鲁”有关,与左派有关,那就超出学术范畴。刘心皇、寒爵抛出苏雪林当年的“拥鲁”材料并加以影印重刊,主要不是为了学术上的求真,也不是“纠正文坛往事说谎的邪恶风气”20,而是利用学术讨论达到特定的政治目的,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双方上纲上线的目的,是为了维护文坛的自身地位,维护既得的利益,为的是自己能安全地度过*时代,不被当作嫌疑分子抓进牢去。
  学术论争应遵守起码的游戏规则,可论战的双方无论是刘心皇还是苏雪林,均有许多违规做法。我们不能因为刘心皇是靠“史料说话”就认为他没有问题。其实,刘心皇的史料有不少是捕风捉影、牵强附会的。如刘心皇在《苏雪林怎样揄扬左派》21中,“揭发”苏雪林1952年12月发表有《三十年写作生活回忆》22,内云“郑振铎经常日写万言,怪不得他那么多产。我对于这种作家每羡慕不止,只恨自己学他们不来”。这里讲的只是写作速度问题,丝毫不涉及作品的内容。可在“*”时代,只要是提到大陆文人就犯忌,更何况用的是赞扬的语调,因而这便成了刘心皇强加给苏雪林的向左派文人频送秋波的罪证。这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刘心皇有的文章史料倒对,但推论却是错误的。如在与苏雪林“话往事”时,根据鲁迅1935年给“三郎”(萧军)的书简中对周扬以鸣鞭为业绩的满腔怒火,便断定鲁迅“死前的一年,已经在*了”。23这是典型的以偏概全的误读。周扬并不代表共产党——正如刘心皇不是国民党的化身,反他不等于反国民党一样——对周扬一人的不满不等于就是对共产党的不满,更不等于*,这应是常识。

苏雪林(4)
寒爵和刘心皇用揭老底的办法证明苏雪林不是“一贯反鲁”,其实很符合苏氏的思想逻辑发展。苏雪林深受五四文化的熏陶,以至在与教育当局的官员谈青年的心灵怎样才不会被“赤化”时,又不自觉引用鲁迅语录“救救孩子”24,这叫积习难改。我们不能要求苏雪林从登上文坛那一天起就“反鲁”,正像“*救国团”主任蒋经国当年也左倾,参加过共青团一样。
  刘心皇、寒爵与苏雪林的论战,经历了由文学意义上的批评,到政治上揭发和思想意义上的算旧账,再到*的总抨击这样一个不断蜕化的过程。这个过程包含了文学史观的蜕化、思想的扭曲和批评方法的庸俗化。毫无疑问,在这个过程中,刘心皇对苏雪林的人品与文品的污蔑占了极大的比重。仅《“丑恶的魔鬼”之事实种种》的小标题便可见“刘某这么惨毒地整她”:
  一、苏某对罗敦伟、易君左之“无理毒骂”
  二、苏某对胡适先生之“无理毒骂”
  三、苏某对鲁迅的“毒骂”
  四、苏某对郭沫若的“毒骂”
  五、苏某对郁达夫的“毒骂”
  六、苏某对陈独秀的“憎恶和仇恨”
  七、苏某对李金发的“毒骂”
  八、苏某对孟子的“毒骂”
  九、苏某对曹雪芹的“无理毒骂”
  十、苏某对寒爵的“无理毒骂”
  十一、苏雪林对刘心皇的“无理毒骂”
  十二、苏某对作协之“无理毒骂”
  十三、苏某对于青年的讥骂
  十四、苏某对于国家的辱骂
  十五、苏某对其祖母之“毒骂”
  十六、苏某对其父亲之“毒骂”
  十七、苏某对其丈夫之“毒骂”
  在刘心皇看来,苏雪林从古骂到今,从政治家骂到文学家,从辱骂国家到讥讽青年,从毒骂父亲到毒骂丈夫,真是罪该万死!可这里讲的所谓“毒骂”,只不过是罗织罪名罢了,如刘心皇所列举苏雪林“辱骂”国家的例句:“她原是一个爱国者,现在她恨起中国来了!”这是苏氏作品中《棘心》的一段。刘心皇由这段话得出苏雪林“毒骂”中国的结论是不能成立的。因为爱祖国可以正面表达,也可以侧面乃至反面表达,何况有时“恨”也是“爱”的一种表现。还有刘心皇用苏雪林的学生王敬羲说苏雪林讲课“口齿不清,发音又极尖”25,以致听不懂,便判定苏雪林不是“诲人不倦的老教授”,其立论之武断,推论之荒谬,分析之简单,态度之粗暴,不能不使人感到惊奇与愤慨。
  当然,使人惊奇与愤慨的还有苏雪林本人。她不该“在紧要关头时,不忘记摆出妇女骂街的姿态,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对‘敌’破口大骂,或揭发对方过去的隐私,或针对对方个人的短处相讥,早把学术问题和争辩置一旁不顾”26,更不应动用专政机关去解决学术争论问题。关于后者,苏雪林倒是有“前科”的:她早先就向刑警大队诬告台南青年诗人张明仁、王宪阳的问题。27这次又向治安机关写黑信,这不但不能解决问题,反而会使论争走向“案件化”。本来,鲁迅的作品应如何评价,鲁迅的思想与艺术如何既有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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