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说不定也行。”谭颉夫一时间吞吞吐吐,显然他没有料到宫学斌考虑问题如此精细,是这样的滴水不漏。
宫学斌早就猜到谭颉夫所担心的问题,他哈哈一笑,说:“当然,不给销售人员发工资,就必须合理增加提成的比例。而且算总账,提成比例要超过工资数才行呢!”
谭颉夫兴奋地说:“宫书记,要是这样的话,我第一个报名参加大包干销售。”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第四章 最后的突围(15)
宫学斌虽然心里已经有意让他带这个头,嘴上却说:“干销售可不比当司务长啊!小谭,咱不说路途奔波的辛苦,生意场上的风云变幻,可是不好把握的呀!买卖红火了,有吃有喝的;万一有个闪失,你哭都找不到地场。你可要想好了,这是个冒险的营生呢!”
谭颉夫咬咬牙,说:“再冒险也比平平淡淡强,我小谭是骡子是马,你宫书记就拉出来遛着看吧!”
大包干销售粉条粉丝,在经过几番市场调查和反复研究之后,按照宫学斌的思路,很快放手干起来。谭颉夫起早贪黑,第一年就净赚6000多元。接着,他一鼓作气冲出山东,南征广东福建,北战天津内蒙,足迹遍及半个中国,心血浸透千家万户,年销售收入提成一跃增加到2万多元。
时代变了,人们的观念也在迅速发生变化。过去尊重的是各种政治运动中产生出来的“积极分子”,现在却把仰慕的目光一齐投在“万元户”们的身上了。谭颉夫发财了,10元一张的大团结当毛票数哩!许多人刮目相看的同时,心里却不免有些许的嫉妒,他们私下里偷偷向宫学斌反映,大包干的销售提成太高了,应该往低里压压啦!
听到这种反映,宫学斌一脸的严肃:“甭站着说话不怕腰痛,大包干政策不变,销售提成不压,就跟小谭一样多,你干干试试,也挣个‘万元户’我看看,好不好啊?”
实实在在几句话,落在地上砸个坑。反映的人心怯了,气短了,张口结舌,无言以对。不怕人们反映,更不眼红谭颉夫发财,“允许一部分人先富起来”,本来就是改革开放的总设计师邓小平的发明创造,宫学斌打心眼儿里拥护。但是,先富起来的人怎么办呢?他酝酿了很长时间,觉得自己有责任把这篇文章继续写下去。
落日再一次映红了望石山。西方远远的天空飘着朵朵白云,每一朵白云都有一道金色的镶边。虽说已是初秋时节,南龙旺庄的傍晚仍然一片燥热。山村小巷和庭院里开始收集早秋的收获了,男人们光着膀子,把连成串的春玉米挂在屋檐下,搭在树杈上,一堆一簇,像似宝塔形的艺术作品。女人们头上包条布巾,个个席地而坐,一边摔打采摘连蔓带果一起收进来的花生,一边翻墙越垛地和邻居们扯着嗓门拉呱。包产到户之后,早就不再为吃穿发愁的农家百姓,把个小日子打理得多姿多彩,有滋有味!
宫学斌骑着自行车,穿行在人们自主劳作的身影里,熟门熟路地闯进谭颉夫的家。没有过多的寒暄,他拉起谭颉夫的手,微笑着开门见山:“小谭啊!我今天来的目的,就是想和你讨论个问题,你心里怎么想的就怎么说,跟我可不兴藏着掖着,捂着盖着的。”
宫学斌亲自登门,谭颉夫本来就惶恐不安,听他这一说,更是一头雾水:“宫书记,我小谭年轻,不懂事,没资格和你讨论问题。有什么你就尽管问吧,我保证照实说。”
宫学斌问道:“你现在每年有2万多块钱的收入,对你的家庭而言,可以说吃喝花用都不愁了,对吧?”
谭颉夫点头:“对呀!”
宫学斌笑笑:“那么,你就没想想今后怎么办吗?”
谭颉夫一愣:“怎么办?”
宫学斌说:“是呀!怎么办?是继续这么驴打滚、利滚利地挣下去,几年后攒个10万20万的,成为一方财主呢?还是学会暂时的放弃,不计一时得失,重新选择自己的发展道路呢?”
谭颉夫顿时茫茫然,不知所措地回答:“宫书记,说实话,这个问题我还真没想过呢!”
针对谭颉夫还没想过的问题,宫学斌从“识时务者为俊杰”的至理名言说开去。小到个人的自我设计,大到一个单位的规章制度,随着内部条件和外部环境的变化,有时不得不做出正确的取舍。知难而进者固然可喜,激流勇退的人更难能可贵。其实,他的认识正如泰戈尔在《飞鸟集》中所说的:“只管走过去,不要逗留着去采了花朵来保存,因为一路上,花朵会继续开放的。”
将心比心,谭颉夫已经领悟到宫学斌亲自登门的良苦用心,他直言不讳地问:“宫书记,你是不是不想让我继续干大包干销售啦?”
宫学斌说:“咱们有合同,不是我想叫你干就干,不想叫你干就不干的事儿。最终的决定权在你手里,一切出自自愿!” 。。
第四章 最后的突围(16)
谭颉夫说:“任凭你调遣,我自愿放弃!”
宫学斌说:“这件事如果你真想通了,我想安排你到粉条粉丝厂担任副厂长,专门负责营销,把买卖干大了,干强了,干出名堂来!”
激动的泪花盛开在谭颉夫的眼角,一轮新月迫不及待地从窗口探进脸来,反射出灿灿亮光。
让时间留下深深的脚印
窑场天天烧砖烧瓦,2米多深的良田沃土,每年能吞掉10多亩。宫学斌必然有着更深的心痛,需要更大剂量的抚慰。于是,他从莱阳农学院租来深耕犁,昼夜不停地在挖过土的土地上,重新深翻细耕,还田于民,尽可能把损失降到最低程度。没承想,烧香引进鬼来了。周围许多的村干部跑到窑场,不管挖没挖过他们地里的土,也不管曾经挖过多少,争着抢着要那深耕犁去他们那里。如果不去,就天天缠着宫学斌,要求赔偿损失。有的谎报征地的亩数,官司都打到了烟台土地局。
那是个盛夏时节,毒辣辣的太阳当空照。东庙庄的新任村支书带烟台土地局的人闯进窑场,指控前任书记得了宫学斌的好处,没办征地手续就挖了他们村的地,要求索赔一个天文数字。不说狮子大开口,单是这无中生有,就把宫学斌气得七窍生烟:“干屎抹不到人身上,红嘴白牙瞎咧咧,你说话要凭天地良心,要有真凭实据呢!”
“真凭实据?”那新任村支书毫不示弱,“你有么?你要是有的话,不妨先拿出来给烟台的领导们瞧瞧!”
宫学斌扭头对一直站在他身边的主管会计董巨科大喝:“董巨科,还愣着干什么?山草驴戴眼镜,你混充账先生啊!”
董巨科赶忙拿出征地协议书和当时绘制的平面示意图,这是刚上任主管会计的时候,宫学斌再三叮嘱让他做的工作。那协议书上的亲笔签字和鲜红的印章,以及1∶1000比例的平面图,河流、地沟和道路都标得精确无误。
白纸黑字红印章,你就是再不讲理,还能抵赖么?
时下,窑场和粉丝厂已经拥有300多人了,光12马力翻斗车就有20多辆,更不用说像小河流水似的,天天从粉丝厂流淌出来的粉渣啦。粉渣是那个年代喂猪的好饲料,周围村的农民百姓常挑着担子,趴在地沟里一勺一勺挖出来,大桶小桶地往家挑。挑多挑少,宫学斌从不让收一分钱。都是些做粉丝的废料,废物利用,这是件好事哩!
然而,人心不足蛇吞象,吃着巴豆(一种常绿灌木或小乔木的种子,可以做药材,有毒)想蕈(各种真菌的统称,生长在树林或草地上,有的可以食用,有的有毒)吃,总有一些长着三只手的人,他们假借挑那粉渣,常把放在工地上的铁钳或扳手等等小物件,藏在桶底偷回家。负责看场的刘德仁气不过,就往流淌在地沟的粉渣上面扬泥,嘴上嘟囔:“再让你偷,我叫你人挑不成,猪吃不成!”
宫学斌有个习惯,每天凌晨四点多就起床,起了床就爱在工地厂房间转悠。每每看到人们来来回回挑地沟里的粉渣喂猪,心里就多出许多的感慨。唉,不能给老百姓金银珠宝,能给这么点儿实惠也聊以自慰了。
这么一路走着,想着,宫学斌忽然发现刘德仁撅着屁股,正挨个地沟里扬泥。到跟前一问,才知道了其中的原因。他揪起刘德仁的衣领,开口就骂:“好你个吃红肉拉白屎的东西,这么黑心烂肠地糟践老百姓,你还算个人么?”
刘德仁脖子扭成麻花,嘴上不服:“他们也算人么?暖和暖和就爬炕头,蹬着鼻子上脸,我就不惯他们这些毛病!”
宫学斌用力一推,把刘德仁搡了个腚墩:“快给我闭上你的臭嘴,吃饭怕噎着就不动碗筷啦?你要是再敢使坏,我立马开除你!”
说开除,那也是句气话。刘德仁了解他们的书记,刀子嘴,豆腐心,连弱智光棍都给营生干,都给口饭吃,轮到自己,他能舍得下手开除?你只管抱着放心做美梦去吧!这话说到底,刘德仁的美梦还真做圆了。他看场看了40多年,如今退休在家,月月有足额的养老保险。有人问他日子过得咋样,刘德仁会咧着没牙的大嘴乐:“有咱公司惦记,比养傻儿傻女强哩!”
不管是周围农村的老百姓,还是窑场的干部职工,都待在宫学斌内心最柔软的地方,他的心纵然累了倦了时,也都不愿辜负他们的。宫学斌常说,中国最大的问题在农村,中国农民富不了,中国就富不了。因此,他从开粉房、办窑场这些最简单,最传统的买卖做起,一点一滴地完成最原始的资本积累。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第四章 最后的突围(17)
从开始生产地瓜粉条,到进一步做绿豆粉丝,为了尽快提高经济效益,宫学斌除了让妹夫千般照顾王宝恒师傅,好好学艺之外,还从海阳东村请来个程孟翠老师傅,不断扩大技术队伍。有时按捺不住急脾气,他就拉着厂长董永寿,到招远,到石家庄,悄悄溜进人家的厂房车间,偷偷取经。
其实,所谓的“经”,并非什么高深的技术,想提高经济效益,最直接的办法还是降低原料成本。有一天,宫学斌不知听谁说,土豆含淀粉高,出粉量大,算起成本来比地瓜便宜。他高兴地拍拍脑袋,一下子从东北买进100多吨,心想这下该发个财啦!结果因土豆淀粉韧性差,漏出来的粉条一箍篓一箍篓(胶东方言:即一节一节)的,就像当地的“节骨草”,根本不成形。
既然土豆做不成粉条,为了减少损失,也只有再转手卖出去。好家伙,临近年关,寒冬腊月,窑场所有干部职工人人有定额,连谁赶什么集,什么集上卖多少,都有具体规定。宫学斌被指定赶大夼集,一人分到零售2吨的任务量。他从村里雇了辆125拖拉机,肩膀头上挂个老秤杆,一路吆喝一路卖。
北风呼啸,宫学斌的手冻麻了,连个土豆都抓不牢。有脸熟的人和他开玩笑:“老宫啊,都说吃不了兜着走,你这是怎么回事呀?”
宫学斌苦笑:“我呀,这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自作自受!”
经验教训,往往是造成的困难越大,得到的越深刻。也并非有意加深自己的体会,宫学斌叫卖整整一上午的土豆,肚子饿得咕咕叫,也不舍得进饭店吃个饱,常常要一碗白开水,把自己从家里带来的大饼,撕开揉碎泡了,连水带面一起喝下去,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