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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刚才那个庄稼汉哪怕是搞错了,要是告诉我旧道上有蛇,我情愿下地狱也不会来的呀。
“南无阿弥陀佛,直到现在回想起来,我还是吓得浑身打哆嗦。”
旅僧说罢,额手沉吟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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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野圣僧 六
“犹犹豫豫地也没个了结,我就壮起了胆子。折回去是不行的,来路上有不到一丈长的尸体。我逃得远远的,跑进草丛,可是总觉得那半截蛇马上就会缠在我身上。心里发怵,两脚暴起青筋,被石头绊了一跤。看来膝盖就是那时磕伤的。
“以后脚就不听使唤了,走路有点困难。我想:要是在这儿倒下去了,就会给暑气闷死。我给自己打气,就像是提着脖领儿拽着走似的,往山顶上爬。
“路旁的草丛发出来的热气真是可怕。那草长得又高又密,脚底下满是蛋,似乎是大鸟下的。
“我沿着大蛇爬行那样弯弯曲曲的坡道走了二里来路,碰到洼地就拐过岩角,绕过树根往前走。走到这儿,路太糟糕了,就打开了参谋本部的地图册。
“果然,听到的和看到的是同一条路,没有两样。没错儿,这就是旧道,看了地图也没能得到任何安慰。尽管是可资依据的,也只不过是在栗子壳的刺上画了两道红线而已。
“地图上不可能标出路有多么难走,更不可能标出蛇和毛毛虫啦,鸟蛋啦,草发出来的热气啦。所以我就干脆把它叠好,揣到怀里,胸脯底下嗯地使了下劲,念声佛,重新振作起来。可是我还没缓过气来,无情的蛇就横穿过道路而来。
“我是想到:它大概是山精。反正我是招架不住的,只好认输,就丢掉竹棍跪下,双手按着灼热的地面,诚心诚意地央求道:‘对不起,请放我过去吧。我轻轻地走,尽量不妨碍您睡午觉。您瞧,我把棍子也扔掉了。’
“说罢,抬头一看,传来了轰隆一声巨响。
“我觉得可能是条相当大的蛇。草在晃动——三尺,四尺,五尺,一丈多,范围越来越大,朝着旁边的溪谷笔直地倒伏了。最后,山摇地动,我吓得站在那儿动也不能动,忽然浑身发凉,这才发觉,从山上刮下大风来了。
“这时开始传来了一连串訇訇的回声。只觉得深山里好像起了旋风,刮出了一个洞似的。
“莫非是我的祈求感动了山精,蛇不见了,酷暑也消退了。我的精神振作起来,加快了步伐,过一会儿就明白为什么风骤然变凉了。
“原来眼前出现了一片大森林。
“俗话说,天生岭上,晴天下雨。我也听人说过,这里有座森林,自神代起,从来没有樵夫动过斧子。可是一路上,树太少了。
“这会子虽然没有蛇了,但森林太潮湿,草鞋冰凉,我几乎怀疑会出现螃蟹。没过多久,周围就黑下来了。有些地方,微弱的阳光远远地照进来,勉强可以辨认出哪是杉,哪是松,哪是朴,也看得出土壤都是黑魆魆的。可能是射进森林时折光的关系,有些地方出现了或浓或淡、红红绿绿的光带,好看极了。
“树叶上的积水滴滴答答地顺着枝子像连线的珠子一般从高处淌下,不时地打在脚尖上。忽而又有常绿树的叶子落下来。有时,不知是什么树哗啦哗啦响着,水就刷刷地打在扁柏笠上。要么就等我走过去后,洒在我背后。那水从这根树枝流到那根树枝上,指不定经过几十年才落到地上来呢。”
高野圣僧 七
“我心里自然是忐忑不安。说起来像是个胆小鬼,然而我的修行不到家,走在这种暗处,倒更便于悟道。但这里凉爽,身上好过了。于是忘记了脚痛,走得飞快,估摸着已经在森林里走了七成的路。这时,有个东西从离我的头顶五六尺的树枝上,扑通一声落在斗笠上了。
“我以为是铅坠子,或是什么树的果实,就晃了两三次头,但是它扒在斗笠上甩不下来。我漫不经心地伸手一抓,又凉又滑溜。
“一看,那玩意儿没有眼睛,也没有嘴,就像是撕开了的海参。但显然是个生物。我吓得想把它扔掉,它却哧溜一下滑下去,吮住了我的手指尖,悠悠荡荡的。只见从我伸开的指尖,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红艳艳的鲜血。我吃了一惊,把指头抬到眼睛下面仔细一看,忽然发现,刚弯起来的胳膊肘子那儿也滑溜溜地吊着一只同一形状的山海参,大约有半寸宽,三寸长。
“我呆呆地看着它。它在尽情地吸我的鲜血,下半身抽缩着,逐渐鼓胀起来。它那黑绿光滑的皮上,带有茶褐色的条纹,活像是疙里疙瘩的黄瓜。这个生物就是水蛭。
“谁也不会认错的,可是因为大得特别,所以一时疏忽了。不论是任何一块田,或是多么有来历的沼泽,看来都不会有这样的水蛭。
“我使劲甩了一下胳膊,但是它咬住不放,我就战战兢兢地捏在手里一拽,噗的一声好容易拽下来了。我一会儿也###不住,猛地把它砸在地上。这是几万只水蛭盘踞的地带,好像早就做好准备似的,森林里不见阳光的土,暄腾得连水蛭都摔不死。
“一眨眼的工夫,脖颈那儿也发痒了。我用手一抹,巴掌就在水蛭背上哧溜一滑。哎呀,腰带里也钻进一只,藏在胸脯下面。我的脸都吓白了,悄悄一看,肩上也有一条。
“我不由得跳起来,浑身发抖,从大树枝下一溜烟儿地跑过去。边跑边拼命地先把看到的那几只拽下来。
“真可怕。我想:刚才的树枝上准长着水蛭,太吓人了。回头一看,也不知那是什么树,枝子上也覆盖着无数的水蛭皮。
“这可真是,原以为没啥事的,左右两边和前面的枝子,也爬满了水蛭。
“我恐惧万分,不禁叫喊起来。天哪!接着就看见黑瘦而带条纹的雨从上面吧嗒吧嗒地掉到身上来。
“穿着草鞋的脚背上,重重叠叠地落下水蛭,并排着的水蛭旁边又粘上另一批,连脚趾尖都看不见了。我看着水蛭拼死拼活地一股一股吸着我的血,每吸一口似乎还伸缩着身子,吓得我都快昏过去了。这时起了个奇怪的念头:
“这些骇人的山水蛭,从太古的神代就盘踞在这里。遇到有人来,就吸血。经年累月,吸上若干石血,这虫子就如愿以偿了。到那时候,所有的水蛭把它们所吸的人血统统吐出来,土就融化了,整座山变成一片血和泥的大潭。同时,把阳光遮得白天都昏暗的大树,也必将碎成片片断断,变成一只只水蛭。喏,完全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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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野圣僧 八
“我昏头昏脑地思忖道:人类灭亡,既不是地球的薄皮破碎,天上降下火所造成的,也不是被大海淹没的关系。起初是飞■国的森林变成水蛭,最后化为一片血和泥,带条纹的黑虫在里面游来游去,一个新世界恐怕就是这样产生的。
“是啊,刚走进这座森林的时候,什么事也没有。走到中间就这样了。要是再往里面走,大概树木早就一股脑儿连根腐朽,变成了水蛭。我多半活不成了,命中注定要在这里遇害。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已到了弥留之际,才会漫然地这么想。
“反正是一死,索性尽量地往前走,哪怕看看世人连做梦也没想到的血泥大潭的一鳞半爪也是好的。我下了决心,就顾不得害怕了。我把浑身上下都挂满了的一嘟噜一嘟噜的水蛭信手扒拉掉,拽下来就扔,像疯了一般,扬手跺足地往前走。
“起初痒得受不了,身子好像胖了一圈,后来却觉得消瘦了许多,一跳一跳地作痛。走着的时候,水蛭依然毫不留情地左右夹攻。
“我两眼发花,快要倒下去了。看来灾祸已到了尽头,我宛如钻出隧道一般,从水蛭林的出口远远地瞻仰到一轮朦胧的月亮。
“刚来到苍空下的时候,我不顾一切地一歪身倒在山路上。只想把身上的水蛭压得粉碎。哪怕地上有沙子或针,我只管蹭来蹭去,终于让十几只水蛭横尸遍野。我一个箭步蹿到三四丈开外去,打着哆嗦伫立在那儿。
“这不是拿人耍着玩吗?周围的山里,东一处,西一处,知了在叫。而山后就是那座即将成为血泥大潭的森林。太阳已西斜,山涧里暮色苍茫。
“即便被狼吃了,也还死得干脆一些哩。正好赶上缓缓的下坡路,小沙弥莫名其妙地将竹棍扛在肩上,拼命逃走了。
“我被水蛭咬得也不知是疼是痒,吃够了难言的苦头。不然的话,我准会高兴得独自在越过飞■山的小道上,吟诵着经文跳起外道舞。我的神志恢复得差不多了,想着要是把清心丹咬碎,涂在伤口上,不知怎样。我掐掐自己,知道确实活过来了。然而,富山那个卖药的也不知怎样了?看光景,早就化为一摊血,融在泥潭里了。皮包骨的尸体横在森林里黑咕隆咚的地方。再加上那些嘴馋的下等动物成百地压在他身上,恨不得连骨头都给嚼了,恐怕就是泼上醋,也找不到了。
“我边这么想着,边走下那个长长的缓坡。
“走完了坡,传来了淙淙流水声。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架着一座六尺来长的土桥。
“我浑身难受,活像是被水蛭吸剩下的渣子。一听到流水声,我就想,要是纵身跳下去,泡在水里,一定很舒服。要是正过着时桥垮了,就会这样。
“我并没觉得危险,径直走上去。虽然晃悠了几下,却轻而易举地就过去了。迎面又是一道坡。真辛苦,这次是上坡路哩。”
高野圣僧 九
“我已精疲力竭,觉得上不了坡。忽然从前面传来了马嘶声,激起了回响。
“是马夫回来了呢,还是驮着货呢?自从今天早晨告别了那个庄稼汉,还没过多久,可是只觉得三五年没见着能够与之说话的人了。既然有马,横竖也有人烟吧。因而精神振奋起来,我又摇动着身子走了一阵。
“没怎么觉得吃力就到了山里的一栋房子跟前。那是夏天,门窗都没关。其实这座孤零零的房子没有什么像样的门,劈头就是破破烂烂的廊沿,那儿坐着个男人。我也顾不得看那是个什么人,就用呼救的口吻央求道:
“‘劳驾啦,劳驾啦。’
“我接着又说:
“‘麻烦您。’
“但是他闷声不响。脖子软瘫瘫的,头歪得耳朵都快压在肩膀上了。两只稚气的眼睛大而无神,直勾勾地盯着站在门口的我。死样活气的,似乎连眼珠子都懒得转一下。身上穿的是浆洗过的半长不短的和服,袖子还不到胳膊肘那儿,胸脯上扎根细带子。那件和服似乎是用单幅料子做的,遮不住他那挺着的大肚皮。胖胖的肚子鼓鼓囊囊,活像是一面鼓。肚脐眼儿也是突出来的,奇形怪状,宛如倭瓜蒂。他用一只手摆弄着它,另一只垂在半空中,手势像幽灵。
“两只脚伸在那儿,像是被遗忘了似的。倘若没有腰骨,简直像折叠起来竖在那里的布帘子。年龄有二十二三,嘴张得大大的,鼻子低得几乎可以卷在上唇里。大锛儿头,推成半寸的头发已长得前面像鸡冠子一样撅起来,后脖颈那儿翘得遮住了耳朵。是哑巴呢,还是白痴?这个好像快要变成青蛙的少年,使我吃了一惊。我的命倒不会有危险,他那副尊容可真够呛。哎呀,长得太特别了。
“我没有办法,又招呼了一声。他完全没有反应,只是呼地一下稍稍扭了扭脖子,这一次把