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重的丈夫,一时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为何忽然对在家里寄居的乡下姑娘百灵来了兴趣?魏有轩向妻一努嘴,所有人都退了出去。当房中只剩下他和百灵时,魏有轩发现灯影中的百灵面庞红艳艳的,一双睫毛修长的大眼里闪灼着茫然的神情。
“百灵,你说这几年你在我家,叔待你如何?”在难堪的沉默中,魏有轩忽然没头没脑地抛出一句话,让已经年方十九的百灵心绪不安。她想也不想地应诺说:“待我当然好了!”原来,百灵虽称魏有轩为叔叔,但她并不姓魏,她是魏有轩乡下一位干亲的女儿,姓袁,父亲早年在东辽河打渔。有一年辽河发了百年不遇的洪水,涨了潮的河水突然飞滩。刚好魏有轩前往辽东岸一个大粮户家往诊,归来时河水暴涨,魏有轩乘的船竟被汹涌而来的山洪当场掀翻。就在魏有轩沉入河底,九死一生的紧要关头,有人跳水将他从浪涛中救起。这个救魏有轩性命的人便是袁百灵的亲爹,当时魏有轩跪倒在百灵爹的脚下,俩人喝了血酒,成了换帖子的弟兄。不料几年后老袁因急病而殁,妻子又走了道儿,只丢下个九岁的闺女百灵。魏有轩想起几年前老袁的救命之恩,于是他把孤苦伶仃的百灵接进双河镇。这姑娘就是在魏家长大的,如今她一面在镇上读女高,一面在魏家里打杂,有时还为魏妻烧饭、抱柴、洗碗,缝缝补补,俨然顶了半个佣人。不过,魏有轩待这恩人的女儿始终如一,百灵当初进“女高”读书时的费用,就是魏有轩力排众议由他出的。所以当魏有轩单独找袁百灵谈话的时候,姑娘神情郑重地坐直了身子。她从魏有轩的神色中已经看出,必有要事交她去办。百灵的心跳起来,正色地说:“叔,您有什么事要我做,就只管说好了!”
“如叔没记错,你今年快二十了吧?”
“叔,我十九了。”
“好,十九岁,已经成大姑娘了。”魏有轩把房门闭紧,在地板上心烦意乱地往来踱步,似有无法开口的心事。但他面对如花似玉的百灵,一时又难以启齿。他担心自己的主意万一遭到百灵的婉拒,他魏有轩又如何收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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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相》4(3)
“叔,您老人家这些年待我如亲生骨肉,如您有啥事要我去做,只管放心好了,我袁百灵虽不姓魏,可我是个知恩必报的人呀!”百灵在灯下眨着毛茸茸的大眼睛,好像已经洞穿了魏有轩的心思,说:“有话,您就只管说好了。”
“那好,百灵,我不是你亲爹,也可以当你亲爹了。”魏有轩再次踱到她面前,眼里汪着泪说:“你爹在世的时候,他救过我的命。如今,你的终身大事我怎能不考虑呢?我看你已到谈婚论嫁的年龄,所以才……想让你嫁人呀!”
“叔?您要我嫁人?……”百灵的脸忽然吓白了,她没想到,自己还在镇上女子高中读书,而魏有轩竟提出了这样的想法。她急忙拉住他的手说:“叔,我还小呢。无论如何也要供我读完女子高中呀,到那时我才能离开这个家。”
“不不,百灵,你错怪叔了。我不是花不起读书的学费,也不是家里嫌你吃饭。”魏有轩郑重地说:“孩子,我是看中一个人,这人有祖传的绝技医术,遇上他是你今生的造化。所以我想,如果你能跟他学上一手,将来肯定比读女高学到的知识更重要。百灵,你想读书,将来有许多时间,可如果你错过这个可能给你一生幸福的人,那可要悔青了肠子啊!”
百灵凝望着高深莫测的魏有轩,一时摸不清他心中路数。不过,凭魏有轩一家多年给她的好处,姑娘很快就理解了对方的善意。她明白魏有轩在她婚嫁问题上考虑得比较长远,甚至把她的学业与学医有机地联系起来了。如不是对她有至深爱意,魏有轩绝不会这样待她,想到这里,百灵索性把心一横,神情庄重地面对人生诀择,说:“叔,我听您的,只要您认为我现在嫁人合适,我现在嫁人就是了!……”魏有轩得了这句话,心中一块悬着的石头落了地。他当然不会把对吕鹤年怀恨和劝她嫁人的全部打算和盘托出,不过,只要有了第一步,就不愁下面的棋局如何摆布了。
吕鹤年对魏有轩还像刚从铁岭来时一样尊敬有加。
他把年长十几岁的魏有轩视为师长,绝没有因给吴督办治病就恃才傲物。在这有百年历史的“广德堂”里,吕鹤年始终把魏有轩当作医界前辈,凡有急难病症,他必请魏有轩会诊,然后再把处方拿去请教。魏有轩纵然对他心怀妒忌,但在吕鹤年面前总喜欢谈论旧谊。有时魏有轩还摆摆前辈的资格,对吕鹤年指指点点,旁征博引地谈医论典;对魏有轩的夸夸其谈,吕鹤年倒还可以忍耐,只是听不得魏有轩在人前背后的种种非议。一次,吕鹤年无意经过他诊室,恰好听到魏有轩对几位患者发牢骚:“‘广德堂’不能医巫不分,如今有人想把‘广德堂’搞成巫医邪术横行。哼,那不行,只要有我魏有轩在,他就办不到。你们想,如果靠掌纹也能诊病,谁还读《金匮要略》,谁还去背《汤头歌诀》呢?”
吕鹤年心中有气,但不敢发作。他知道“广德堂”和魏家是多年的历史渊源,他一个外来人若想在此立足,得罪魏有轩必定寸步难行,于是他千方百计劝阻那些企图给自己送匾的患者不可再送。他知道他在“广德堂”患者越多,名气越大,对魏有轩构成的威胁就越大。但那些纷至沓来的病人又不是他可以劝退的,相形之下魏有轩诊室竟日渐萧条,每当吕鹤年望见魏有轩暗藏妒火的眼神时就心生怯意。他没想到当年从铁岭发现他的恩人,如今竟成了怨家对头。为人忠厚的萧老板对两人的对峙左右为难,吕鹤年不禁暗自盘算,在魏有轩的阴影下该如何继续行医?
“鹤年,你不要走,有我萧汉卿在,你就是‘广德堂’的坐堂医生。”吕鹤年在魏有轩若明若暗的中伤中苦熬了四年。早在一年前,吕鹤年便有离开“广德堂”的意思了。萧老板听后,在无人时悄悄对他说:“不要计较魏有轩,这人心胸太小,容不得人,可‘广德堂’毕竟是我们萧家的呀!”
去冬,吕鹤年把老母从铁岭接到双河镇,但他终究是外来人,自知根底尚浅,不是魏有轩对手,见萧汉卿诚意挽留,只好暂时在“广德堂”委曲求全。当春风已经吹绿辽河两岸的排排碧柳,河中老冰排沿流东下的时候,一天晚上,萧汉卿忽把向门外走去的吕鹤年悄悄拉住,低声说:“今晚你就在柜上吃晚饭吧?我有话对你说!”回家心切的吕鹤年,见萧老板恳切的眼神,只好留下来。后院伙房已备了桌酒菜,吕鹤年看出萧汉卿确实有事想说,就与他在灯下喝了两盅烧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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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相》4(4)
“是这样,鹤年,你好像二十四五了吧,也该结婚了?”萧汉卿今晚提起婚事,让吕鹤年颇感意外。他在双河镇行医几年,给他提媒的人无法计数,但都被吕鹤年以家在铁岭,将来要回家乡娶亲为由加以谢绝。如今萧老板已帮助他把老母亲从铁岭接来,又为他租了房子,吕鹤年自然心存感激。不过萧汉卿突然提及婚事,还让吕鹤年无法接受。让他感到困惑的是,平时在“广德堂”事事溜边的老穆,不知何故也被萧老板拉来作陪,吕鹤年见老穆欲说又止的神情,心中愈加充满疑惑,半晌他才点头说:“对,我二十五了。”
“看看,二十五岁还没娶媳妇呢!”萧汉卿瞟了一眼唯唯诺诺的老穆,亲自为吕鹤年添上酒,说:“像我们这辈人,十七八就成家了,可你为什么到现在还苦着自己?鹤年,今晚我把你留在柜上,就为给你娶亲的事。”
“这,萧先生,不急!”吕鹤年见老穆向他丢眼神,一时猜不透萧汉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他本能地摇手婉谢,“不急嘛,将来再说……”
“鹤年,男大当婚,有什么不好意思?你该不会像对别人那样,把我的好意也一口回绝了吧?”萧汉卿急忙起身掀起门帘,向里间的妻子丢了个眼神,然后对吕鹤年郑重地说,“鹤年,你知道我早看中了你,所以,我才让内人把她侄女叫来了。她虽是乡下人,可如今正在镇‘女高’读书呢。这闺女虽说不上绝顶俊俏,不过,也是百里挑一的人。而且听说她在‘女高’是学问最好的呢。”
“是啊,鹤年,这姑娘我见过了,确实有才气,将来她跟了你……”老穆看萧汉卿的眼神行事,这时也在旁插话。吕鹤年还在摇手,忽见萧老板的妻子在外间和一位羞答答少女正在灯下说话,俩人显得十分亲昵。吕鹤年偶一抬头,刚好和正要送菜进来的姑娘目光相遇,他的面庞腾地红了。那姑娘生得太美,窈窕的身材,配上月白色褂子,下穿着黑色百褶裙,颇有几分洋学生的气质;而她的软底布鞋和发辫上的绿色蝴蝶结,又让吕鹤年感到几分村姑的朴实。再看她乌黑的发辫,映衬着一张白皙的瓜籽脸,越发显出说不出的娇媚风韵,尤其是她那双深幽幽的眼睛,让不近女色的吕鹤年难免心笙摇动。
“鹤年,这就是我的妻侄女百灵!”萧汉卿见吕鹤年脸红了,便趁热打铁地向他介绍进来送菜的百灵:“其实,眼下咱双河镇识文断字的闺女少见,百灵可是开了千古民风的女子,从前是她吵着要从乡间进城读书,是我成全了她。鹤年,就凭百灵这一点,也就很不容易了。”
“姑夫,瞧您说的。女高里读书的女孩儿多着呢,又不是我一人。”袁百灵看清了坐在萧汉卿和老穆中间的吕鹤年,不觉眼睛一亮。他确是一位相貌堂堂、潇洒干练的青年。此前她虽从魏有轩口中得到一点信息,当她和吕鹤年见面时,心里还是滚过一股欣喜的潮水。她没想到吕鹤年生得英气凛然,眼里透出的全是男性智慧与魅力。百灵有生以来从没遇上这尴尬场面,听萧汉卿当着吕鹤年的面夸她,不禁羞红了脸,慌忙退出门去。百灵到了外间,还有意把萧妻掀起的门帘放下来,让吕鹤年无法透过门洞窥视她的音容身影。
“鹤年,如果你能相中她,就让老穆当媒人吧?”萧汉卿见吕鹤年几杯酒下肚,面庞涨得红红的,看出他和百灵虽然只见一面,彼此却都有了一点意思。他想起魏有轩的委托,索性把这桩好事促成,忙向埋头喝酒的老穆递了个眼神,说:“老穆,这可是百年好合的大事,没有媒人怎么成呢?”
“嘿嘿,这……”老穆有点受宠若惊地端起杯盏,怯怯地瞟了吕鹤年一眼。吕鹤年全不知萧汉卿和老穆暗地筹划此事的内情,更不知眼前一切都是魏有轩暗中指使的。至于萧汉卿搬出老穆当媒人,只因吕鹤年平时和老穆谈得来,再说女方又是萧汉卿的亲戚,请老穆作媒是情理之中的事。就在吕鹤年对这桩事拿不定主意的时候,萧汉卿又穷追不舍地说:“如果没啥想法,鹤年,我看这事今晚就定下来吧,如何?”
《手相》4(5)
“不不,不行。”吕鹤年承认心里已经喜欢上这位知书达理的袁百灵,但他对婚事仍然迟疑不决,摇摇手说:“萧先生,谢谢您的美意。不过,婚姻大事,总要听我娘的才行啊!”
萧汉卿听了,情知多年始终将媒人拒之门外的吕鹤年已经默许,便爽快地说:“那是,当然要听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