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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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相- 第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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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相》3(7)
刚才还吵吵嚷嚷、如同开锅沸水一般的酒席宴上,忽然像被人投下了一盆冷水,顿时吵嘈杂之声嘎然而止。就连对吕鹤年始终冷眼斜视的魏有轩也有些猝不及防。他没想到面前这个颀长清癯、一脸英气的年轻人,吐出来的每句话竟然都说在理上。他仔细一想,暗暗一惊,《黄帝内经》等多年来被他视若医学经典的著作中,确有他所说的这些记载。如果把这些记载与吕鹤年坚持的“望诊”之法与手诊相通一说联系起来,手诊的医理就无可厚非了。那些吵吵嚷嚷,对吕鹤年手相诊法表示置疑的古镇医界前辈们也都面面相觑,一时哑口无言了。
  “其实中医的诊脉,不及直接诊视手相。”吕鹤年索性把隐藏心里的话当场吐出。行医时视若秘诀的手诊医学,在魏有轩等前辈的逼迫之下他也不得不加以讲解。他举起自己的左掌,让所有酒席上的高官贵客们看,说道:“人的寸关尺部位脉搏虽然能显现多种脉相,但是诊脉的弊病是手指的感觉不及目力的直觉观诊。有些在脉搏上不能显示的病情,也都会在手掌上的细密纹络中得到明显的体现,因为人手上的神经十分丰富,尺神经、挠神经和正中神经,都可以体现出人体内脏器官的细微变化。如果诸位前辈有暇时翻阅一下清代医家所著的《四诊抉微》,就会从中发现许多手掌上的学问。至于我为什么在大帅尚未便血时,就能预见到他的虚寒之疾如若得不到调理,可能发生下利血水的病况,就因为我当时看到大帅拇指的下端纹络混乱,青筋暴起,而掌心的肉纹高隆而色暗。”
  吴督办在旁已经听呆了,这么多年来行伍征战,身边总有专伺诊病的军医,可谓见过的东北名医不止百千之众,却从不曾见到像吕鹤年这样对手诊头头是道、医理清晰的中医。他见魏有轩等人不再吵嚷反驳,才向身边的吕鹤年发问说:“吕先生,我是外行,当然不明医理。我要问的是,那日我拇指纹络混乱和青筋突起,为何竟是病情转凶的先兆呢?”
  吕鹤年说:“大帅问得正好。人的大拇指在阴阳五行中属土,而中医理论土则主脾胃。大帅那日虽是风寒初次侵身,然而寒邪却已犯脾胃,所以如再施用寒凉之药,必须会寒助风邪,酿成大变。可是那日我无法说出本原因果,只能眼看着大帅服下了寒凉之剂,其实也是我这行医人的罪过啊!”
  “先不问你的罪过,”吴督办与身边那些听呆了的高官内眷们互换茫然眼色,都没想到今晚的宴会上居然会听到如此精辟的医论。只见吴督办继续追问吕鹤年说:“我再问你,那天你看本帅的掌心肉纹有变,我为什么却感觉不出来?如肉纹高隆,必然会有痛疼之感,可我的手掌明明不痛不痒啊!”
  吕鹤年娓娓而谈:“手掌纹络在无病隐藏之时理应呈现光滑丰润之状,而大帅那天掌纹隆起,便是风邪进入阴水。因为掌心主水,而水为肾脏的代表。肾脏已有风寒入侵之时,最先体现在掌心下部,因为掌纹的所有变化都是内脏的表象,当然不会有大帅所说的痛疼之感了!”
  “啊,原来如此!”吴督办心悦诚服地发出一声感叹,然后举起酒杯为吕鹤年敬酒:“听先生此话,真胜我读得十年书啊,来来,吃本帅一杯醇酒吧!”围聚在首席上的军政官员们见吴督办如此敬重吕鹤年,也都纷纷起来祝酒。刚才弥漫在酒席间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都因这些贵客们的祝贺冲淡而去了。坐在席上的那些医界前辈们自感无趣,一个个低头喝起闷酒来。刚才医生们的唇枪舌剑中,萧汉卿为刚刚出山行医的吕鹤年捏了一把冷汗,如今他见吕鹤年在众人的围攻面前坦然自若,对应如流,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心里对自己的“广德堂”里有了吕鹤年而暗暗高兴。魏有轩面色尴尬。他有生以来从没有经历这种挑战,看见吴督办等军政要人众星捧月般地围着吕鹤年敬酒,他心里越想越气,不等席终便悄悄拂袖而去了。
  

《手相》4(1)
眨眼就是四年光阴。
  春分刚过,辽北大地就闹起了旱灾。这一年从冬到春几乎滴雨不下,辽河水运枯竭,辽南的舟船也绝少溯河北上,所以百业兴隆的双河镇呈现出一派萧条的景象。
  尽管春旱逼人,镇街万业不兴,可是东街“广德堂”药店的境况却与街面上萧条的景象形成了鲜明对照。由于吕鹤年四年来接连在这古镇上医愈了几桩难治的怪病,尤其是为吴督办治愈难倒医界的阴斑泄血之疾以后,吕鹤年的名气便在方圆百里的辽北平原传扬开来。双河镇一带十里八村的百姓只要进城诊病,都要去东街的“广德堂”。萧家药店如今只因多了个医术超群的吕鹤年,生意愈加兴隆起来。
  几年来,小镇东街这条青石铺就的马路上不时涌来敲锣打鼓给吕鹤年送匾的人群。见吕鹤年威望日渐高涨,“广德堂”老板萧汉卿自然高兴,不过和吕鹤年隔壁坐诊的魏有轩心里竟如同塞了一团乱鸡毛,每天坐在孤寂的诊室里生着闷气。想起自己从前诊室里总是面对黑压压的求诊患者,那些把他围在正中的男男女女总是脸上堆满巴结的笑纹,魏有轩心中就泛起今不如昔的酸楚。
  他恼恨自己不该没事找事地从铁岭弄来一个吕鹤年。如果没有他和自己作对,如果他不会什么手相诊法,如果他不给吴督办治愈怪病出名,双河镇上怎么会显得着他呢?而今双河镇附近百姓只要有个大病小灾,进了“广德堂”店门就会越他而过,舍近求远去扣吕鹤年的诊室。魏有轩没想到年轻他十几岁的吕鹤年,竟在自己眼皮底下一天天窜红走运,这对祖孙三代在双河镇行医的魏有轩如梗在喉,他怎能咽下这口怨气?
  “真是邪术压人啊!”魏有轩和萧汉卿闲谈时,就会发出一声怨恨交集的叹息。萧汉卿见他对吕鹤年无法相容,虽有几分同情,却不得不劝慰当年为“广德堂”立下汗马功劳的萧有轩说:“也不能说那是邪术,我悄悄观察过吕先生,他给病人看手相,终究和那些江湖骗子、算命瞎子们截然不同。算命的是迷信蒙人,江湖骗子是哗众取宠,他们看手相都以断祸福、定吉凶为诱饵,胡诌什么官运、财运、婚姻之类,吕先生可是通过手掌的纹络来察看病人的经络、脏腑的血脉啊,而且他看手相竟比诊脉断病还准确几分,有轩,你说这有什么不好呢?”
  “萧老板真是忠厚人,莫非你就没见他吕鹤年也在玩江湖的骗术吗?”魏有轩只要想起四年前在吴帅府遭遇的一切,怨恨妒忌的仇火就难以克制。他气的是多年对自己百依百从的萧汉卿,竟也对外地来的小郎中时不时夸奖起来了,便愤然说:“如今‘广德堂’有了他,我魏某人还有什么意思?每天看他把病人都抢了去,真让人气得头昏啊!”
  “有轩兄你德高望重,襟怀坦荡,没有你当年发现他和提携他,吕鹤年在双河镇能站住脚吗?再说他在镇上红起来,对咱‘广德堂’也不是坏事,你是双河镇祖传名医,还在意一个外来的年轻人吗?”
  “哼,如果他吕鹤年有真本事,我魏某人本该高兴,可他分明是耍邪术啊!”魏有轩和萧汉卿多年世交,早年萧汉卿在双河镇起家时,到“广德堂”支撑门面的就是他的父亲魏德厚。当年就因魏德厚坐堂才为萧汉卿的“广德堂”打开了局面,魏德厚死后,魏有轩又来“广德堂”坐诊,有了魏氏父子两代名医才让“广德堂”在双河红了大半条街,所以魏有轩在萧汉卿面前说话总有几分硬气。一次,他见又有患者来给吕鹤年送匾,气得他对萧汉卿发起牢骚:“如果你萧老板再去给姓吕的捧场,不如把我赶回家去好了!”吓得萧汉卿再不敢在患者为吕鹤年挂匾时去门前凑热闹了。
  当天晚上,魏有轩躺在炕上又睡不着了。想起吕鹤年,他就像热锅上的蚂蚁。虽然他对外总是将“手诊”称为邪术,可是魏有轩心里清楚,“手诊”决非无稽之谈,只是世上掌握此法的人少之又少而已,所以事实上他对这种技法是充满好奇的。特别是每当魏有轩想起吕鹤年为病人看手相,当众又从不轻谈“手诊”技法的那股神秘劲儿,他就如百爪挠心。自吴督办当众问起吕鹤年的“手诊”医术后,四年光阴过去了,对魏有轩来说,吕氏手相诊法始终是一个猜不透的谜。凡经吕鹤年医治的患者,都暗地传说吕鹤年的“手相”诊法如何神通,如何灵验。然而在“广德堂”内吕鹤年却守口如瓶,魏有轩几次想打探真情,期盼在闲聊中获得“手相诊法”的奥妙,但每次都碰了软钉子。吕鹤年在心里早就暗暗设了防,让他魏有轩难逾雷池一步!魏有轩恨死了他,他吕鹤年当初如不遇上热心肠的我,一个在银岗医院打杂的学徒,怎能在双河镇成了“名医”?见正面打探无懈可击,魏有轩又委托萧汉卿以闲聊的方式,打开吕鹤年紧闭的嘴巴,希望获得吕氏祖传“手相诊法”的只鳞片爪,可让魏有轩大失所望的是,吕鹤年就像哑巴一样,一点口风儿也不肯透。
   。。

《手相》4(2)
“莫非手相诊法真成了吕鹤年一人的绝技妙术了?”魏有轩四年来对吕氏的“手相”诊法挖空了心思,然而始终无法开启吕鹤年封闭的心扉。可他又不甘心,吕鹤年越是紧紧控制着这门医术,不断诊治好许多他无从问津的疑难怪症,魏有轩愈感到心中压力无法承受。“不行,我非要把手相诊法学到手不可,不然我还怎样在双河镇立足?哪怕就是从他那里偷,也要偷来这手医术!”
  一天,魏有轩在诊室无事可做,忽从门缝看到络驿不绝的患者从隔壁诊室出来,赞不绝口地褒奖刚为他们诊病的吕大夫。魏有轩的心如同滚沸的开水,哗哗冲撞着他的胸臆。蓦然,魏有轩又见走廊里匆匆走过的吕鹤年,他那挺拔的身影立刻引起魏有轩的注意。“这小子已经二十好几了,可为什么还不娶媳妇呢?”魏有轩想到这里,多日来一双黯淡的眼睛变得明亮起来。他把手在膝头一拍,叫声:“有了!”
  傍晚回到东城门下的幽静小院时,魏有轩忽然发现花丛里闪过的一个窈窕的女子背影,仔细看时正在给院中一群小鸡仔撒食。她丰臀却腰身纤细,身材不高不矮,一看便知是位健美的乡村少女。正是暮春时节,那姑娘穿件红底白花的衬衫,下着蓝布裤,家做的软底布鞋显得步态轻盈。姑娘猛听院门有声,忙回头一看,见是魏有轩走了进来,便甜甜地叫了一声:“叔!”魏有轩今晚气色颇好,默默把她上下打量许久,才说:“百灵,别喂鸡了。你看叔今晚给你买回了啥?”
  “呀,烧鸡!”百灵接过魏有轩高高举起的一只油渍纸包,欢天喜地跑进上屋,一路叫着:“婶子婶子,你看叔买回啥了?”夜灯幽幽,饭桌上不仅有烧鸡,还有几碟魏有轩吩咐妻子炒的家乡菜。和百灵一起落座的还有魏有轩的儿子魏连荣,一家人聚在桌前吃喝谈笑,其乐融融。饭后百灵忙起身到厨房去涮碗,却被坐在灯下剔牙的魏有轩叫住了,说:“百灵,碗就让你婶子涮去好了,待会儿叔有话对你说!”魏妻困惑地望一眼心事重重的丈夫,一时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为何忽然对在家里寄居的乡下姑娘百灵来了兴趣?魏有轩向妻一努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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