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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斯年:一代豪杰傅大炮(2)
新的知识道统,到20世纪,不再是云游四方的孤魂,而是开始有了自己的社会建制,那就是现代的大学、报馆、出版业和研究机构。傅斯年脑瓜子很清楚,知道离开了这些知识根据地,知识分子将一钱不值,成为官僚、政客或商人把玩的对象。这位当年“五四”爱国游行的总指挥,对政治虽然有兴趣,但正如程沧波所说:“他对政治,喜欢谈论,而容易厌倦。偶然奋不顾身的一击,并不是对政治有兴趣,而是激发于士大夫的责任感。”早在“五四”时期,傅斯年就看透了中国政治的不可为:“中国的政治,不特现在是糟糕的,就是将来,我也以为是更糟糕的。……在中国是断不能以政治改政治的。”不能以政治改政治,而又负有士大夫匡正天下的责任,那就只有以知识为凭藉,在公共领域大行其道了。到20世纪40年代,因为傅斯年的名气实在太大,对国家也忠心耿耿,而其行政能力又众所公认,蒋介石几次动脑筋,要把他请入政府里面。知道他不肯做,还让陈布雷发动一帮人去劝。但傅斯年偏偏不肯就范,他知道,一入宦门,苦海无边,哪里还有自由放炮的机会!他给蒋写了一封信,力陈“斯年实愚憨之书生,世务非其所能,如在政府,于政府一无裨益,若在社会,或可偶为一介之用”。最后,再三推却而不得,勉强做了个立法委员,一来还在政府的外围,二来放起炮来也方便。
傅斯年自己不做官,而且还力阻胡适误入侯门。1947年,蒋介石改组政府,考虑拉胡适入阁,担任国府委员兼考试院长。时为北大校长的胡适虽然对政治也仅是“不感兴趣的兴趣”,但他碍于情面,且对蒋尚存幻想,一度颇跃跃欲试。傅斯年心急如焚,函电交驰,劝阻老师千万不要上当。他对胡适说,蒋表面上要改革政治,实则缺乏起码的改革诚意。借重先生您,全为大粪堆上插一朵花!只要先生您坚持不可,非任何人能够勉强。您三十年之盛名,不可废于一旦,令亲者痛,北大瓦解。傅斯年这番话,最后还是发挥了作用,甚至是决定性的作用,胡适留在了北大。
傅斯年的不入政府,并非权宜之计,这与他对现代知识分子的自我理解有关。他相信,只有守住舆论的公共领域,知识分子才有自己最好的政治发挥。在给胡适的信中,他有一段话,说得极透彻:“我们自己要有办法,一入政府即全无办法。与其入政府,不如组党;与其组党,不如办报。……我们是要奋斗的,惟其如此,应永远在野,盖一入政府,无法奋斗也。”永远在野,这也是豪杰气,这样的豪杰气,已经远远超越了传统士大夫的性格,很有点现代知识分子的味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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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公超:误入宦途侯门深(1)
然而,官场真的是那般好混,真的如像清华北大一般是名士的伊甸园?叶公超未免太天真了。作为一介书生,他只知道展现自己的聪明才智,哪里懂得官场的尔虞我诈,政治的曲折复杂?何况,在一个专制者手下打工,处处要仰人鼻息,看主子的脸色。
当年的国民党政府,可以说是精英内阁。不少本来已经颇有名气的大知识分子,弃学从政,服务政界,如翁文灏、王世杰、蒋廷黻、叶公超、吴鼎昌、吴景超、王云五等。其中,最具传奇色彩的要数叶公超。这位曾经主编过《新月》杂志的江南才人,堂堂清华、北大的英美文学教授,后来竟然入驻内阁,把玩政治外交,成为现代中国士林中的一大景观。
像大多数江南才子一般,叶公超也出身于书香门第,世代以诗书相传,曾祖、祖父都是一时名重的进士、举人。父亲做官,曾当过九江知府。父亲死得早,叶公超很小由其叔父叶恭绰带大。这位叶恭绰当年可是大名鼎鼎,官至民国交通部长还算小事,他的诗文书画比其官衔更出名,还玩得一手好古董。中国传统士大夫本来就是诗、士、仕三位一体,叶公超后来所继承的也是这祖上的风气,算不上是歧出。
叶公超从小喜欢读书,先是在国内的南洋模范小学、南开中学,后来又去英国和美国读中学、大学,最后师从大诗人艾略特,从剑桥大学毕业。凭着一张剑桥文学硕士的文凭,叶公超昂首步入北大英文系出任教授。这一年,他才二十三岁,据说是北大历史上最年轻的教授,比胡适当年入北大还要年轻四岁。坐在下面的学生,论年龄大多比他年长,废名就比他大四岁。即便是最小的梁遇春,也只比他小两岁。不过,面对叶公超一口比国语还流利的剑桥英语,又是莎士比亚,又是艾略特,坐在下面的,纵然百般挑剔,也不得不服。特别是那些纯情的女学生,个个佩服得如痴如醉,恨不得立即以身相许。
叶公超风度翩翩,少年得志,又迅速打入了北京自由知识分子的核心圈子——新月社,前途可谓光芒万丈,不可限量。不过,一个人不怕聪明,怕的是太聪明。智慧超人的天生才子,兴趣太广,什么都行,最后往往因为小猫钓鱼,缺乏深入和韧劲,落得个一事无成。叶公超后来的发展,不幸也验证了这条铁律。
他还是个八面玲珑之人,朋友多得不计其数,三教九流无不交纳。在这一点上他很像胡适,胡适靠的是修养,叶公超则完全出自天性。不过,胡适是老派绅士,待人接物,一以贯之,以诚相待。叶公超却人小鬼大,很有点小魔头的本领,可以“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优雅粗俗,易如翻掌。周作人说过,自己心中有两个鬼,一个是绅士鬼,另一个是流氓鬼,叶公超想必也是如此。大约家道中落,寄人篱下出身的,都有这套应世的看家本领。
叶公超:误入宦途侯门深大时代中的知识人因为好友、随和,他也像胡适那样比较宽容,无论对朋友,还是对论敌。在新月文人中,他与梁实秋都是学英美文学的同行,梁比较尖刻,常常要与鲁迅打笔仗,而且语句颇伤人。叶则温厚多了,他主持《新月》期间,是杂志最浪漫、最醇厚的一段,他理想中的《新月》,不是刀光剑影的古战场,而是月下把酒论诗的田园梦。他看人论物,也不以圈子为重,能够超越党派之争,持公正之论。徐志摩是圈内的自己人,鲁迅是新月的仇敌,但叶公超偏偏认为:“我觉得鲁迅的散文比徐志摩的好。”鲁迅逝世以后,在自由知识分子圈中掀起波澜。气量比梁实秋还小的女作家苏雪林,虽然鲁迅没什么开罪过她,竟然气急败坏地给胡适写信,把鲁迅骂了个狗血喷头,又是“刻毒残酷的刀笔吏”,又是“阴险无比、人格卑污又无比的小人”,大有鞭尸而后快。她还要胡适出面带领自由主义的大伙儿,反击上海左翼搞的“鲁迅宗教”。幸而胡适脑瓜子比较清醒,没有上这个小女人的当,还以长辈的口吻开导了一番苏雪林,为鲁迅说了一些公道话。作为一方盟主,有这样的肚量、雅量、气量,无论出自真心,还是虚意,都颇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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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公超:误入宦途侯门深(2)
即便如此,论及对鲁迅的公道,胡适依然比不上叶公超。鲁迅谢世之后,他花了几个星期的时间,把鲁迅的所有作品又重读了一遍,在天津《益世报》增刊发表了《关于非战士的鲁迅》。他历数鲁迅在小说史、小说创作和散文上的成就,指出鲁迅作为非战士的另一面之伟大。他特别赞扬鲁迅的文字:“我有时读他的杂感文字,一方面感到他的文字好,同时又感到他所‘瞄准’(鲁迅最爱用各种军事名词的)的对象实在不值得一颗子弹。骂他的人和被他骂的人实在没有一个在任何方面是与他同等的。”这话褒贬分明,不知梁实秋和苏雪林读了以后,是否会觉得叶公超吃里扒外,是新月的叛徒?现在我们所知道的是,胡适看了有点不高兴。这位中国自由主义的盟主,可以对论敌宽容,但骨子里还是根深蒂固的圈子意识,他责怪叶公超:“鲁迅生前吐痰都会吐在你头上,你为什么写那样长的文章捧他?”叶公超倒是一脸的坦然:“人归人,文章归文章,不能因人而否定其文学的成就。”他言犹未尽,接着在《北平晨报》文艺副刊上,又发表了一篇更长的文章《鲁迅》,对这位敌对阵营的旗手作了更全面、更公正的分析。叶公超说,“五四”之后,国内最受欢迎的作者无疑是鲁迅。主要的原因是在他能满足一般人尤其是青年们在绝望与空虚中的情绪。不过,鲁迅那反抗的咆哮,无情的暴露,只能充实一时的空虚,有时还能给我们一种膨胀的感觉,但转眼之间又依然是空虚与绝望。其实,连鲁迅自己也很明白这一点,常常劝大家不要弄到恨恨而死。他不但能怒,能骂,能嘲笑,能感慨,而且还能忏悔,自责,当众无隐讳的暴露自己。叶公超还写道,鲁迅其实是一个有浪漫气质的人,他是抒情的,狂放的,整个自己放在稿纸上的。但一个浪漫气质的文人被逼到讽刺的路上,实在是一件很不幸的事。在文章的最后,叶公超再次热烈地称赞鲁迅的杂文:“在这些杂感里,我们一面能看出他的心境的苦闷与空虚,一面却不能不感觉他的正面的热情。他的思想里时而闪烁着伟大的希望,时而凝固着韧性的反抗,在梦与怒之间是他文字最美满的境界。”
20世纪30年代的北平与上海,自由主义与左翼之间,早已是泾渭分明,水火不容,一个新月派的文人,能够说出这样的公道话,且是那样地贴切、理解,除了叶公超,再无他人。也许,在北平自由主义的核心圈中,他是一个最无党派歧见的人,他以自己的唯美主义立场看待一切,因而能够超越狭隘的帮派意识,作为一个文艺批评家,守护住了自己职业的道德和独立的尊严。
虽然淡于党派意识,但叶公超有自己的正义和良知。当日本人的炮火逼近北平,他无法再从容下去。“一二·九”运动的时候,他在清华大学当教授。那几天清华园里人心惶惶,宋哲元派警察来校园抓学生领袖。这天,叶公超去图书馆看书,偶然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